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里的霉味混着灰尘，吸进鼻子痒痒的。外头风从山岩缝隙钻进来，呜呜地响，像鬼哭。孙大洪靠在漏风的门板边，觉得后背那点刚从赵煜冰茧上挪开的皮肤，总算有了一丝丝暖意，虽然很快又被屋里的寒气取代。
累。饿。渴。像三把钝刀子，慢慢割着仅存的那点力气。老吴和周勇瘫在角落干草堆上，呼哧呼哧喘气，像两条搁浅的鱼。小豆子和王狗儿挤在一块，抱着胳膊打哆嗦。陈兴安和郭威那边没动静，只有微弱的、时断时续的呼吸声，让人听着心慌。
孙大洪掏出怀里最后那点饼渣，就着口水，艰难地咽下去，喉咙疼得像吞砂纸。水囊早就空了，晃起来听不见一点声响。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看向屋外。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惨淡的星子，在云缝里一闪一闪。山坳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声。
必须弄到水。还有吃的。否则明天别说赶路，能不能爬起来都是问题。
他摸索着站起来，骨头咔吧作响。老吴听见动静，挣扎着抬头：“大洪……你还出去？”
“找水。”孙大洪声音沙哑，“这附近应该有水源，不然那伙人不会在这儿歇脚。你们守着，别生火，别出声。”
“太黑了，危险……”周勇也哑着嗓子劝。
“渴死饿死就不危险了？”孙大洪打断他，抄起工具杆，“我就在附近转转，找找看。万一……天亮前我没回来，你们自己想办法，往东北走，黑山方向。”
他没等回答，侧身从那半扇破门挤了出去，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和寒风吞没。
外头比屋里冷得多，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眼睛一时适应不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孙大洪只能靠手摸，用工具杆探路，一点点挪动。他记得白天观察过，小屋后面似乎有条被雨水冲出来的浅沟，沿着沟往下游走，或许能找到积水。
他摸到屋后，脚下果然变得松软泥泞，是一条干涸的浅沟。他顺着沟的走向，小心翼翼地往下游走。沟里碎石多，绊了好几下，差点摔倒。
走了大概几十步，风声里似乎传来一点不一样的声响。很轻，滴滴答答的，像是……水珠滴落？
孙大洪精神一振，循着声音，摸到沟边一处岩石突出部聚成一道极细的水线，沿着石缝往下淌，在下方形成一个巴掌大的、浅浅的石窝，里面积着一点浑浊的水。
水！虽然少，脏，但确实是水！
孙大洪大喜，连忙趴下，凑到石窝边，先用手指蘸了点水尝了尝。水很凉，带着浓重的土腥和岩石的涩味，但没别的怪味。他立刻解下水囊，小心地将石窝里那点积水一点一点舀进去。水少得可怜，忙活半天，也只装了不到小半囊。
聊胜于无。
他刚把水囊塞好，准备起身返回，耳朵里忽然捕捉到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声和水滴声的响动。像是……很轻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压抑的说话声？
不是从小屋方向传来的，是从更下游，浅沟拐过去的那边！
孙大洪全身汗毛倒竖，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暗中，隐约看到几点极其微弱的、跳动的光晕，正朝着这边慢慢移动！是火把？还是灯笼？光很暗，看不真切，但确实在靠近！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是那三个流民去而复返？还是……别的什么人？
孙大洪心脏狂跳，不敢动弹，将自己紧紧贴在湿冷的岩壁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窥视。
光晕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是两支简陋的、裹着浸油破布的火把，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举着火把的是两个人影，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面貌，但身形动作透着警惕。他们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声音顺风飘过来一些零碎的词：
“……确认……是这儿……”
“……痕迹……新鲜……”
“……可能藏……”
“……找……仔细点……”
他们在找什么？找人？找东西？难道是……找他们？！
孙大洪的心沉到了谷底。是那三个流民发现自己一行，去报了信？还是他们本来就是某个势力放出来的耳目？抑或是……冲着赵煜来的？
不管怎样，绝不能让他们发现小屋！
他紧张地思考着对策。硬拼？对方两个人，有火把，情况不明，自己这边老弱病残，毫无胜算。躲？小屋就在上游不远处，他们只要沿着沟走，很快就能发现。
必须引开他们！
他咬了咬牙，从地上摸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朝着那两人来路方向、更下游的黑暗处，狠狠扔了过去！
“噗通！”石头落在远处沟底的碎石堆里，发出不小的声响。
那两个举火把的人影立刻停住脚步，警惕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火把也举高了些。
“那边！”一个声音低喝道。
两人对视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朝着石头落地的方向，小心地摸了过去。
机会！
孙大洪立刻从藏身处窜出，像只受惊的兔子，以最快的速度，沿着浅沟向上游，朝着小屋方向狂奔！他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尽量踩着松软的地方，但速度一点不慢。
他冲回小屋，一把推开门，压低声音急道：“快！收拾东西！有人找过来了！往山上躲！”
老吴和周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跳起来，也顾不上疲惫，手忙脚乱地抬起陈兴安和郭威。小豆子和王狗儿也吓得面无人色，赶紧帮忙拿东西。
孙大洪背起赵煜，冰茧的寒意再次袭来，但他顾不上了。“跟我来！别出声！”
他率先冲出小屋，没有沿着浅沟走，而是朝着小屋后方、更陡峭的山坡爬去。那里岩石嶙峋，灌木丛生，更难走，但也更隐蔽。
几个人连滚爬带地跟着他，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坡上挪。脚下碎石乱滚，枯枝刮擦着衣服，发出窣窣的声响。孙大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点声音被下游那两人听到。
他们刚爬上山坡十几步，躲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就听到下方浅沟方向，传来了那两人的声音，似乎已经到了小屋附近！
“屋里有动静吗？”
“好像……刚走？火把照照！”
紧接着，一点晃动的火光，从下方透上来，隐约照亮了小屋破败的轮廓。
孙大洪几人趴在岩石后，大气不敢出，只从石缝里死死盯着
那两人举着火把，在小屋门口探头探脑看了半天，又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其中一个似乎蹲下身，查看地上的痕迹。
“脚印……往山上去了！”那人的声音带着点兴奋。
“追！”另一人低喝。
两人举着火把，开始朝着山坡方向搜索过来！火光摇曳，一点点逼近他们藏身的岩石！
完了！要被发现了！
孙大洪握紧了工具杆，手心里全是汗。老吴和周勇也摸出了刀，准备拼命。小豆子吓得紧紧捂住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坡更高处，突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有不少碎石滚落，还夹杂着一声短促的、像是野兽受惊的嘶鸣！
上方！
“在那边！”两人不疑有他，立刻放弃了近在咫尺的岩石，举着火把，朝着山坡上方声音传来的方向追去！
脚步声和火光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更高的山林黑暗里。
孙大洪几人趴在岩石后，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才敢稍微松一口气，一个个瘫软下来，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背。
“走……走了？”小豆子声音发颤。
“暂时。”孙大洪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刚才那山坡上的动静来得太及时，是巧合？还是……有什么东西帮了他们？
不管怎样，小屋不能回了。他们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
“收拾一下，继续走，离这儿越远越好。”孙大洪挣扎着站起来。
他们不敢再下到浅沟，只能沿着山坡，在黑暗和乱石中，继续朝着东北方向艰难跋涉。每个人都又累又怕，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走了不知多久，天色渐渐透出一点蒙蒙的灰白。他们发现自己已经翻过了这道低矮的山梁，来到另一侧的山谷。山谷里雾气弥漫，视线模糊。
孙大洪实在走不动了，示意大家找地方休息。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由几块大石头围成的天然凹坑，挤了进去。
刚坐下，负责警戒的小豆子忽然指着雾气深处，低声道：“大洪哥……那……那好像有口井？”
井？！
孙大洪立刻顺着望去。果然，在几十步外，雾气稍微淡一点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个用粗糙石块垒起来的圆形井台，旁边还有半截倒了的辘轳架。
水！
这个念头让他们瞬间忘记了疲惫和恐惧。孙大洪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井台很破旧，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他捡了块小石头扔下去，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沉闷的回响。井很深，而且……好像没水？或者水很少？
他不死心，趴在井口，侧耳倾听。隐约能听到极深处，有极其微弱的、汩汩的水流声，但很遥远。
井绳早就烂没了，他们也没有桶。
孙大洪失望地直起身，目光却被井台旁边、半埋在泥土和枯草里的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扁平的、生满了绿色铜锈的物件，巴掌大小，形状像个……小铲子？或者锅铲？一端有断掉的木柄痕迹。他弯腰把它捡了起来，入手很沉，满是铜锈。
（就在孙大洪的手触碰到这锈蚀铜铲的瞬间，昏迷中的赵煜，左手腕处那每日一次的固定感应，完成了轮换。一些与“青铜器”、“生活工具”、“严重氧化”相关的、极其基础的碎片信息，沉入他意识深处：“铜锡合金…手工锻造…长期埋藏腐蚀…无实用价值…”）
孙大洪自然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这玩意儿虽然锈得厉害，但或许能把井台边缘的松动石块撬开一点，看看
他把铜铲别在腰后，又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枯井，无奈地摇了摇头。
“井太深，没绳子，弄不到水。”他走回凹坑，把情况说了。
希望再次破灭。众人脸上都露出绝望的神色。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寡言、跟着他们奔波了一夜的王狗儿，忽然怯生生地开口：“那个……我……我以前在村里，跟人学过点……做陷阱，抓小动物。这山谷里……或许……能试试？”
抓小动物？吃肉？喝血？
孙大洪眼睛一亮。这或许是眼下唯一能补充点蛋白质和水分的办法了，虽然希望渺茫。
“你会做？”
王狗儿点点头，又摇摇头：“需要点材料……绳子，或者结实的藤蔓，还有……诱饵。”
绳子没有。藤蔓……这季节，山谷里或许有坚韧的枯藤？
孙大洪看了一眼腰后那锈迹斑斑的铜铲。“走，去找找看。死马当活马医。”
天光渐亮，雾气开始流动。新的一天，在饥饿、干渴、追捕的阴影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关于陷阱和猎物的念想中，开始了。而黑山，依旧隐藏在东北方更浓重的雾霭和未知之后，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