崇祯忽然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恍惚。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讥讽与慨叹的味道:
“洛阳的福王,或许以为自己的王府固若金汤,高墙深池,钱粮堆积如山,足以自守。可若是破城时,李自成……”
崇祯轻咳一声,像是被自己的话噎住了,改口道:
“可若是乱军破城时,那些红了眼的饿汉,何曾管你是不是王爷?你库里的银子、粮仓里的米,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王承恩敏锐地察觉到皇帝那一瞬间的异样,但他只当是皇帝想到了流寇肆虐时的惨状,心有戚戚。
他哪里知道,眼前这位天子脑中闪过的,是另一段时空里,
崇祯十四年正月,李自成攻破洛阳,将重达三百斤的福王朱常洵与鹿肉同煮、分而食之的“福禄宴”。
毕竟,如今才崇祯六年。
高迎祥、张献忠等巨寇已被平定,流民安置,新政推行。
那个本该在崇祯年间下岗、随后投军造反的驿站驿卒李自成,此刻或许还在陕西某处驿道上传递公文,或许已经因为驿站改革而回乡务农,泯然众人。
崇祯自然不会,也没那个必要,特意去追杀一个“可能”的敌人。
如今,他的逻辑很清晰:只要百姓能有活路,锅里能有米,身上能有衣,这世上便不会有李自成,也不会有张自成、王自成。
王承恩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皇爷洞见!那些藩王再糊涂,这点利害总该算得清。”
“再者,”
崇祯坐回龙椅,拂过那摞奏章最上面一份——那是蜀王的,封皮用的是金粟笺,说道:
“朕登基这五年来,推行新政,整顿吏治,编练‘皇明卫队’,清查江南盐漕,乃至不久前……”
“雷霆处置了几家不知进退的勋贵。”
“这一桩桩一件件,他们也都看着。朕要做什么,能做到什么地步,手腕如何,底线在哪……五年了,够久了。他们心里,应当已经有一本清晰的账。”
“跟着朕走,按朕的规矩来,哪怕一时要出点血、让点利,甚至割点肉,但长远看,前程是稳的,富贵是可期的,身家性命是能保住的。”
“就像周王,”
崇祯举例,语气里带上一丝赞赏,笑道:
“舍了百万家财,换来‘宗室楷模’的金字招牌和朕的信重。这牌子,值钱。日后无论朕推行什么新政,周王府都会是第一个响应、第一个受惠的。
就像秦王,早年主动献出部分庄田配合摊丁入亩,看似吃了亏,可如今他在陕西,庄田经营得法,商路畅通,岁入反增三成,地方官员敬重,百姓也无怨言,稳稳当当。”
崇祯话锋一转,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
但王承恩立刻明白了那未尽之言。
他想起了成国公朱纯臣被削爵处斩时那张惨白的脸,想起了襄城伯李国桢在诏狱中绝望的嚎哭,
更想起了那个至今,在所有藩王奏章如雪片般飞向京师时,却沉默的福王——
那位陛下血缘最近的叔父,如今已被孤立于整个宗室舆论之外,成了所有人暗中鄙夷、划清界限的对象。
王承恩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仿佛殿外的秋风钻进了他的骨髓里。
“所以啊,”
崇祯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轻松,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调侃道:
“他们这不全是给朕面子,也是在给他们自己找路子、买平安、投前程。
这朝堂天下,说到底是利益与力量的把戏。朕展现了力量,指明了利益所在的方向,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选。这叫……”
崇祯想了想,吐出四个字,“顺势而为。”
王承恩恍然大悟,深深一躬:“皇爷洞悉人心,明察秋毫,老奴……真是茅塞顿开!如此说来,这既是皇爷天威所致,亦是诸位王爷审时度势、自作聪明的结果。”
“自作聪明?”
崇祯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在武英殿内回荡。
他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摞厚厚的奏章,笑道:“能在这种时候‘自作聪明’,总好过冥顽不灵。怕的就是像……”
崇祯没说完,但王承恩心领神会,接口道:“像福王千岁那般,自以为聪明,实则蠢不可及?”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殿内气氛愈发松快。
王承恩也笑了起来,一边替皇帝将凉透的参茶撤下,从红泥小炉上提起一直温着的银壶,重新斟上热气腾腾的新茶,一边道:
“不过要老奴说,归根结底,还是皇爷您圣明!若没有皇爷这几年扎扎实实做下这些大事,打下了底子,立下了规矩,让天下人看到了希望和畏惧,纵使他们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恐怕也多是口头敷衍、虚应故事,哪里会掏出这般真金白银、压箱底的家当?
就像那湖广的荆王,若在以往,怕是连三万石粮都舍不得呢!如今不也挤出了四万石粮、二十万两银子?”
“你啊你!”
崇祯指着王承恩,摇头失笑,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
只有一种历经风雨、并肩作战后的君臣之间的松弛与信任,
“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跟谁学的?孙传庭?他可不擅此道。”
王承恩嘿嘿笑着,将热茶奉上,退后半步:“老奴这是肺腑之言,句句属实。皇爷您常说‘实事求是’,老奴这可不敢有半点虚夸。”
崇祯接过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瞬间柔和下来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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