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王府的书房,一股陈年木料与墨汁的气味,窗棂外秋雨渐沥,打得院中芭蕉噼啪作响。
“蜀王捐了八十万两现银,还有五千匹上等蜀锦?”
荆王朱常泴捏着那份辗转数日才送到的邸报。
他年近五旬,体态微胖,一张圆脸此刻绷得紧紧,额角渗着细汗。
幕僚李元培,垂手立在书案旁:“王爷明鉴,蜀地天府之国,张逆虽曾入川,然未伤根本。
且蜀王府多年经营盐井、茶马,家底非别府可比。反观咱们湖广……”
“前些年,流寇过境如篦梳,王府庄子十去其七。”
荆王接过话头,声音里透着苦涩,“这些本王不知道么?”
他猛地将邸报拍在紫檀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轻颤。
“可你看看!”
荆王朱常泴手指戳着纸上一个个刺目的名字,
“唐王请战,陛下亲笔嘉勉‘宗室楷模’,诏告天下!淮王跟风捐粮十五万石,得赐‘忠勤体国’匾额,现在淮安城里锣鼓喧天,比过年还热闹!
连襄王府,都直接出了三万石军粮外加现银八万两,襄王那老小子,上个疏把自己说得比于谦还忠烈!”
李元培喉结滚动,没敢接话。
荆王在书房里急促踱步,锦袍下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窸窣声响。
窗外雨势渐大,雨点砸在瓦上,一下下敲在他心头。
“李师爷,”
荆王突然停步,转身盯着幕僚,“你说,咱们荆府若按兵不动,朝廷会怎么想?陛下会怎么想?”
李元培躬身:“王爷,陛下自登基以来,手段……非同寻常。先稳朝堂,再定流寇,整饬江南,如今剑指辽东。
这一路走来,对藩政虽未大动,然种种迹象表明,陛下眼中,容不得无用之物。”
“无用之物”四字,他虽说得极轻,却刺进了荆王耳中。
是啊,无用之物。
自永乐朝后,藩王就成了圈养在府邸里的珍兽,食禄不任事。
往日太平年景尚可安享富贵,可如今这位天子,眼里哪有闲人?
“蜀王捐八十万,那是他阔绰。”
荆王咬牙切齿道:“咱们捐不起八十万,难道就能一毛不拔?日后宗亲大宴,本王还有脸坐在蜀王下首?
见了唐王、淮王,是不是得矮身行礼,说一句‘诸位忠义,本王惭愧’?”
他越说越激动,圆脸涨红:“若此时再落个‘吝啬不忠’的名声,陛下会不会觉得,荆王府连这点忠心都没有,留着何用?”
李元培深深吸了口气:“王爷思虑周全。那……咱们捐多少?”
荆王闭目,腮帮子咬得咯吱响。
半晌,他睁眼,眼中闪过决绝,说道:“粮,四万石!银,二十万两!”
李元培倒抽一口凉气:“王爷,府库……”
“挤!”
荆王斩钉截铁,道:“王妃的首饰,本王库里的古玩,能当的当,能卖的卖!庄子上今年收成全部充作捐粮,佃户的口粮……先欠着,明年再说!”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手腕却有些发抖。
“奏疏怎么写?”李元培忙上前研墨。
荆王笔锋悬在宣纸之上,沉默片刻,一字一顿道:
“臣,荆王常泴谨奏:湖广屡遭兵燹,流寇往复,荆府封地十室九空,臣日夜忧惧,恨不能亲提三尺剑为陛下荡平妖氛。
然臣老迈,武备荒疏,唯节衣缩食,缩膳撤乐,凑得粮四万石、银二十万两,涕泣奉上,以助王师北讨。
此非臣之慷慨,实乃陛下圣德感召,天下归心。臣虽困顿,忠义不敢后人,伏乞陛下察臣赤诚,许臣以微末之资,附于诸王忠义之后,则臣虽死无憾矣。”
他写得很慢,但每一笔,都是沉甸甸的。
写到“十室九空”时,笔锋微顿——其实没那么惨,但哭穷总没错。
写到“虽死无憾”时,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这奏疏,得让陛下看出他的“艰难”,还得显出他的“忠义”,更要让其他藩王挑不出毛病。
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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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一时间,千里之外,成都蜀王府。
蜀王靠在黄花梨躺椅上,两个侍女轻轻打着扇。
“荆王捐了四万石粮,二十万两银?”
他看着手中刚到的密报,轻笑一声,打趣道:“难为他了,湖广那地方,能挤出这些,怕是连王妃的嫁妆都贴进去了吧?”
身旁侍立的长史陪笑:“王爷捐八十万两现银、五千匹蜀锦,天下震动,诸王自然要跟从。只是这数目……难免让别府为难。”
“为难?”
蜀王拈起一颗葡萄送入口中,笑道:“天下太平,咱们是富贵闲王。天下有事,就得显出分量。陛下要打辽东,这是再造社稷的大功业,此时不表忠心,更待何时?”
“你以为本王只是花钱买名声?错了。陛下整顿江南,清查田亩,推行那个什么‘累进税’,你以为下一步不会动到藩田?
此时捐得痛快,捐得让陛下记住,日后真有什么变动,蜀王府就是‘识大体、顾大局’的楷模,陛下总会留几分情面。”
“再说了,八十万两听着吓人,可咱蜀中盐井、茶马、绸庄,哪年不进账这个数?用一年的利钱,换个世代安稳,这买卖,划算。”
长史恍然,躬身道:“王爷深谋远虑。”
“奏疏发出去了?”
“早已六百里加急送京,算日子,应该到通政司了。”
蜀王满意地点头,重新靠回躺椅,闭目养神。
窗外,成都的秋夜温润安逸,仿佛与北方那个血火将至的战场,隔着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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