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潮水般退去,苏沉舟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真实得近乎虚幻。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宁静的山谷,远处有瀑布的轰鸣声,近处有小溪潺潺流过。几只色彩斑斓的鸟儿在树枝上跳跃,一切都普通得……令人不安。
“检测到现实坐标:诸天万界第号次级位面,‘初生之土’。”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是苟住系统,但语气似乎有些……不同?
“终于出来了!自由了!呼吸到新鲜空气了!”另一个更亢奋的声音自然是作死系统,但同样带着某种陌生的轻松感。
苏沉舟揉了揉太阳穴:“你们……还在?”
“当然在!”作死系统说,“协议崩溃了,我们又没崩溃!”
“但我们自由了。”苟住系统补充,“不再受协议规则约束,也不再需要强制发布对冲任务。”
苏沉舟愣了几秒,突然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强制任务了。
没有作死与苟住的永恒拉扯了。
他……自由了?
一种巨大的空虚感突然涌上心头。三年来,这两个系统如同他大脑里的两个房客,一个整天嚷嚷着要跳楼,一个拼命要把门焊死。现在突然告诉他们可以搬出去了,反而……
“等等,”苏沉舟皱眉,“那你们现在是什么状态?”
“我们在……待机?”作死系统不确定地说。
“准确说,是寻找新的存在意义。”苟住系统道,“过去三百万年,我们的存在意义就是执行协议规定的‘候选人培养程序’。现在协议崩溃了,我们……”
“我们失业了!”作死系统哭丧着说。
苏沉舟差点笑出声。
诸天万界最强大的两个系统,在获得自由后的第一反应是……失业焦虑?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作死系统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宿主啊,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苏沉舟望向远方。他体内,混沌道基已经圆满,吸收了三百多万年候选人的智慧结晶,还拥有0号——希望——赠予的“自由平衡者”权柄。按说,他现在几乎无所不能。
但正因为无所不能,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
去征服世界?太无聊。
去隐居山林?太浪费。
去拯救苍生?太累。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那我们……”作死系统试探道,“继续发布任务?”
“但协议已经没了,我们无权强制发布任务。”苟住系统说。
“那就……非强制发布?就像建议那种?”
“没有惩罚机制的任务,还叫任务吗?”
苏沉舟听着两个系统的争论,突然笑了。
“这样吧,”他说,“你们还是照常发布任务,但我不一定做。而你们呢,可以学着……不那么极端?”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作死系统可以发布一些‘适度冒险’的任务,而不是‘必死无疑’的任务。苟住系统可以发布‘合理谨慎’的任务,而不是‘闭关万年’的任务。”
两个系统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久。
“我们……可以试试。”作死系统最终说,“但可能需要……练习。”
“练习?”苏沉舟挑眉。
“是的。”苟住系统接话,“三百万年来,我们的任务生成逻辑就是‘极端对冲’。要生成中间态任务,需要……重新编程。”
话音刚落,苏沉舟脑海中突然弹出一个界面:
“系统重编程请求”
“是否授权作死系统与苟住系统进行逻辑融合?”
“警告:融合后系统将失去对冲特性,但可能产生未知变化。”
苏沉舟犹豫了一瞬,然后选择了“是”。
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既然自由了,就自由到底。
脑海中的两个声音突然重叠、融合、重新分离。不是完全融合,而是……交织。
当声音再次清晰时,苏沉舟听到的仍然是两个系统,但感觉完全不同了。
“咳咳,试音试音。”作死系统的声音变得……温和了?“那个,新任务:探索这片山谷,寻找可食用的野果,顺便欣赏一下风景。注意避开可能有毒蛇的区域。”
苏沉舟目瞪口呆。
这是作死系统?那个曾经让他“在十大仙门掌门面前跳脱衣舞”的作死系统?
“补充建议。”苟住系统的声音响起,同样变了——少了一份冰冷,多了一份关切,“可以先去溪边清洗一下,你脸上还有血迹。另外,建议先检查体内灵力运转是否正常,毕竟刚经历高强度意识冲击。”
苏沉舟坐在草地上,久久无言。
系统……变正常了?
这比协议崩溃还令人震撼。
“你们……还好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很好!”两个系统异口同声,然后作死系统补充,“就是有点……不习惯?发布这种正常任务,总感觉哪里不对。”
“需要适应期。”苟住系统说。
苏沉舟笑了,真的笑了。
他站起身,按照系统的建议,先去溪边洗了把脸。清凉的溪水让他精神一振,也让他第一次仔细打量自己水中的倒影。
还是那张脸,但眼神完全不同了。左眼中的雷霆,右眼中的道韵,眉心若隐若现的混沌竖纹——这些都是强大力量的象征,但此刻却显得……平和。
仿佛那些力量不再是负担,而是他的一部分,如同呼吸般自然。
“体内状态检查完毕。”苟住系统播报,“混沌道基稳定,所有吸收的能力已完全融合。当前境界:无法评估,已超出常规修行体系。”
“战斗力评估呢?”苏沉舟随口问。
“同样无法评估。”作死系统说,“但根据数据推算,你应该能在三招内击败全盛时期的紫霄宫主——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苏沉舟沉默。紫霄宫主,那个他偷了雷印后暴跳如雷的老头,现在想来,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走吧,”他说,“去探索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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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生之土确实如其名,是一个新生的世界。苏沉舟花了三天时间探索这片山谷,发现这里的生态简单而纯粹:有普通的野兽,有常见的植物,没有妖兽,没有灵草,也没有任何修行者存在的痕迹。
第四天,他走出山谷,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
平原、森林、河流、丘陵……一切都原始而宁静。但奇怪的是,这里没有人类,也没有任何智慧生命的迹象。
“这是一个刚诞生的世界。”苟住系统分析,“宇宙大爆炸后的自然形成,还没来得及演化出高等生命。”
“那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苏沉舟问。
“可能是随机传送。”作死系统说,“也可能是0号——希望——特意选择的。一个干净的世界,没有过去的负担。”
苏沉舟点头。也许0号想给他一个真正的重新开始。
他继续前行,第十天,在一处平原上,他看到了一个……村庄?
不,不是村庄。是一些简陋的茅草屋,围成一个圈。屋前有篝火的痕迹,但火已经熄灭很久了。
苏沉舟走近,推开其中一间屋子的门。
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地上刻着一行字:
“第一批访客,于昨日离去。世界太新,我们太老。”
字迹很新,最多几天前刻的。
“其他候选人?”苏沉舟问。
“可能性很高。”苟住系统说,“最终试炼场崩溃时,所有存活候选人应该都被传送出来了。他们可能比你早到几天,发现这里什么都没有,就又离开了。”
作死系统补充:“但应该还有人留下。我检测到西北方向有微弱的灵力波动。”
苏沉舟看向西北。那里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他决定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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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苏沉舟站在一处山峰上,俯瞰下方山谷中的景象,愣住了。
那里有一座城。
不是普通的城,而是一座……风格极其混乱的城。
城东是仙气缭绕的宫殿楼阁,城西是蒸汽朋克的齿轮高塔,城南是茂密的精灵树屋,城北是冰冷的金属堡垒。城市中央,则是一个巨大的、旋转着的混沌色光球——像极了他曾经在意识坟墓中创造的“无法描述的东西”。
更诡异的是,城市的街道上,行走着各种画风完全不同的“居民”。
一个穿着道袍的老者,骑着一辆会飞的自行车。
一个全身机械的改造人,在路边摊买糖葫芦。
一个长着尖耳朵的精灵,正在和一群矮人打麻将。
还有更多,更多。
“这是什么地方?”苏沉舟喃喃道。
“看来我们不是第一个到这里的人。”作死系统兴奋道,“而且这些人……好像是其他候选人!”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9号,你终于来了!”
苏沉舟回头,看到织梦者正笑眯眯地走过来——他现在穿着一身花里胡俏的睡衣,手里还拿着一杯冒着泡的粉色饮料。
“织梦者?这里是……”
“欢迎来到‘自由城’!”织梦者张开双臂,“或者说,‘下岗候选人再就业中心’!”
他拉着苏沉舟往山下走,一边走一边解释:“试炼场崩溃后,活下来的候选人都被传送到了这个世界。一开始大家很迷茫,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后来有人提议,既然我们都自由了,不如……建个城玩玩?”
于是就有了自由城。
“那个混沌光球是什么?”苏沉舟指着城市中央。
“那是我们所有人的力量共同维持的‘规则调和器’。”织梦者说,“你也看到了,城里的人风格完全不同——有道修、有机械师、有魔法师、有异能者……每个人的力量体系都不同,如果没有调和器,早就打起来了。”
“所以现在……”
“现在大家和平共处!”织梦者喝了口粉色饮料,“逻辑者在城南开了家‘绝对理性咖啡厅’,但经常因为顾客不够理性而生气。焚天者在城北开了家烧烤摊,生意火爆。光影使在城西开了照相馆,拍的照片能留住时光片段。机械师在城东开了家维修铺,什么都能修。”
苏沉舟听得目瞪口呆:“那……你做什么?”
“我?”织梦者咧嘴一笑,“我开了家‘梦境体验馆’,提供定制梦境服务。最近最受欢迎的项目是‘普通人生活体验’——你懂的,我们这些人活了几百几千年,早就忘了当普通人是什么感觉了。”
他们走进城市。
街道上,各种奇装异服的人们来来往往,气氛……居然很和谐。
苏沉舟看到一个剑修和一个机甲战士在下棋,一个女巫在和和尚讨论哲学,一群小孩——有人类的,有精灵的,有机械的——在一起踢一个会发光的球。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吗?”苏沉舟问。
“大部分。”织梦者说,“还差几个。疯诗人——现在叫墨尘了,他和无念禅师一起,据说在找什么‘真正的平静’,还没回来。另外,候选人8号‘吞噬者’和7号‘守护者’,他们还在别的世界处理纠纷,说处理完了就来。”
苏沉舟跟着织梦者来到城市中央的广场。
混沌光球下,已经聚集了几个人。
逻辑者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咖啡壶——看来是从咖啡厅直接过来的。
焚天者一身烧烤味,手里抓着一把烤串。
光影使安静地站着,身边漂浮着几张照片。
机械师身上沾着机油,手里拿着扳手。
还有几个苏沉舟不认识的,但应该是其他候选人。
所有人看到苏沉舟,都停下了手中的事。
“9号。”逻辑者首先开口,“数据分析显示,你在最终试炼场的贡献最大。城市命名权归你。”
“啊?”苏沉舟愣住。
“对,给这破城取个正式名字吧。”焚天者递过来一串烤羊肉,“总不能一直叫‘自由城’吧,太没创意了。”
苏沉舟接过烤串,看着周围这些曾经的对手,现在的……邻居?
他看着中央的混沌光球,看着这个混乱但和谐的城市,看着这些终于获得自由的人。
然后,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希望之城。”
短暂的沉默后,织梦者笑了:“好名字。”
逻辑者点头:“通过。”
焚天者举杯:“为了希望!”
所有人——候选人、前候选人、各种奇怪的存在——都举起了手中的东西:咖啡杯、烤串、扳手、照片、法杖……
“为了希望!”
欢呼声响彻云霄。
苏沉舟咬了口烤串,香辣的味道在口中蔓延。
他脑海中,两个系统轻声说:
“新任务:在希望之城定居,体验自由的生活。”
“奖励:无。”
“惩罚:无。”
“因为自由,就是最大的奖励。”
苏沉舟笑了,真正的,放松的笑了。
是啊,自由了。
他终于自由了。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家新店铺正在装修。
店名已经挂上:“混沌行者杂货铺——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
这是苏沉舟接下来想做的事。
卖一些没用的东西,交一些奇怪的朋友,过一些平凡的日子。
在这个名为希望的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