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是这样。”
“你现在知道了,我就是这样恨着千寻疾,恨着天使一族,最后我杀了他,而我再也……无法面对你。”
“你恨我也罢,厌弃自己也罢,都随你。”
“至于武魂帝国,我会替你打理好。”
“在你……调整好之前。”
紧接着,她看向一直安静守候在远处林边的苏白,“你照顾好她。”
“月关,鬼魅,我们走。”
说完,她最后看了一眼的千仞雪,转身,准备离去。
然而,身后的千仞雪竟然从后面抱住了她。
比比东的身体瞬间僵直,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了。
千仞雪的脸埋在她的后背,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衣料。
时间仿佛静止了。
良久,比比东询问道,“你不恨我?”
身后传来千仞雪闷闷的回答。
“我不知道……”
“不知道还恨不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颠覆的一切,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自己,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既是受害者、也曾是加害者的母亲。”
这些话,让比比东的心脏狠狠一揪。
又是漫长的沉默……
比比东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化下来。
她转过身抬起了一只手,然后,另一只……带着迟疑回抱住了女儿。
“不知道……”
“就不知道吧,至少你没事。”
这是她们母女二人,自千仞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拥抱。
她们没有再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拥抱着。
远处,月关看着这一幕,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身旁苏白的肩膀,眼中流露出感慨万千的神色。
苏白转过头,与月关对视一眼。
无需言语,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
深夜,三辆马车在返回武魂殿的官道上疾驰。
中间那辆马车内,只有千仞雪一人。
她没有点灯,任由窗外流淌进的稀疏月光和远处马车灯笼晃过的微光,明明暗暗地照亮车厢。
她侧头靠在车壁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树影,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进去。
直到她们分别的最后,都没叫出那一声妈。
“比比东……”千仞雪闭上眼。
恨吗?
是的,她曾经恨比比东的冷漠,恨她的忽视,恨她每每看向自己时那让她如坠冰窟的眼神。
可现在,她知道了那眼神背后是怎样的血海深仇。
那份恨意,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并且转而化为心疼与……愧疚。
“哎,真是天意弄人,小雪……”
听到这句话,千仞雪的思绪被打断。
就在这时,车厢门被敲响,随后被推开。
苏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热茶和几样简单的点心。
“刚刚是你在门外说话吗?”
“嗯,我可以进来吗?”
千仞雪点了点头,“请进。”
苏白走进来,在她对面的软垫上坐下,将托盘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拿起茶壶,倒了杯热气袅袅的清茶,推到千仞雪面前。
“喝点热的,会舒服些。”
千仞雪看向苏白。
“为什么……”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让她……让我,面对这些?”
苏白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平静地回答:“因为脓疮只有挑破了,才有可能愈合。”
“藏在皮肉底下,只会不断腐烂,侵蚀更多。”
“你们之间的隔阂,根源在于那个被刻意掩盖和扭曲的真相。”
“不面对它,你们永远只能隔着那层看不见的墙相互折磨。”
“恨也好,痛也好,至少要明明白白,而不是困在由谎言和猜测构成的迷雾里。”
千仞雪的手指绞紧了衣角。
“我……我该怎么做?”
她低声问,脸上带着迷茫。
“知道了一切,反而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面对我自己……甚至面对面对……爷爷。”
提到千道流,她的语气更加复杂。
那是她自幼仰望、悉心教导她、给予她亲情与支持的爷爷。
可他知道这一切,却什么都不阻止。
苏白轻轻叹了口气:“不需要立刻想明白该怎么做。”
“时间会帮你沉淀,至于如何面对……遵循你内心最真实的感受就好。”
“恨与爱,理解与隔阂,这些复杂的情绪本就可以并存。”
“重要的是,别再让过去的阴影,完全吞噬你未来的可能。”
他拿起一块点心,递到千仞雪面前:“先吃点东西,路还长,我们慢慢走。”
或许是苏白的话语起到了安抚作用,千仞雪终于接过点心,小口吃了起来。
这时,苏白从对面坐到她身旁。
“你怎么坐过来了?”
苏白搂着她的腰,“我想和老婆贴贴。”
“苏白,我现在没心思亲热。”
“没事啊,你想你的,我抱我的。”
千仞雪瞪着他,“你这家伙……”
苏白笑了笑,直接将她搂在怀里。
千仞雪并没有挣扎,而是找到了港湾依靠着。
……
又行了一段路,苏白忽然示意车夫停下。
“下来透透气吧,活动活动筋骨。”
他对千仞雪说道,又对着前后马车招呼了一声。
一行人下车,发现苏白选了一片临近溪流的开阔空地。
夜色清朗,繁星点点,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佘龙默默地生起了一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夜寒,也照亮了众人围坐的身影。
雪帝拿出几个食盒,里面是白日从天斗城酒楼打包的菜肴,甚至还有几坛未开封的好酒。
冰帝则铺开一张厚实的毯子,示意大家坐下。
气氛在篝火的噼啪声和食物的香气中,稍稍缓和了些。
苏白拍开一坛酒的泥封,醇厚的酒香立刻飘散出来。
他给每人都倒了一碗,包括佘龙。
佘龙略显拘谨,但在苏白的示意下也接过了酒碗。
“来,不管前事如何,今夜有酒有肉,有星有火,有友相伴,暂且放下那些烦忧。”苏白举起酒碗,朗声道。
几人碰杯后,一饮而尽。
大家吃着肉,喝着酒,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话题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沉重的内容,反而说起了极北之地的风雪奇景。
佘龙也难得地讲了几句千仞雪幼年在武魂殿的趣事,虽然不多,却让千仞雪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更简单的时光。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融洽。
苏白看着坐在火边、脸色被火光烘得微红、眼神却时而飘忽的千仞雪,知道她心中芥蒂未除。
他放下酒碗:“小雪,有句话,或许你现在听来有些早,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这对于你的天使考核可能有帮助。”
千仞雪抬眸望向他,“你说说看。”
“力量的性质,与使用力量的人有关,但也不完全等同。”
“拥有天使武魂的人,并不一定代表正义的化身。”
“同样的,即使是被世人奉为光明与正义象征的天使……在其漫长的历史中,也并非全是圣洁无瑕的存在。”
“神祇的考核,或许会审视你的心性、你的意志、你的选择,但你不必被‘天使’这个名号所束缚,更不必因为血脉源头的不堪,而背负上原罪的枷锁。”
这番话如同清泉,流过千仞雪纷乱的心田。
是啊,她一直在为父亲的罪孽而感到羞耻和混乱,却差点忘了,她的人生,终究是她自己的。
天使的力量是工具,是传承,如何使用它,取决于持有者的心。
她看着苏白,又看看篝火旁其他投来鼓励目光的同伴,胸中那股郁结的闷气,似乎随着呼吸吐出了些许。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苏白。”
“明白就好。”
苏白笑了笑,再次举起酒碗,“今晚且尽兴,一会儿还有路要赶。”
“来,再喝一碗!”
众人再次举碗相碰。
……
休整完毕,篝火熄灭,众人再次登上马车。
车队重新启程,朝着武魂殿的方向前行。
……
次日午后,当马车攀上一道较高的山脊时,一座巍峨雄伟的城池,赫然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便是武魂城,魂师心中的圣地,武魂殿所在地。
远远望去,武魂城规模虽不及天斗城那般广阔,但其建筑风格却更显庄严。
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千仞雪心中涌起一阵仿徨。
数十年的潜伏,今日终于回到故乡。
马车驶近城门,守卫的魂师身着武魂殿精锐制服,气息精悍。
当车队表明身份,尤其是当千仞雪露出真容时,守卫首领先是一愣,随即连忙单膝跪地:“参见少主,恭迎少主回殿!”
城门迅速打开,车队在守卫们敬畏的目光中驶入武魂城。
街道上的行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显然认出了这位久未公开露面的天使少主、新任武魂帝国女皇。
马车没有在外城停留,径直朝着内城核心区域,朝着那座熟悉的供奉殿驶去。
沿途熟悉的景象——训练场、图书馆、魂师协会总部、各大家族府邸——一一掠过,却让千仞雪的心情更加复杂。
很快,供奉殿那庄严的大门已然在望。
接到消息的侍从早已等候在殿前广场。
一名管事模样的魂圣快步上前,深深行礼:“少主,您终于回来了!”
“大供奉他……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嗯,我现在就去找爷爷。”
“对了少主,大供奉也让一个叫苏白的人一同来见他。”
千仞雪看了一眼身旁的苏白。
她侧首对身边的苏白轻声道:“苏白,你随我去见爷爷。”
随即,她又转向身后的冰雪二帝,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雪儿姐,冰儿姐,抱歉要你们稍等片刻。”
“一会儿佘龙叔叔会带你们先去宾客休息区,那里有上好的茶点。”
雪帝神色淡然:“无妨,你们自去便是。”
佘龙上前一步,恭敬地对冰雪二帝道:“两位,请随我来。”
他引着冰雪二帝朝贵宾厅走去,那里环境清雅,侍从早已备好了供奉殿特供的香茗和茶点。
看着她们离开,千仞雪深吸一口气,对苏白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朝着供奉殿深处,千道流日常静修的神殿走去。
穿过长长的的廊道,前方神殿的大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金色的光晕。
千仞雪抬手,推开了那扇雕刻着繁复天使图案的大门。
殿内空间开阔,尽头是一尊巨大的六翼天使神像。
神像前,一位身穿朴素金色长袍、面容威严的男子。
他正负手而立,仰望着神像。
听到开门声,千道流转过身。
当看到走进来的千仞雪时,他那双平静如古井般的眼眸中,瞬间漾开了无法掩饰的慈爱与喜悦。
“爷爷!”
千仞雪唤了一声,快步上前,扑进了千道流张开的怀抱。
“小雪,你回来了。”
千道流稳稳地接住孙女,宽厚的手掌拍着她的背。
他仔细端详着怀中已然亭亭玉立、眉宇间更添几分帝皇威严与成熟风韵的孙女,感叹道:“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爷爷听说你在天斗城的事,做得很好。”
千仞雪鼻尖微酸。只有在爷爷面前,她才能暂时放下天使少主、帝国女皇的身份,做回那个可以偶尔撒娇、寻求庇护的人。
苏白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祖孙情深。
片刻后,千仞雪从千道流怀中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退开半步,转身看向苏白,介绍道:“爷爷,他就是苏白,我的男朋友。”
苏白上前一步,对着千道流微微躬身行礼,朗声道:“晚辈苏白,见过千爷爷。”
千道流的目光落在苏白身上,那温和的慈爱瞬间收敛了几分。
他上下打量着苏白,以他绝世斗罗的感知,自然能察觉到苏白体内那隐而不发、却如渊似海的磅礴魂力。
“嗯,果然气度不凡,根基扎实。”
“先坐下喝茶吧。”
“好的,爷爷。”苏白应道,与千仞雪一起在殿内备好的茶案旁落座。
随即,侍从奉上顶级香茗。
茶香袅袅中,千道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苏白,我听比比东提起过你。”
“不知你是何方人士?出身何族?”
苏白坐姿端正:“回爷爷,晚辈自幼便是孤儿,不知父母是谁,也无家族可依。”
“后来有幸,被恩师收养,传授技艺,方有今日。”
“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