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序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解开玄色常服的扣子,把里面的软甲脱了下来。
连若抓起软甲,将那个小布包塞进软甲心口位置的内衬里。然后她从工作台上摸出一根针线,笨拙而用力地缝合起来。
“这里面是我用高纯度灵石碎屑和现世的橡胶压制出来的减震护符。它挡不住法术,但能替你吸收一部分物理冲击。”连若一边缝,一边抽泣着说。
洛序看着她那副狼狈又认真的样子。
这丫头脑子里装满了图纸和齿轮,平时连个纽扣都不会缝,现在却在这里红着眼睛干这种粗活。
“缝这位置,待会儿穿上肯定得硌得肉疼。”洛序故意抱怨了一句。
“硌疼了你也得给我穿着!”连若咬断线头,把软甲狠狠地拍在洛序胸口上,“洛哥,你要是敢把这护符弄碎了,我就把你的旗舰拆成废铁。”
洛序把软甲套回身上,感受着心口处那块硬邦邦的凸起。
“放心。拆船这种败家事,你没机会干的。”洛序揉了揉她那头乱糟糟的头发,转身离开了工坊。
黄昏时分。定海城深水码头。
残阳如血,将波涛汹涌的海面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海风中夹杂着浓烈的肃杀之气。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在登上铁甲舰,炮口的帆布被扯下,露出黑洞洞的炮管。
在这片钢铁与杀戮的背景下,一阵突兀的琴声在码头尽头响起。
洛序顺着琴声走去。
防波堤的尽头,梦凝穿着一袭淡紫色的流仙裙,端坐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海浪疯狂地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水花几乎要打湿她的裙摆,但她却浑然不觉。
她膝上横着一把古琴。那双柔媚入骨的眸子此刻却透着一股决绝的锋芒。
素白的手指在琴弦上疯狂拨动。
这不是她平时在揽月阁里弹奏的那些靡靡之音,而是一曲惨烈、悲壮的《将军令》。
琴声铿锵,如同铁骑突出,刀枪齐鸣。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将码头上出征将士的血液彻底点燃。
洛序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地听着。
他能感觉到梦凝将所有的担忧、恐惧和祈盼,全部揉碎了砸进这首曲子里。她是个柔弱的凡人,上不了战场,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
“铮——!”
一声刺耳的裂帛之音骤然响起。
高潮处,一根琴弦承受不住那股决绝的力道,瞬间崩断。断裂的琴弦在梦凝白皙的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琴声戛然而止。
梦凝没有去管手背上的伤口。她缓慢地站起身,转过头看着洛序。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那张绝美的容颜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走到洛序面前,伸出双手,将那根崩断的琴弦从琴上解了下来。
“将军出征,曲终弦断。这是大凶之兆。”梦凝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她抓起洛序的左手,将那根断弦一圈一圈地缠在他的手腕上。
“但我偏不信命。洛郎,我把这断弦系在你手上。你得活着回来,亲自给我换一根新弦,听我把这首曲子弹完。”
梦凝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蓄满了水汽,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洛序反手握住她的手,大拇指轻轻抹去她手背上的血迹。
“老子最烦这种封建迷信。断根弦算什么。”洛序嘴角勾起一抹痞笑,“等我打完这仗,回了长安,我给你弄把现世的电吉他。那玩意儿结实,你怎么弹都断不了。”
梦凝破涕为笑,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入夜。旗舰“破浪号”的舰长舱室。
海浪拍打着船体,发出沉闷的轰鸣。船舱内的鲸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洛序盘腿坐在窄小的木床上,闭着眼睛,正在运转机械观想法调整神识。决战即将来临,他必须让自己的状态达到巅峰。
舱门被轻微地推开。
一股熟悉的冷香飘了进来,瞬间驱散了舱内浑浊的机油味。
洛序睁开眼睛。
殷婵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常服,长发用一根素净的木簪挽起。她手里提着那把标志性的长剑,清冷如霜的绝美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殷阁主,大半夜的查房啊。我这可没藏什么违禁品。”洛序双臂环抱胸前,出声调侃。
殷婵没有理会他的废话。
她径直走到床边,脱下鹿皮软靴,自然地在洛序身后盘腿坐下。
“转过去。战前调息。”殷婵的声音冷得掉渣,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洛序挑了挑眉毛。这女人搞什么名堂。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转过身,背对着她。
下一秒。
一只冰冷柔软的手掌,突兀地贴上了洛序的后背。隔着薄薄的中衣,洛序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
还没等洛序开口询问,一股庞大、纯粹的银色真元,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顺着那只手掌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
洛序闷哼一声,全身的经脉被这股恐怖的能量撑得剧烈胀痛。
“你疯了!这是元婴真元!”洛序大吼一声,想要挣脱。
“闭嘴。守住心神,把它引到丹田暂存。”殷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威严。
洛序咬紧牙关,拼命运转体内的真气,引导着那股庞大的外来真元顺着经脉游走,最终将其死死压制在丹田深处。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舱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这女人把她足足三成的元婴真元强行灌进了他的身体里。这不仅会让她在接下来的化神期大战中处于危险的劣势,更会对她的根基造成损伤。
真元灌注完毕。
贴在洛序背上的那只手掌缓缓撤离。
洛序敏锐地感觉到,在她撤手的那个瞬间,那纤细的指尖在极度克制地微微发颤。
他猛地转过身。
殷婵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了几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没有看洛序,而是低着头整理着自己的衣摆,试图掩饰自己的虚弱。
这女人真是把傲娇刻在骨子里了。明明怕他死在海底,非要用这种自残的方式给他留一张保命的底牌,嘴上却连半个关心的字都不肯说。
洛序没有说那些矫情的废话。
他伸出手,霸道地一把抓住殷婵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右手。
殷婵的身体猛地一僵,想要抽回手,却被洛序死死握住。
“你那三成真元,我收下了。”洛序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等打完这仗,我还你一个完完整整的定海城。”
殷婵看着洛序那张布满青色胡茬的脸。
她放弃了挣扎,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洛序。别死了。”
殷婵留下这句话,猛地抽出手,抓起长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舱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