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系列检查做完,已是中午。
心脏彩超室里,探头在顾魏胸前移动,屏幕上显示着心脏各腔室结构、瓣膜开合、血流信号的动态图像。负责检查的医生是陈明的师兄,做得很仔细,反复测量了几次,最后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又转头看了看闭目躺在检查床上的顾魏,对守在旁边的陈明微微摇了摇头。
“结构上确实没问题。”师兄压低声音,“术后恢复得很好,瓣膜功能正常,没有心腔扩大,室壁运动也协调。但是……”他指着几个测量值,“你看,整体舒张功能偏弱,左室充盈压的指标也提示心脏顺应性不如预期。这更像长期疲劳、神经内分泌调节失衡导致的功能性改变,不是器质性问题。”
陈明盯着那些参数,眉头紧锁。这个结果,比他预想中“发现个病灶直接处理”要麻烦得多。没有明确的“病”,只有一具被过度使用的身体发出的警告。
抽血结果也陆续出来。心肌酶谱正常,排除了急性心肌损伤。甲状腺功能正常。只有几个反映慢性应激和炎症的指标略有升高,像是身体在默默抗议。
最后一项运动平板试验,顾魏戴着监护设备在跑步机上按要求逐渐增加速度和坡度。他的耐力其实不错,但过程中早搏明显增多,达到一定负荷时,那段让陈明揪心的短阵房速再次出现,虽然很快平复,却足以佐证心脏电活动的不稳定性与负荷密切相关。
所有检查报告汇总在陈明办公室的桌面上,摊开一片。窗外是正午明晃晃的阳光,医院花园里的玉兰花开得正好,但屋里气氛却有些沉。
陈明坐在椅子上,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些报告单,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他看向坐在对面,依旧坐姿端正、面色平静的顾魏,语气里满是无奈,还有深深的疲惫,那是一种为对方感到的疲惫。
“说到底,还是透支太严重了。”陈明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你这身体,就像一台高性能跑车,发动机和底盘都没坏,但保养没跟上,机油该换了,冷却系统该清了,电路也该好好整修一下。一直高负荷运转,从来没真正停下来好好检修、好好休息过。现在,它开始亮警告灯了,还是那种一闪一闪、让人心惊肉跳的灯。”
顾魏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些写满数据和曲线的报告上,镜片后的眼神深邃,看不清具体情绪。
对于陈明的结论,他心里其实早有预料。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那种深层次的疲惫,像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笼罩在每一次高强度工作之后。
偶尔的心悸、睡眠变浅、注意力需要更努力才能集中……这些信号,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被他刻意地、一次又一次地压了下去,归咎于“最近太忙”“过了这阵就好”。
何尝不想有个好身体?
何尝不想停下来,好好歇一歇?
他看着自己这双拿惯了手术刀的手,指节分明,稳定依旧。这双手,曾将无数患者从死亡线上拉回,也曾在他自己的胸膛上,感受过心脏手术后的脆弱搏动。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健康的意义,比任何人都更渴望拥有持续战斗的资本。
可是……
他的目光越过报告,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看到了手术台上无影灯冰冷的光,看到了患者家属殷切期盼的眼神,看到了办公室里堆积如山的项目文件,也看到了电脑屏幕上,那个凝聚了国内外无数同行心血、正在逐步改变微创外科格局的智能腹腔镜系统界面。
当初选择学医时,在希波克拉底誓言前肃立的那一刻,心中涌动的不仅仅是救死扶伤的朴素愿望,更有一种近乎于野心的、想要攀登医学高峰的渴望。他希望能用自己的学识、技术和思考,真正地推动某些进步,在人类对抗疾病的历史长卷上,哪怕只留下淡淡的一笔,也足以慰藉平生。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他主导的智能腹腔镜项目,正处在从顶尖医院向全国推广的关键节点。无数双眼睛看着,无数患者等待着更精准、更微创、恢复更快的手术方式。这是他职业生涯里,可能最接近当初那个“远大理想”的时刻。
就像登山者看到了峰顶的曙光,哪怕筋疲力尽,哪怕氧气稀薄,又怎能甘心就此停下脚步?
“我知道。”顾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报告我都看了,你的分析我也明白。”
他抬起眼,看向陈明,眼神里有坦诚,也有一种陈明熟悉的、一旦决定就难以动摇的坚定,“身体需要调整,我认。但陈明,项目正处在最关键的时候。全国三十多家试点医院的首次大规模临床数据反馈、技术难点汇总、下一阶段优化方向……所有这些,都需要尽快梳理、解决。我是核心负责人,这个时候,我不能退。”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沉重:“再给我一点时间。等项目第一阶段顺利验收,数据稳定,推广机制跑顺,我一定,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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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是“一定”,而不是“尽量”。
陈明与他对视着,在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他看到了一种近乎燃烧的东西,那是理想的光芒,是责任的重压,也是一个顶尖医者不肯轻易妥协的骄傲。
他想再劝,想吼,想搬出他爸妈、搬出陈一萌、搬出西西,甚至想用更严厉的医学警告来“恐吓”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太了解顾魏了。了解他的抱负,他的执着,他身上那种属于开拓者的使命感和近乎固执的责任心。这种时候,强行让他“躺平”,可能比疾病本身更让他痛苦。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许久,陈明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也充满了理解。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他嘟囔着,站起身,走到顾魏身边,没好气地戳了戳他肩膀,“你呀,就是头倔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但他的动作并不重。戳完,他的手按在了顾魏的肩膀上,用力握了握。
“行,我拦不住你往理想的高峰上冲。”陈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但是,顾魏,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你的健康管理,升级为最高警戒级别。我会给你制定详细的、强制性的作息和用药方案。定期复查,一次都不能少。工作可以忙,但睡眠必须保证,饮食必须规律,该吃的药一顿不许落。还有,我会随时抽查,也会让你老婆盯着你。如果你再像这次这样,把自己折腾到动态心电图报警……”
他凑近了些,咬牙切齿,却压低了声音:“我就去找刘主任,申请暂停你所有手术和项目权限,强制你休假!我说到做到!为了你的狗命,也为了……为了我们这些指着你、跟着你的人。”
这不是威胁,这是兄弟之间最沉重、也最直白的约定。
顾魏看着陈明因为激动和担忧而微微发红的眼眶,感受着肩膀上那只手的力度和温度,心头那根一直绷得很紧的弦,似乎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他点了点头,同样认真:“好,我配合。”
检查报告被收了起来,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稍缓。窗外的杭州,春意正浓,车水马龙,生活依旧忙碌而喧嚣。
顾魏知道,前路依然艰辛,身体发出的警告不容忽视,理想的山峰也依旧陡峭。但在这个中午,在这间充满消毒水味的办公室里,在挚友看似粗暴实则深切的关怀下,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需要平衡的东西。
不是为了停下,而是为了能走得更远,更稳。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胸口的听诊器冰凉,却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走吧,”他对陈明说,“该回去干活了。”
陈明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跟了上去,嘴里念念有词:“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记得啊,中午必须吃饭,你自己瞅瞅你现在瘦的……”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融入医院午间的人流。检查暂时告一段落,但关于健康与理想、责任与透支的漫长拉锯,在这个春日,才刚刚进入一个新的、需要更多智慧与坚持的阶段。
下午两点刚过,消化外科的走廊比午休时稍微热闹了些,但大部分办公室的门还关着。顾魏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脚步微微一顿。
母亲苏韵正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翻看着一本摊在膝上的医学期刊。她今天没穿白大褂,一件浅米色的风衣搭在椅背上,里面是得体的针织衫和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姿笔挺,即使是在儿子的办公室里,也带着麻醉科主任那种特有的、冷静而专业的气场。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妈?”顾魏有些意外,关上门走进来,“您怎么来了?”
苏韵合上期刊,随手放在一边,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仔细地、不疾不徐地打量着他。“怎么,当妈的来看看儿子,还要提前打报告?”她声音温和,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并未完全到达眼底,审视的目光依然清晰,“我都多久没见着你了?打电话不是在手术,就是在开会。今天来你们医院办点事儿,顺道上来看看你。”
顾魏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把刚才从陈明那儿带回的一叠检查报告和新的医嘱单,自然地放进抽屉。“最近项目上的事情比较多,是有点忙。”他避重就轻,转而问道,“您和我爸都好吧?”
“我们都好。”苏韵说着,目光依旧没离开顾魏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倒是你……”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却更直接,“脸色怎么看着不太好?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魏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更显出几分倦色。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细微的动作没逃过苏韵的眼睛。
“还好吧。”顾魏回答,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确实有点累,项目在关键期。身体……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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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行?”苏韵重复了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从小到大,顾魏就不是个会喊疼叫苦的孩子。学业上、工作上遇到再大的压力,回到家最多就是话少些,眉头皱得深些。问他,永远都是“还好”、“没事”、“能应付”。他的“还行”,里面掺杂了多少水分,当妈的不用想都知道。
她的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落在他操作鼠标的手上。顾魏的手一向稳定,手指修长有力,是外科医生的手。但此刻,苏韵注意到,当他移动鼠标时,衬衫袖口微微滑落,露出的那截手腕,似乎比记忆里更纤细了些,骨节显得格外分明。再看向他的侧脸,下颌线清晰得有些嶙峋,脸颊上确实没什么肉,透出一种清减的疲惫。
这不只是“有点累”,这是一个身体长期处于高负荷、高消耗状态下的外在表征。
苏韵的心微微往下沉了沉。她想起前段时间听老同事闲聊,说起顾魏牵头那个跨国项目压力很大,也想起亲家母林习悦提起女婿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连西西都难得见到爸爸。她原本以为只是工作常态,现在看来……
“小北,”苏韵的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工作再忙,你也要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懂。好好吃饭,不要凑合。”
顾魏的目光终于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看向母亲。他看到了母亲眼中深藏的担忧,那是一种超越了普通母亲唠叨的、属于同行前辈的精准判断和深切忧虑。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但效果似乎不大。
“凑合不了。”他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近乎无奈的真实,“一萌也不会让我凑合。”提到妻子的名字时,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苏韵听了,脸上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动了一些,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幸好有一萌看着你。”她的语气半是庆幸,半是后怕,“否则,就你这性子,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还不知道会把自己折腾成什么糟糕样子。”
她站起身,走到顾魏身边。没有像寻常母亲那样去摸他的额头或者脸颊,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我知道你责任心重,项目到了关键时候,你放不下,妈不劝你撂挑子。”苏韵看着儿子的眼睛,话说得清晰明白,“但你必须答应我,也答应你自己,在拼事业的同时,把健康管理放到同等重要的位置。该休息休息,该检查检查,该吃饭的时候,认认真真吃顿饭。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家有口,有我们这一大家子人指着你、盼着你。”
顾魏仰头看着母亲。苏韵个子高,即使他坐着,也能清晰看到她眼底不容错辨的关切和坚持。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细纹,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依旧锐利而清明,一如她站在手术台前,掌控着患者生命通道时的样子。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专业领域里独当一面的顾副主任,只是一个让母亲放心不下的儿子。
“嗯。”他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这次,没有用“还行”、“还好”来搪塞。
苏韵似乎得到了某种承诺,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她没再多说,转身拿起自己的风衣和包:“行了,不耽误你工作。我走了,你爸还等我回去。”
“妈,”顾魏叫住她,也站起身,“路上慢点。”
“知道。”苏韵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消瘦的脸颊和手腕上短暂停留,“周末要是有空,带一萌和西西回家吃饭。你爸念叨好几次了,说想你们了。”
“好,我看看安排。”顾魏应道。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电脑风扇运转的低鸣。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母亲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香水味,混合着医院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息。
顾魏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被母亲目光扫过的手腕。确实,衬衫袖口显得有点空。他想起陈明上午那些噼里啪啦的警告,想起昨晚陈一萌那句“身体更重要”,现在,又加上了母亲沉甸甸的审视和叮嘱。
这些关心,像一道道或急或缓的水流,从不同方向汇聚过来,冲刷着他因忙碌而有些麻木的感知,也在他心中那座名为“责任”和“理想”的天平上,悄然增加了另一端的砝码。
他坐回椅子,没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拿出手机,给食堂订餐处发了条消息:「今天晚餐,预留一份清淡套餐,送到消化外科顾魏办公室。」
发送完毕,他才重新将注意力投向电脑屏幕。
项目文件、手术方案、待阅邮件……一切如常。但或许,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正在发生细微的改变。不是停下脚步,而是在疾行的路上,开始学习如何更好地安顿那具承载着一切抱负与责任的躯体,以及,那颗需要被小心安放的心。
苏韵走后没多久,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敲得挺急,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莽撞和熟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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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顾魏头也没抬,还在看屏幕上的项目数据汇总表。
门被推开一条缝,杜文俊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哥!忙着呢?”
顾魏这才抬眼看他。杜文俊是他带的研究生,也是科里的住院医,小伙子脑子活,手也勤快,就是有时候毛毛躁躁的。此刻他手里捏着个厚厚的文件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有事?”顾魏问,顺手点了保存,暂时把数据表放到一边。
“嘿嘿,是有那么点小事……”杜文俊蹭进来,反手关上门,几步窜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恭恭敬敬地放到顾魏面前,“哥,我那个论文……您看看,给点拨点拨?我都改了好几稿了,就等着您有空给最后把把关,定定稿。这不,听说您下午好像没啥紧急手术了,我就赶紧……”
他说着,偷偷打量顾魏的脸色,声音越说越小。跟了顾魏几年,他早就摸清了这位年轻导师的脾气,看着冷,其实心挺细,对底下人也不错,就是最近……实在是太忙了,忙得脚不沾地,他们这些学生想逮着人问点问题都得靠运气。
顾魏看着桌上那个文件夹,又看了看杜文俊有些忐忑又充满期待的眼神,心底难得地浮起一丝歉意。确实,最近这几个月,全身心扑在项目和几台大手术上,对自己手底下这些学生、住院医的关心和指导,不知不觉就疏忽了。杜文俊这篇关于“改良腹腔镜肠道吻合术”的论文,之前初稿他看过,提了些意见,后来就再没过问。算算时间,也该到投稿的时候了。
他原本计划下午把德国项目的数据再核对一遍,晚上还有个线上会议。但此刻,看着学生眼里的光,他几乎没有犹豫。
“坐。”顾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伸手拿过文件夹。
杜文俊眼睛一亮,赶紧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顾魏翻开论文,厚厚一沓,打印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有一些用不同颜色笔做的标注,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反复修改的。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手指顺着字行移动,偶尔在某一页停顿,眉头微蹙,或者用指尖在某个数据或术语上轻轻点一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
杜文俊屏住呼吸,眼睛跟着顾魏的手指移动,心里七上八下。他知道自己这论文写得不算完美,有些地方可能论证不够充分,有些数据解读可能还有争议……但他真的尽力了。
看了大概二十几分钟,顾魏合上了文件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杜文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整体框架没问题,比初稿扎实很多。”顾魏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静,“你收集的这些临床病例数据很有价值,特别是术后并发症的长期随访那部分,做得比较细。”
杜文俊悄悄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但是,”顾魏话锋一转,重新戴上眼镜,打开文件夹,翻到中间某一页,“这里,关于吻合口漏发生率的统计方法,你用的是传统的百分比比较。为什么没有考虑用更精确的统计模型,比如多因素回归分析,排除掉病人年龄、基础病这些干扰因素?”
“呃……”杜文俊挠了挠头,“我当时觉得样本量可能不够大,做多因素分析怕没什么意义……”
“意义不是看出来的,是分析出来的。”顾魏拿过一支笔,在旁边的空白纸上随手画了个简单的表格,“哪怕样本量有限,尝试去做,也能更清晰地看到各个因素影响的大小和方向。就算结果不显着,在讨论部分也可以作为一个局限性和未来研究方向提出来,这比你简单说一句‘可能存在其他影响因素’要有力得多。”
他的语速不快,解释得很清楚,没有用太多深奥的术语,却直指要害。
杜文俊看着那张简笔画出来的表格,眼睛慢慢亮了起来,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对对对!哥你说得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顾魏没接话,又往后翻了几页,指出了几个图表可以优化得更清晰的地方,以及讨论部分几处逻辑上可以更严谨的表述。他说话简洁,点到为止,但每一点都让杜文俊连连点头,恨不得立刻拿笔记下来。
“摘要部分还得再锤炼,要更突出你这项改良技术的创新点和临床价值。”顾魏最后总结道,“语言可以再精炼些,避免啰嗦。参考文献格式再统一检查一遍,有几个地方标点不对。”
“好的好的!我回去就改!”杜文俊如获至宝,抱着文件夹,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感激,“谢谢哥!太感谢了!您这么忙还抽时间……”
“应该的。”顾魏打断了他的滔滔感谢,语气没什么波澜,“我是你导师。”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给你三天时间,按照刚才说的改完,发我邮箱。我抽空看。”
“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杜文俊站起来,朝顾魏鞠了个半躬,然后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轻手轻脚但脚步飞快地溜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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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又偏移了一些,落在顾魏的手边。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还未完成的数据核对,又看了一眼被杜文俊小心关上的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些许。
他没有立刻继续工作,而是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温正好,是陈一萌早上给他灌的陈皮蜂蜜水,说是润肺。微甜带着陈皮清香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疲惫。
帮助年轻医生成长,看着他们从青涩到逐渐独当一面,这份成就感,并不亚于完成一台高难度手术,或者推动一个重大项目。这也是他选择留在临床、同时承担教学任务的原因之一。
只是最近,他分给这份责任的时间,确实太少了。
顾魏放下杯子,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数据核对依然要做,晚上的会议也要参加。但在这个被短暂打断的下午,在帮助学生解决了一个具体问题之后,他心里那份因忙碌而生的焦灼感,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平实的慰藉。
窗外的杭州,春意正一点点加深。西湖边的柳树想必已经绿意葱茏。而在这栋白色的医疗大楼里,一代代医生的知识和经验,就在这样一个个平凡的午后、一次次具体的指点中,悄然传承下去。
顾魏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重新握住了鼠标。工作继续,生活也在继续,带着它琐碎的烦恼、微小的成就,和那些不经意间点亮时刻的温暖。
傍晚五点四十,消化外科的走廊里,白天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换上了另一种略显松弛的节奏。交接班的护士轻声交谈,晚查房的住院医们抱着病历夹步履匆匆,准备下班的医生们互相打着招呼。
顾魏关上办公室的门,手里只拿着公文包和搭在臂弯的外套。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陈一萌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简洁明了:「门诊结束,半小时后地下车库见。」
很好,他今天下午的效率出奇的高,不仅把项目数据的疑点全部核对清楚,还审完了两份待签字的会诊单,甚至抽空回复了几封积压的邮件。这种“按时完成”的感觉,对于最近总是被追着跑的他来说,竟有些久违的轻松。
能按时下班,还能和陈一萌一起走,这简直算得上是近期难得的“小确幸”。
他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穿过安静的医生办公区,走向护士站,那是通往电梯的必经之路。
护士站里灯火通明,几个护士正在交接药品,而旁边的休息区,杜文俊正眉飞色舞地和两个同年资的住院医聊着什么,手舞足蹈,显然还沉浸在下午论文得到指点的兴奋中。他们面前的台子上,摊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和几张写满了潦草字迹的纸。
“顾老师!”其中一个住院医先看见了顾魏,立刻站直了些打招呼。
杜文俊和另一个也赶紧转过身:“哥!”“顾主任!”
顾魏点点头,脚步没停,只淡淡应了声:“还不走?”
“正准备走呢!”杜文俊笑嘻嘻地接话,眼睛一转,试探着问,“哥,你今天……晚上没事吧?我们几个,”他指了指旁边的同伴,“正商量着一起去搓一顿,庆祝一下……呃,庆祝小周顺利通过中期考核!您要不要一起?就在医院后面那条街新开的杭帮菜馆,听说味道不错!”
另外两个住院医也眼含期待地看过来。能和科室里这位年轻有为又难得不摆架子的副主任一起吃饭,聊聊天,哪怕是听他说几句专业上的见解,也是极好的机会。
顾魏的脚步在护士站边缘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杜文俊亮晶晶的眼睛,又扫过另外两人跃跃欲试的表情,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很平静地说:“今晚不行。”
杜文俊“啊”了一声,肩膀垮下来一点,难掩失望。
顾魏接着说道:“答应了你们陈老师,一起下班。”
“哦——”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拖长了声音,脸上的失望瞬间变成了“懂了懂了”的促狭笑容。陈一萌在神外,和他们消化外科隔了几层楼,但“顾副主任和陈医生是神仙眷侣”这事儿,全院上下没几个人不知道。
“那必须的必须的!”杜文俊立刻改口,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陪陈老师回家更重要!家庭和谐是第一生产力!”
“就是就是,顾老师您快回去吧,别让陈老师等久了。”
顾魏看着这几个瞬间变脸的年轻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再多说,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操作一边随口道:“你们去吧,这顿我请。”
“啊?”三个人又愣住了。
顾魏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然后抬头看向杜文俊:“小杜,钱转给你了,带大家吃好点。”
杜文俊下意识地摸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转账信息弹了出来。他盯着那串数字,眼睛慢慢睁大,嘴巴也微微张开,好几秒没说出话。
旁边的住院医好奇地凑过去看,随即也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惊呼:“我去……顾主任,这也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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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魏转过去的数目,显然远远超过他们几个年轻人平时聚餐的预算,足够他们去一家相当不错的餐厅,甚至还能点点招牌硬菜。
“哥,这……这怎么好意思……”杜文俊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脸有点红,又是激动又是不安。
“没什么。”顾魏收起手机,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最近忙,也没顾上你们。就当……补上前段时间的辛苦。玩得开心。”
他说完,朝他们略一点头,便转身继续朝电梯方向走去,背影挺拔,步伐沉稳。
留下杜文俊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没回过神。
直到顾魏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一个住院医才喃喃道:“顾主任……人也太好了吧?平常科室里咖啡奶茶就没断过他的份,加班晚了经常给点宵夜,现在连咱们自己聚餐都……”
“何止是好,”另一个也感慨,拍了拍还有些发懵的杜文俊的肩膀,“小杜,你真是命好,当初怎么就分到顾主任名下了?这样的导师,打着灯笼都难找啊!专业上没得说,手把手教,生活上也这么照顾。”
杜文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笔“巨款”,再抬头看看顾魏离开的方向,心里翻腾着说不出的暖意和感激。他想起下午顾魏耐心给他讲论文的样子,想起平时手术台上哪怕再忙也会抽空提点他几句,想起自己犯错误时顾魏虽然严肃但从不苛责的指正……
“是啊,”他重重地点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由衷的笑容,“能做他的学生,真的是……太幸福了。”
他收起手机,豪气地一挥手,刚才那点忐忑不安全扔到了脑后:“走!兄弟姐妹们!今天晚上,顾老师请客!咱们必须吃顿好的,才不辜负他这份心意!我知道一家私房菜,味道绝了,就是有点小贵,平时不敢去……今天,走着!”
“好!”
“冲!”
年轻人的欢笑声在渐渐安静的走廊里响起,带着满满的活力和温暖。而已经驶离医院的车上,顾魏看着窗外流动的杭州夜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握方向盘的手指,却比平时松弛了许多。
他或许不善表达,或许总是忙于那些更“宏大”的事物,但他并非不在意身边这些一起奋斗的年轻人。一份简单的请客,一句“辛苦了”,是他能给予的、属于顾魏方式的认可和关怀。
生活不只有高远的目标和沉重的责任,也有这些细微处的、人与人之间的暖意流转。而这些暖意,或许正是支撑着所有医者,在无数个疲惫的日夜后,依然能够坚定前行的一份力量。夜色温柔,前路有灯,家中有人在等,这便是此刻,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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