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列中，几位本身是外戚出身，或家族与前皇后、太妃有姻亲关系的官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冷汗涔涔。
他们下意识地想要出列谏言，陈述“祖制”、“恩赏宜厚”之类的道理，
但目光触及御座上，那皇帝的眼神，再想起这几日那些顶级勋贵是如何轰然倒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刚刚抬起的脚又悄悄缩了回去。
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岂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皇帝连成国公、自己岳父都毫不留情，会在意他们这几个？
崇祯将殿下百态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他知道这道诏令，必然激起巨大反弹，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的神经。
但他必须推行！
作为穿越者，他太清楚历史上外戚、勋贵集团腐败僵化对王朝的侵蚀。
明朝中后期外戚问题虽不如汉唐剧烈，但也出过不少麻烦。
嘉定伯周奎只是贪财，若将来出一个有政治野心、又掌握资源的，在关键时期兴风作浪，后果不堪设想。
防患于未然，剪除未来可能尾大不掉的隐患。
他需要有人带头支持，稳定局面。
果然，短暂的骚动后，内阁首辅李邦华深吸一口气，整理袍袖，稳步出列。
“陛下圣虑深远，烛照万里！外戚干政之弊，史有明训。
陛下未雨绸缪，定此良制，正可绝后世之患，保宗社之安。臣，附议！”
李邦华作为文官领袖，其表态分量极重。
他话音刚落，英国公张维贤也慨然出列。
这位老国公声如洪钟：“陛下！老臣是个武人，不懂太多大道理。但老臣知道，富贵要是来得太容易，人就会忘本，就会生骄奢之心！
外戚因裙带而得富贵，若再代代相传，坐享其成，难免生出不轨之心，或成为国家蛀虫！
陛下此制，让外戚子弟知道，富贵终有尽时，想要光耀门楣，还得靠真本事、真功劳去挣！老臣以为，这才是长治久安之策！臣，附议！”
一文一武，两位最具影响力的重臣明确支持，顿时稳住了朝堂的阵脚。
那些原本惊疑不定、甚至心怀不满的官员，见此情形，也迅速掂量清楚了利弊。
反对？
成国公等人的下场就是榜样。
支持？
至少能表明立场，跟上皇帝的步伐。
于是，继李邦华、张维贤之后，兵部尚书王在晋、户部尚书李长庚、袁可立，乃至新晋的兵部侍郎孙传庭等实权或清流官员，纷纷出列，躬身附议：
“臣等附议！陛下圣明！”
声浪逐渐汇聚，最终形成一片赞同。
即便有个别人心中不以为然，此刻也只能随大流，高呼“陛下圣明”。
崇祯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诸卿既无异议，此诏令即日生效，颁行天下，着为永例。
已封之外戚，自朕这一代起算，按新制执行。后世若有因功或因情特旨加恩者，封赏亦需参照此例，不得违制。”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
早朝在这道震动朝野的诏令颁布后，又议了几件寻常政务，便在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氛中结束了。
官员们退出皇极殿时，不再像往日那样轻松交谈或议论政事，而是三五成群，低声交换着眼神和压抑的惊叹。
“陛下这次……真是要犁庭扫穴，彻底整顿啊……”
一位年迈的翰林学士捋着胡须，低声感叹。
“外戚爵位不得世袭……这可是动了根本，破了多少年的惯例！”
另一位御史语气复杂。
“惯例？陛下登基以来，破的‘惯例’还少吗？京营改制、新军推行、科举增实学、税制改革……哪一样不是翻天覆地？如今轮到勋戚制度，也不足为奇了。”
一个中年官员倒是看得开些。
“慎言！不过话说回来，外戚也确实该管管了。光是嘉定伯府查抄出来的银子……
啧啧，听说不下二百万两！简直骇人听闻！比国库还充盈！”
有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是啊，陛下狠起来，连自己岳父都如此……铁面无私，谁还敢心存侥幸？这对整顿吏治，倒是一剂猛药。”
议论声渐渐随着散去的人流远去，但今日朝堂上的雷霆之音，必将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京城，传向四方。
……
乾清宫，西暖阁！
散朝后，崇祯换下沉重的朝服，着一身轻便的常服回到乾清宫。
刚踏入西暖阁，便见周皇后已端坐在内，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清茶，显然已等候多时。
“陛下回来了。”
周皇后起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亲自为崇祯斟了一杯茶，
“早朝辛苦，臣妾备了些茶点。”
崇祯接过茶，在皇后对面坐下，仔细看了看她的神色，才开口道：
“皇后……今日朝堂上，关于外戚爵位的诏令，想必你已经听说了？”
周皇后神色平静，轻轻点头：“臣妾听说了。陛下乾纲独断，颁此良制，臣妾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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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一丝歉意与探究：
“皇后真的不怪朕？如此一来，周家的‘嘉定伯’爵位，便只能再传一代了。后世子孙若无功，便要降等，直至成为平民。”
周皇后反手轻轻握住崇祯的手，目光清澈而坦然：
“陛下何出此言？臣妾非但不怪，反而深感陛下圣明。周家原本布衣，因臣妾入主中宫，得蒙陛下天恩，骤封伯爵，已是旷古殊荣，常令臣妾心中不安，恐福薄难载。
若再许其世袭罔替，子孙后代难免恃宠而骄，安于享乐，甚或滋生事端，那才是取祸之道，非爱之，实害之。”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如今陛下定此制度，正是断了他们不劳而获、坐吃山空的心思。让他们知道，父祖的恩荫有限，想要维持门楣，延续富贵，必须靠自己读书明理、建功立业。这才是对周家、对天下所有外戚子弟真正的爱护与鞭策。
臣妾身为皇后，理当为天下妇人、为所有外戚亲眷做出表率，谨守本分，不干朝政。陛下此举，正合臣妾之心。”
崇祯听着皇后这番发自肺腑、见识深远的话语，心中感慨万千。
他穿越至此，历经风雨，深知在权力漩涡中心，能有这样一位识大体、顾大局、且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伴侣，是何等幸运与珍贵！
历史上的周皇后能在城破时殉国守节，眼前的她更能在大权在握时主动约束母家，这份清醒与智慧，远胜无数男子。
“皇后深明大义，见识超卓，朕心甚慰，亦甚感佩！”
崇祯动情地说道，将皇后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周皇后莞尔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柔情与信赖：
“陛下是心怀天下、立志中兴的明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明的江山永固，为了百姓的安康福祉。
臣妾帮不上什么大忙，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让陛下为后宫、为外戚之事烦忧分心。陛下只管放手去做您认为对的事，臣妾……永远站在陛下这边。”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的秋阳正盛，明亮的光线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入殿内，将乾清宫光洁的金砖地面映照得一片温暖辉煌，仿佛也驱散了连日来笼罩在帝国上空的肃杀与阴霾。
崇祯知道，内部整顿的雷霆风暴暂时告一段落，但留下的震荡和后续影响仍需消化。
然而，经此一番刮骨疗毒，大明的肌体去除了最大的几块腐肉，虽然疼痛，却也为即将到来的决战卸下了沉重的包袱。
他有信心。
内有深明大义、同心同德的贤后，外有经过筛选考验、忠诚能干的文武臣工，前线有经过装备改善的军队，国库有查抄充盈的巨额白银，更有清晰明确的“矛盾主次”战略和超越时代的智慧指引……
辽东，黄台吉。
这一战，朕与你，不死不休！
而胜利，必将属于焕然一新的大明！
崇祯望向北方，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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