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见状，心中冷笑，趁势发动总攻，下意识就用上了他最擅长的“矛盾分析法”：
“朕知道，诸位爱卿皆怀忠君爱国之心，欲求一个海晏河清的朗朗乾坤。此心此志，天地可鉴，朕心甚慰！”
这就是所谓的先给颗糖，稳定一下对方情绪。
“但是！”
接着，崇祯话锋一转，如同利刃出鞘，“做事要分个轻重缓急，要讲个方式方法！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解决一切问题的首要问题！”
崇祯差点把原版“革命的首要问题”秃噜出来，赶紧改口，但内核不变！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 “眼下，我大明最大的敌人，是关外的饿狼吗？不全是！是陕西的旱魃吗？不全是！是国库的空虚吗？也不全是！”
崇祯故意一顿，加重了语气： “是饥荒！是边患！是国库空虚！这些，才是能立刻要了我大明命的燃眉之急！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真正顽敌！”
“至于朝堂之上的某些人，”
崇祯刻意模糊了魏忠贤，手轻轻一挥，“其功过是非，朕心中自有一杆秤。功，朕不吝赏赐；过，朕也绝不姑息！但，绝不是现在！”
声音再次拔高，崇祯语气中带着帝王的最终决断： “绝不是用这种动摇国本、不顾百万生民死活的方式来解决！等到灾情缓解，边关平稳，朕自然会——秋后算账！”
“秋后算账”四个字，咬得极重，带着森然的寒意，让不少官员脖颈一凉。
一番纵横捭阖，崇祯巧妙地将东林党人高举的“诛杀魏忠贤”这面道德旗帜，偷梁换柱成了“做事要分轻重缓急”的方法论探讨。
更绝的是，他将“急于诛杀魏忠贤可能导致的行政瘫痪”，描绘成了另一种更致命的“动摇国本”的巨大风险。
这感觉，就像是两军对垒，对方骑着高头大马，高举“诛阉党，清君侧”的正义大旗，气势汹汹地冲杀过来。
而崇祯却不慌不忙，侧身让过锋芒，然后直接一指对方身后，朗声喝道：“诸公！且看看！你们身后，大明的根基——亿万黎民——就要在你们空谈的烈火中化为焦土了！”
这一下，攻守易形，高下立判！
……
朝堂之上，崇祯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先前还窃窃私语、各怀心思的官员们，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几个中间派的官员眼神闪烁，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陛下这话……话糙理不糙啊！眼下边镇要饷，陕西要粮，哪一样不要真金白银？
要是真让言官们把衙门喷瘫痪了，到时候流民杀到北京城下，难道大家伙儿一起对着贼兵背诵圣贤书吗？
钱谦益站在队列前头，脸色精彩得像打翻的染缸——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他精心打磨的奏章，那些引经据典的锦绣文章，在皇帝连珠炮似的“钱从哪里来”“粮往哪里运”的诘问下，突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那些道德文章在“务实”二字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崇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清流领袖哑口无言的模样，心底涌起的不是得意，而是深深的疲惫。
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臣子啊，终究不懂什么叫“枪杆子里出政权”。
“批判的武器，终究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
崇祯在心里又把这句话过了一遍，目光扫过丹陛下的文武百官，
“要打破这困局，终究要靠实实在在的力量——能打仗的新军，能源源不断输血的国库！”
“好了！”
崇祯突然提高声调，把还在神游天外的官员们吓得一激灵，“魏忠贤的事日后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陕西！”
他“啪”地一拍御案，吓得户部尚书腿肚子一软：
“户部、工部、内阁，给你们五天时间，拿出赈灾方案来！朕不要听什么‘仰赖陛下圣明’的空话，就要你们说清楚——钱从哪里征，粮往哪里调，何时能到灾民手里！要是五天后拿不出像样的章程……”
皇帝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个人的脸：
“诸位就自己去陕西，对着那些快要饿死的百姓，解释什么叫‘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吧！”
说完这话，崇祯根本不给言官们反应的时间，直接拂袖起身： “退朝！”
太监尖利的唱喏声在殿中回荡，崇祯已经转身离去，只留给众人一个决绝的背影。
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把他龙袍上的金线映得闪闪发光，晃得群臣睁不开眼。
钱谦益望着空荡荡的龙椅，耳边还回响着皇帝最后那番话。
他忽然想起《三国演义》里曹操那句名言： “满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还能哭死董卓否？”
今日的陛下，倒真有几分这样的狠劲了。
---
回到乾清宫暖阁，崇祯一甩袍袖跌坐在龙椅上，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好一群伶牙俐齿的读书人！”他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方才朝堂上那场交锋，表面是他这个皇帝占了上风，实则凶险万分。
那些东林清流动不动就搬出“祖宗法度”、“圣贤之道”，一个个站在道德高地上指点江山。
要不是他急中生智，用他们最擅长的“大义”反将一军，今天这事还真不好收场。
“舆论阵地，我们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
崇祯摩挲着温润的青瓷茶盏，忽然嗤笑一声，“这群人整天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倒让朕想起那句话——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
刹那间，崇祯意识到，需要一种新的方式来传达自己的理念，影响朝野舆论。
仅仅在朝堂上辩论是不够的。
就在崇祯出神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王承恩碎步趋近的身影。
“皇爷，李若琏在外求见。”
老太监压低了嗓门，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喜色，“看李大人那神色，怕是摸到大鱼了！”
崇祯精神一振，方才的疲惫一扫而空：“快宣！”
话音未落，李若琏已大步流星跨进殿来。
风尘仆仆，官袍下摆还沾着泥点，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臣，李若琏，叩见陛下！”
他单膝跪地，声音里压着怒意，“京城米价飞涨的案子，有眉目了！”
崇祯身子微微前倾：“仔细说来。”
“遵旨！”
李若琏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臣这几日明察暗访，发现京城七大粮商背后，竟都有朝中大臣的干股！他们囤积居奇，操纵市价，这是要..……”
他深吸一口气，齿缝间挤出四个字：“欺天啦！”
刹那间，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