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内最后一丝扭曲的光影消散，金属墙壁恢复了笔直的线条。苏羽的手指还停留在控制面板上，指尖下的冰凉触感格外清晰。刚才那场撕裂又重组的体验在神经末梢留下细微震颤，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韵。
观察窗外，太阳已经缩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光点。不是消失，而是被距离稀释成了亿万星辰中普通的一员。那片熟悉的星空被彻底打散重组，猎户座旋臂边缘的星辰密度明显高于太阳系附近，整个天幕被陌生的光点填满，拥挤而明亮。
导航星图在主屏幕上重新校准，代表“方舟修正者号”的光标悬浮在全新绘制的星域中。航线前方，一颗蓝色巨星静静燃烧，它的光芒经过特殊滤镜处理依然刺目，将舰桥染上一层冰冷的蓝。
苏羽从舰长椅上起身，制服衣料摩擦发出细微声响。他走向观察窗，舷窗外残留着刚才折叠跳跃的痕迹——一道横贯星空的几何光痕，由无数正六边形拼接而成，边缘锐利得不像自然造物。它悬浮在飞船后方，像一扇尚未关闭的门。
“能量残留稳定，结构维持中。”ai的合成音在舰桥内响起，“预计持续七十二标准小时后消散。”
他注视着那道门。门的另一侧，是刚刚离开的太阳系。门的这一侧，是全然未知的深空。折叠跳跃产生的时空涟漪正以亚光速向外扩散，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通讯面板突然亮起微弱红光。不是gss-1的信号，而是另一种更急促的脉冲。
苏羽回到控制台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移动。信号源被锁定在三点七光年外，一颗气态巨星的轨道附近。脉冲规律而克制，使用着地球联邦三十年前就淘汰的旧式编码。
他调出深空扫描结果。气态巨星第三轨道上，一个不规则物体正在缓慢旋转。尺寸约等于小型空间站，但热信号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
“放大第七区。”他对ai下达指令。
画面中心，残骸的轮廓逐渐清晰。扭曲的金属骨架间还能辨认出联邦星舰的典型结构，舰体上那个被撕裂的鹰徽标志格外刺眼——正是五十年前失踪的“开拓者号”。
苏羽瞳孔微缩。当年“开拓者号”执行的是例行深空勘探任务，官方记录显示它因引擎故障坠入恒星。但现在，这艘理应毁灭的飞船残骸正静静悬浮在猎户座旋臂边缘，距离预定坠毁地点超过四百光年。
更令人不安的是，残骸表面布满了某种非撞击形成的孔洞，边缘光滑得反常，像是被什么东西精确地切割过。
他调出历史数据库比对。没错，就是这艘船。但档案里没有任何关于它配备折叠引擎的记录，常规推进系统绝无可能在五十年内抵达这个位置。
“分析残骸表面的切割痕迹。”苏羽说。
扫描光束在残骸表面来回移动。分析结果跳出时，他感到脊椎窜过一丝凉意——那些切口的分子结构呈现定向重排特征，与“方舟修正者号”折叠跳跃时混沌合金外壳的相变模式高度吻合。
某种东西，在五十年前就掌握了维度折叠技术。并且用在了人类飞船上。
就在这时，gss-1的信号突然增强。不是求救信号，而是一段极其简短的坐标数据，紧接着信号源就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苏羽盯着坐标换算结果。那个位置深入猎户座旋臂内侧，距离现在的位置还有至少三次折叠跳跃的航程。信号消失得太过刻意，像诱饵，又像警告。
他调出星图，将新坐标标注上去。航线需要绕过一片异常重力区，那里标注着数个世纪以来十七艘飞船的失踪记录。
“计算最优航线。”
ai沉默数秒，这在平时极其罕见。“警告：目标区域存在无法识别的空间异常。建议重新考虑航行计划。”
苏羽的目光扫过“开拓者号”的残骸影像，那些光滑的切口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五十年前的失踪，维度切割技术，恰好出现在这条航路上的gss-1信号。太多巧合。
“按原计划执行。”他说，“启动第二次折叠跳跃准备。”
警报声在舰桥内响起，非欧几何场再次在飞船外围成型。混沌合金外壳开始发出微弱光芒，像生物般缓缓脉动。
苏羽最后一次望向“开拓者号”残骸的方向。那片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一个模糊的阴影掠过残骸表面，速度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也许是星光造成的视觉残留。也许不是。
折叠引擎的嗡鸣声逐渐升高，星辰再次开始扭曲。这次他看得更清楚——不是星星在移动，是空间本身在褶皱、弯曲。维度线在感知中变得清晰，像无数发光的丝线编织成网。
他选中了其中一条。比刚才那条更纤细，波动更剧烈，但指向明确。
空间对折的瞬间，他感到某种注视。不是来自某个具体方向，而是弥漫在整个折叠空间中的感知力。冰冷，好奇，像科学家观察培养皿中的微生物。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观察窗外的星空再次刷新。蓝色巨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弥漫的星云，像泼洒在黑色画布上的荧光颜料。这里的星辰更加密集，某些区域亮得几乎连成一片。
导航显示第二次跳跃完成，距离目标坐标更近了，但也更深地进入了这片未知星域。
苏羽打开航行日志，新增一条记录：“遭遇‘开拓者号’残骸，证据显示非自然损毁。gss-1信号中断前发送坐标。感知到未知观察者。”
他停下手，思考片刻，又补上一句：
“它们知道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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