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层无门。
只有一池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漆黑如墨,表面浮着薄冰。
潭心,一朵冰莲静静绽放,莲台上坐着个白衣女子。
她闭目盘坐,容颜绝美却苍白如尸,周身散发着能将神魂冻结的寒意。
三千青丝垂落潭面,发梢已与寒冰同化。
听到脚步声,她睁眼。
那是一双空洞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来了。”声音也冷如冰泉。
阿九止步潭边:“晚辈阿九,求见前辈。”
“我知道你是谁。”白衣女子视线落在阿九脸上,“火种传人……他连这个都给你了。”
她缓缓起身。
冰莲随之升起,托着她飘至潭边。
离得近了,阿九才看清——女子的心口位置,有个贯穿前后的剑洞。
伤口被寒冰封住,没有流血,却比流血更触目惊心。
“我叫素心。”女子淡淡道,“三千年前,是陆明的道侣。”
“也是他亲手杀的……”
她抬手,轻触心口剑洞:
“第一个人。”
---
寒意骤然加剧!
潭面冰层炸裂,无数冰锥如毒蛇般刺向阿九!
阿九寂灭心火爆发,火焰与冰锥对撞,蒸腾起漫天白雾。
但冰锥无穷无尽,心火却在急速消耗!
“前辈!”阿九急喝,“请听我一言!”
“不必。”素心眼神冰冷,“所有来替他说话的人,都死了。”
她抬手,寒潭之水冲天而起,化作一柄千丈冰剑!
“这一剑,名‘断情’。”
“当年他就是用这招……”
冰剑斩落!
“杀的我。”
---
避无可避!
阿九咬牙,将全部心火凝聚于枪尖,一枪刺向冰剑最薄弱处——那是剑身中央一道细微裂痕,像是曾经被什么击伤过。
“铛——!!!”
枪剑对撞,冲击波将整个第八层震得石屑纷飞!
阿九倒飞撞在石壁上,七窍渗血。冰剑也被击退,剑身裂痕扩大了几分。
素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竟能看破‘断情剑’的旧伤?”
“不是看破。”阿九擦去嘴角血,“是剑自己在告诉我。”
她指向冰剑:
“那道裂痕里,有火种的气息。”
“是陆明师父当年……故意留的手?”
素心怔住。
低头看向自己心口的剑洞。
是啊。
当年那一剑,精准贯穿心脏,却偏偏避开了所有要害经脉。她当场“毙命”,实则留了一线生机。
若非如此,她早该魂飞魄散,哪还能被冰封于此三千年?
“那又如何?”素心声音发颤,“他还是杀了我!”
“因为您当时已经……”阿九艰难起身,“快要彻底入魔了,对吗?”
---
死寂。
素心脸上的冰冷,第一次出现裂痕。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玄冰诀》修炼到极致,会反噬神魂,化作‘玄冰魔’。”
阿九看着她,“而当年仙界,只有一种方法能阻止玄冰魔成型”;
“在彻底魔化前,由挚爱之人亲手斩杀。”
“用斩断的情丝为引,将魔性封印于寒冰。”
她走近一步:
“所以陆明师父当年,不是杀您。”
“是在救您。”
---
“胡说!”素心嘶吼,“我根本没有修炼到那一步!
是他变了心!是他嫌我阻碍他的火种大道!”
寒潭彻底沸腾!
无数冰尸从潭底浮起——都是三千年来闯关失败者的遗体。它们爬上岸,空洞的眼眶锁定阿九。
“杀了她……”素心声音癫狂,“撕碎这个替他狡辩的贱人!”
冰尸大军扑来!
石猛挣扎着想挡,却被阿九按住。
“这次,让我来。”
她收起枪。
张开双臂。
“如果前辈不信——”
“那就亲手检查我的记忆。”
阿九闭上眼:
“用您的寒冰搜魂术,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说谎。”
---
素心愣住了。
寒冰搜魂术,是玄冰诀最残忍的秘法之一。
被施术者将承受神魂被一寸寸冻结、剥离、检查的痛苦,轻则记忆残缺,重则魂飞魄散。
三千年,从未有人敢主动提出。
“你……不怕?”素心声音发颤。
“怕。”阿九睁眼,眼神清澈,“但更怕您继续恨他三千年。”
她单膝跪地:
“请前辈,搜魂。”
---
素心看着她。
看了很久。
最终,抬手。
一缕冰蓝丝线从她指尖射出,没入阿九眉心。
搜魂开始。
阿九浑身剧颤,皮肤表面迅速凝结冰霜。记忆被强行抽取、冻结、展现在素心面前;
从轮回峰初遇,到永夜牢笼闯关。
从陆明揉她头发的温柔,到他化作万界火种的决绝。
从凌星河的守护,到陆雪的释然。
还有……那些守门人眼中,深藏的、对陆明从未消失的牵挂。
搜魂持续了一炷香。
结束时,阿九已冻成冰雕,只有眼中一点心火还在微弱跳动。
素心收回丝线,踉跄后退。
她看到了真相。
三千年前,她修炼出岔不是意外——是仙庭在她闭关的灵脉中,暗埋了“魔种”。
等她察觉时,魔性已深入骨髓。
陆明试过所有方法,甚至求仙帝出手,得到的回应却是:“要么她入魔后朕亲自斩杀,要么你现在动手,朕可保她一线真灵不灭。”
他选了后者。
在仙庭的监视下,“亲手”杀了她。
然后将她的冰封之躯,送进永夜牢笼;因为只有这里的时间停滞,能延缓魔性的彻底爆发。
而他承诺:
“等我找到化解魔种的方法,就带你出去。”
这一等,就是三千年。
---
“原来……是这样……”
素心跪在潭边,泪如雨下。
泪水滴落寒潭,竟融化了千年不化的冰层。
她心口的剑洞,寒冰开始消融,露出
那不是致命伤。
是封印。
陆明用自己的一缕本命火种,封印了她心口的魔种。
三千年,那缕火种一直在她体内燃烧,对抗着魔性的侵蚀。
所以她才没彻底成魔。
所以她才……活了下来。
“傻瓜……”素心抚着心口,“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仙庭在监视。”
阿九身上的冰层碎裂,虚弱倒地,“他若说了,您演不像,仙帝会直接魂飞魄灭。”
石猛冲过来扶住阿九。
素心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笑容凄凉,却终于有了温度。
“第八层,过了。”
她挥手,寒潭分开,露出通往最后一层的石阶。
“但第九层,你们可能上不去。”
素心神色凝重:
“那里没有守门人。”
“只有陆明自己。”
---
阿九和石猛同时愣住。
“他自己?”
“对。”素心点头,“三千年前,他把自己的一缕分魂也封进了第九层;
为了镇压永夜牢笼的核心,防止仙帝强行破开。”
“那缕分魂承载着他所有的记忆、情感、以及……”
她顿了顿:
“对自己的恨。”
“他恨自己当年不够强,护不住想护的人。”
“恨自己必须做出那些选择。”
“恨自己……成了所有人的‘希望’,却给不了任何人圆满。”
素心看向阿九:
“你要救他,就要先面对他。”
“而一个恨了自己三千年的人……”
“不会愿意被救。”
---
石阶尽头,有光。
不是火种的温暖金光,也不是寒冰的冷光。
是一种苍白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微光。
阿九深吸一口气,挣脱石猛的搀扶。
“最后一层,我一个人去。”
“不行!”石猛急道,“你现在这样……”
“正因为我现在这样。”阿九笑了,“才必须去。”
她看向素心:
“前辈,能拜托您一件事吗?”
“说。”
“如果我……没能出来。”
阿九眼神平静:
“请带石猛离开这里。”
“然后告诉他师父……”
“我尽力了。”
---
不等回答。
她转身,踏上通往第九层的最后石阶。
一步,一步。
身后的光渐渐远去,前方的微光越来越近。
踏上最后一阶时。
她看到了。
第九层没有牢笼,没有锁链。
只有一个白衣男子,背对她坐在虚空之中。
他面前悬浮着一枚漆黑的匣子——封灵匣。
而他周身,缠绕着无数条由悔恨、自责、痛苦凝聚成的灰色锁链。
那些锁链的另一端,钉在虚空深处,仿佛在禁锢着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
男子缓缓转头。
露出一张阿九熟悉到骨子里的脸。
陆明。
或者说——
是他留在这里的,最后的分魂。
他看着阿九,眼中是一片荒芜的死寂。
“你来了。”
声音很轻,却让阿九瞬间泪流满面。
“师父……”
“别叫我师父。”陆明摇头,“我不配。”
他看向封灵匣:
“拿走吧。”
“用里面的真灵碎片,复活外界的我。”
“然后……”
他闭上眼:
“永远别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