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陈明这个“临时室友”入驻，顾魏原本清净得有些过分的“留守”生活，确实被注入了不少……喧闹的生机。
陈明这人，除了话多、行动力强，还有个鲜明的生活习惯：下班回家后，最爱的放松方式就是把自己扔进客厅那张舒适的大沙发里，打开电视，调到最热闹的综艺或者体育频道，然后手边必定堆满各种零食饮料，薯片、坚果、牛肉干、汽水、啤酒……总之，嘴巴和眼睛都绝不能闲着，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补充多巴胺，治愈一天的疲惫”。
这天，顾魏傍晚接了个急诊手术，电话里只简单跟陈明说了句“晚归，不用等我吃饭”。陈明乐得自在，下班后晃悠着去买了半只烧鹅，又顺路捎了份凉拌菜，回家后把昨天没吃完的零食一并搜罗出来，再从冰箱里拎出两罐冰啤酒，往茶几上一摆，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陷，遥控器一按，简直完美！
电视里正播放着他追更的搞笑综艺，嘉宾们卖力表演，笑声不断。陈明一手拿着烧鹅腿，一手端着冰啤酒，时不时被节目逗得哈哈大笑，完全沉浸在下班后的幸福时光里。烧鹅的油腻、凉菜可能不太新鲜、零食的添加剂、加上冰啤酒的刺激，混合在一起，被他毫无顾忌地送进胃里。
这种“幸福”持续到了晚上十一点多。
综艺接近尾声，茶几上是一片狼藉的包装袋和空罐子。陈明满足地打了个饱嗝，伸了个懒腰，正想着要不要再去厨房找点水果，忽然，小腹传来一阵隐隐的绞痛。
“呃……”他皱了皱眉，没太在意，以为是坐久了或者吃得有点撑。可没过几分钟，疼痛加剧，变成了一阵紧过一阵的痉挛，伴随着明显的坠胀感和肠鸣。
陈明的脸色变了，他捂着肚子从沙发上弹起来，快步冲向卫生间。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对陈明而言简直是折磨。
腹泻来得又急又凶，几乎离不开马桶。绞痛一阵阵袭来，让他额头冒出了冷汗，浑身发虚。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吃坏肚子了，急性肠胃炎。
“该死的烧鹅……还是那凉拌菜不干净？”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有气无力地想着。肚子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痛苦地呻吟一声，再次坐回马桶上。
虚弱和不适让他急需帮助。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顾魏。挣扎着摸出手机，手指有些发抖地点开通讯录，找到“顾魏”的名字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的是单调的“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的提示音。手术中，或者还在手术室无菌区。顾魏今天做的是急诊手术，这个时间没下台太正常了。
电话打不通。
陈明心里更凉了半截。
独自在家，突发急病，唯一能指望的室友还在手术台上救死扶伤。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凌晨一点。肚子疼得越来越厉害，腹泻也没有停止的迹象，再拖下去，他怕自己脱水或者出别的问题。
“不行……得去医院……”
陈明咬着牙，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他感觉腿有点软，头也有些发晕。他勉强走到客厅，抓起钱包、钥匙和手机，也顾不上换衣服，还穿着家居服和拖鞋，就踉踉跄跄地出了门。
深夜的小区寂静无人，路灯投下昏黄的光。陈明捂着肚子，忍着又一波绞痛，走到小区门口，用手机软件叫了辆车。等待的几分钟格外漫长，夜风吹过，让他打了个寒颤，感觉更虚弱了。
车子终于来了。陈明几乎是爬进后座的，对司机说了句“华清大学附属医院，急诊”，就瘫在了座位上，脸色苍白，额上全是虚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朝着医院疾驰而去。陈明闭着眼，感受着车辆行驶中的轻微颠簸，肚子里的疼痛一阵阵袭来。
他不由得苦笑，心想：这算怎么回事？白天还在跟顾魏嘚瑟自己身体好，晚上就折腾进了自家医院急诊，还是以患者的身份……这要是被顾魏知道了，非得被他那张毒舌念叨死。
不过此刻，他也顾不上面子了。只希望快点到医院，快点输液止泻止痛。至于顾魏……等他下了手术，发现自己室友“失踪”了，手机还有一堆未接来电，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车子驶入医院急诊通道明亮的灯光下，陈明付了钱，艰难地挪下车，捂着肚子，脚步虚浮地朝着急诊大厅那刺眼的“急诊”二字走去。
今夜，心内科陈明医生，暂时变成了消化系统急症患者。这经历，怕是够他记一阵子了。
华清大学附属医院的急诊大厅，即使到了凌晨，依然灯火通明，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紧张与疲惫的气息。陈明捂着肚子，脚步虚浮地挪进来，脸色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额头的冷汗还没干。
值班的护士和医生里不乏熟人。刚分诊完一个病人的急诊科护士长一抬头，看见陈明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赶紧迎上来：“陈医生？您这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旁边另一个年轻医生也认出了他，关切地围过来。
肚子还在绞着痛，但陈明看到同事，那股子插科打诨的本能居然又冒了出来。他扯出一个有点扭曲的笑容，有气无力地说：“哟……王姐，小刘……晚上好啊……哥们儿我……呃……来体验一下咱们急诊的VIP服务……顺便给你们……增加点业务量……”
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开玩笑。护士长王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赶紧扶住他胳膊：“都这样了还贫！快，扶到诊床上去！小刘，去叫李医生过来！”
陈明被搀扶着躺到诊床上，腹痛让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很快，急诊的李医生过来了，简单问诊、查体。
“晚上吃了什么？” 李医生按了按他的腹部。
“烧鹅……凉拌菜……零食……哦，还有冰啤酒……” 陈明老老实实交代，每说一样，李医生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你真行诶！你这搭配，铁打的胃也受不了！” 李医生摇头，开了检查单，“先抽个血，再看看要不要做个腹部B超排除一下其他问题。大概率是急性肠胃炎。”
护士过来抽血。针头亮出来的时候，陈明虽然不怕，但嘴上习惯性地又开始：“妹妹，手下留情啊……轻点儿扎……哥哥我现在是脆弱期……”
小护士被他逗笑了，手上动作却稳准狠：“陈医生，您放心，我技术好着呢，保证一针见血，不让你受二茬罪。”
抽完血，等结果的时候，陈明又跑了两趟厕所，出来时感觉腿更软了，整个人像被掏空。检查结果很快出来，血象显示感染指标高，符合急性肠胃炎诊断，B超排除了阑尾炎等急腹症。
李医生看着报告，对瘫在诊床上的陈明说：“诊断明确了，就是急性肠胃炎，跟你乱吃东西脱不了干系。问题不大，但够你受几天的。给你开点补液、抗生素和止泻药，去留观室挂上水，好好休息，禁食一段时间。”
陈明一听“问题不大”，精神稍微回来一点，立刻提要求：“开！赶紧开！那止泻药给我来点厉害的……哥们儿我这都快……虚脱了……”
他又想起什么，眼珠子一转，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对李医生说：“哎，老李，你说我这算消化系统急症吧？要不要……按照规矩，请个消化科会诊啊？”
李医生瞥了他一眼，知道这家伙又憋着坏呢，故意顺着他说：“按流程，严重或复杂的急症可以请。你这嘛……请也行，不请也行。怎么，想让我给你摇人？”
“请！必须请！” 陈明来劲了，忍着腹痛，努力摆出一副“我很严重需要专家”的架势，声音都提高了一点，“快，给消化病学中心打电话！让他们去手术室，把他们顾魏顾副主任给我叫来！就说他哥们儿我，陈明，因为思念他导致饮食不慎，现在躺急诊了，让他赶紧放下手术刀，过来伺候病人！VIP病人！”
李医生和旁边的护士都忍俊不禁。
谁不知道顾魏和陈明的关系？也知道顾魏今晚有急诊手术。
李医生笑着摇头，一边开医嘱一边说：“行，我给你打电话问问，看顾主任下手术了没。不过陈明，我可提醒你，顾主任那脾气，知道你因为胡吃海喝进急诊，还指名道姓让他来‘伺候’，你小心他来了给你输液里加黄连。”
“加就加！谁怕谁！他现在是我主治医师的上级会诊专家，得听我的！” 陈明嘴硬，但想到顾魏那张冷脸和可能的毒舌，肚子好像更疼了。
李医生还真给消化外科值班室打了电话，得知顾魏的手术刚结束，正在写记录。值班医生听说陈明在急诊，还是急性肠胃炎，愣了一下，赶紧去手术室那边找人。
于是，当顾魏带着一身手术后的疲惫，刚脱下手术衣，就听到值班医生说“陈明医生急性肠胃炎在急诊，指名要您去会诊”时，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眉头深深蹙起，脸上那点疲惫瞬间被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和隐隐的担忧取代。
他连白大褂都没换，穿着刷手服外面套了件外套，就匆匆往急诊赶。步伐很快，心里却在想：陈明这厮，又搞什么鬼？急性肠胃炎？以他那胡吃海塞的德性，一点也不意外。
急诊留观室里，陈明已经挂上了补液，正蔫蔫地靠在床头，捂着肚子，脸色依旧不好看。但一抬眼，看到顾魏出现在门口，那双因为不适而有些暗淡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下，随即又故意耷拉下眼皮，哼哼唧唧地开始“演”。
“哎哟……可算来了……顾主任……您再不来……哥们儿我就要交代在这儿了……这急诊的床……硬得硌骨头……这药水……滴得我手都凉了……”
顾魏走到床边，先扫了一眼诊疗记录，又看了看输液袋和药物标签，最后目光落在陈明故意装出来的可怜相上。他没说话，伸手，直接按在了陈明的左下腹。
“嗷！轻点儿！顾魏你谋杀啊！” 陈明猝不及防，痛得叫出声，伪装瞬间破裂。
“压痛反跳痛明显，肠鸣音活跃。” 顾魏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病历，“诊断急性肠胃炎没问题。怎么弄的？”
陈明撇撇嘴，小声嘀咕：“就……吃了点不干净的东西呗……”
“烧鹅，凉拌菜，零食，冰啤酒。” 旁边的李医生笑着补充，“陈医生对自己的病因很清楚。”
顾魏闻言，看向陈明的眼神里那点担忧彻底被“果然是你自己作死”的冷意取代。他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的陈明，声音没什么起伏：“所以，陈医生，你大半夜把自己吃进急诊，然后特意把我从手术室叫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陈明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嘴上不服输：“我……我这不是……需要专家会诊嘛！而且，作为室友，我病了你难道不该表示一下关心和……呃，照顾？”
顾魏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俯身，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说：“关心有。等你好点，我们再算你乱吃东西、以及半夜打扰我下手术的账。现在，给我老实躺着，把液输完。”
他说完，直起身，对李医生点点头：“诊断治疗都没问题，按你们的方案继续就行。我等他输完液，带他回去。” 语气自然，仿佛接走一个不省心的孩子。
陈明听着他后半句话，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忽然就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安心。他撇撇嘴，没再闹腾，老老实实地缩回被子里，只小声嘟囔了一句：“凶什么凶……”
顾魏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揉了揉眉心，显露出手术后的疲惫。他不再看陈明，而是拿出手机，开始处理一些延迟的消息。但他就坐在那里，存在本身，就让咋咋呼呼进了急诊的陈明，莫名地踏实下来。
留观室的灯光苍白而安静，只有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细微声响。
这个夜晚，以一场闹剧开始，最终归于平静。而陈明知道，等自己好了，顾魏的“算账”恐怕比肠胃炎更让人头疼。但此刻，有兄弟在身边，似乎连肚子疼，都没那么难熬了。
不过顾魏的出现，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急诊科后半夜略显沉寂的池塘。
虽然他穿着简单的刷手服和外套，脸上带着手术后的倦色，但那张辨识度极高的清俊面容和周身那种冷静沉稳的气场，还是立刻吸引了值班医护人员，尤其是几个年轻小护士的注意。
原本只是常规巡视或处理其他病人的护士，路过陈明所在的留观隔间时，脚步总会不自觉慢下来，目光偷偷往里瞟一眼，然后互相交换个眼神，嘴角抿着笑。
有胆大些的，甚至会借着给陈明调整输液速度、测量体温的机会，多停留一会儿，问候一句“顾主任您也还没休息啊”，眼睛亮晶晶的。
陈明虽然肚子还一阵阵隐痛，浑身乏力，但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微妙的氛围变化。他瘫在病床上，一边有气无力地“哎呦”着，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那些“不经意”路过的小护士，再看看坐在床边椅子上闭目养神的顾魏，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又痒痒起来。
“啧，”陈明故意咂咂嘴，声音虚弱但清晰地对顾魏说，“顾主任，顾院草，我说您能不能……把口罩戴上？或者把脸转过去？”
顾魏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个疑问的音节：“嗯？”
“您这张脸，往我们急诊科这儿一戳，简直就是祸国殃民，严重影响同事们的工作效率和专注度。”陈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还抬手指了指外面，“你看看，这巡视频率，这关怀备至的劲儿……都冲您来的吧？我这正儿八经的病号，风头都被你抢光了。”
顾魏终于睁开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无不无聊”。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有些僵硬的背脊靠上冰冷的椅背，才不紧不慢地回敬：“如果不是拜你所赐，大半夜因为胡吃海塞把自己送进急诊，我现在应该在值班室睡觉，而不是在这里‘祸国殃民’。”
陈明被噎了一下，但立刻又找到了新角度：“那我不管！反正你现在在这儿了，就得负起责任！作为会诊专家兼肇事者室友，你得全程陪护！体现我们医院的……人文关怀！”
顾魏懒得再跟他斗嘴，重新闭上了眼睛。陈明见他没反应，正想再说什么，一阵轻微的肠痉挛袭来，他立刻龇牙咧嘴地捂住了肚子，把到嘴边的话变成了痛苦的抽气声。
过了一会儿，疼痛稍缓，陈明发现顾魏似乎真的打算就这么坐着陪他熬到输液结束。
安静了片刻，他忽然又有点不安分，眼珠子转了转，看向顾魏轮廓分明的侧脸，在苍白灯光下更显清冷。他小声嘟囔：“哎，老顾，你说我这次……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比如慢性肠炎什么的？我以后还能愉快地吃火锅烧烤冰啤酒吗？”
顾魏没睁眼，只吐出一句：“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吃。”
陈明撇撇嘴，正要反驳，却见顾魏忽然站起身。
陈明一愣，下意识伸手想拽他袖子，语气带上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哎？你真要走啊？别啊……我这液还没输完呢……我一个人在这儿多凄惨……”
顾魏整理了一下外套，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现在知道凄惨了？”，语气依旧平淡：“回办公室喝口水。很快回来。”
陈明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有点丢份，于是故意扬起下巴，摆摆手：“去吧去吧！记得给我带瓶水回来！要温的！我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
顾魏没应声，只是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留观区。他一离开，隔间外隐约的“关注度”似乎也随之降低了一些。
陈明重新靠回枕头，看着头顶苍白的天花板，听着输液管里规律的滴答声，肚子虽然还不舒服，但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他知道顾魏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这家伙，虽然嘴巴毒，看起来冷，但答应的事，从不食言。就像当初坚持要查清杜文俊的事，就像答应帮他装修房子，就像……现在明明可以回值班室休息，却还是留在这里，陪他这个自作自受的麻烦精。
陈明闭上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起。算了，看在这份“舍命陪君子”的份上，等好了以后，少跟他顶几句嘴吧。
而此刻，走向医生办公室的顾魏，迎着凌晨清冷的走廊风，疲惫感更重了些。但他知道，留观室里还有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在等着。他揉了揉太阳穴，心想：等天亮了，非得好好跟陈明算算这笔账，包括他乱吃东西的坏习惯，以及半夜惊动急诊还指名道姓“会诊”的荒唐行径。
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去喝口水，然后……给那个麻烦精也带一杯温水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