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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2章
    这是长安城无比寻常的一个夜晚。

    陈沅睡在值守的地方,辗转反侧。

    距离她受封勋爵、端上天子给的饭碗,已经又过去了六年。说实话,这六年里陈沅时不时冒出后悔的念头,后悔六年前天子问她想要什么的时候,她居然很诚实地说了她没什么想要的。

    于是当辛羡拧了她胳膊一把,替她要了个勋爵的时候,陈沅也觉得无所谓,从而没有拒绝……

    当勋爵,真的很麻烦。最开始一两年她还算自由,甚至可以告了假在渭城陪卫桓他们住上一年半载。但随着天子身体越来越不好,陈沅就被绑在汉宫了,常年是哪儿都去不了。

    长安城的权贵们私底下养着的术士不少,但在六年前那场可怕的妖祸中真正起了力挽狂澜之效的捉妖术士,满长安城也就陈沅一个。在那之后,她不光因捉妖师的身份在民间受欢迎,还因当日的军功,在军营里也备受推崇,哪怕她是个野路子出身,哪怕她是个女的。

    辛羡对此非常满意,但陈沅的麻烦就来了,她不仅要当值,不仅要在天子疑神疑鬼睡不好觉的每个夜晚跑到汉宫里值守,还要应对各方的往来结交……陈沅实在不知道,这种推杯换盏的所谓“讨教”,到底对他们自己的道行有什么好处,她只知道人实在是太多了,她就算是一个一个拒绝,也得拒绝很久。

    哪怕有辛羡偶尔替她挡一挡,她也很吃不消。

    随着立太子之事闹得越来越大,汉宫里用得到陈沅的地方也很多,天子总觉得有人要用些邪诡的手段来害他,为此特意设立了个镇妖署护卫左右,但这个署里能干活的,其实也就陈沅一个。

    渐渐的,连辛羡都觉得陈沅这个勋爵有点名不副实了,这要干的杂七杂八的事儿,也未免太多了吧?简直比个寻常军士还要忙。

    不过最近一阵子,陈沅倒是清净了下来。因为最需要她保护的天子,死了。

    天子崩逝,举国哀恸,悲不悲都得硬挤出两滴眼泪。陈沅没掺和,她只觉得松了口气。然而,这种安生日子并没有过多久。

    天子临终前立了年仅八岁的幼子为储,主少则国祚不稳,为防吕后干政之事重演,天子不仅选定三位大臣托孤辅政,还杀母立子,在册立储君的同时,赐死了太子生母。

    天子大行之后,新君继位,照理来说暂时没人会把陈沅想起来。但偏偏就是这短短一段时间里,未央宫闹鬼了。

    年仅八岁的天子,夜夜听见已故母亲的哭声,吓得不敢睡觉。于是正在休沐的陈沅又被拽了起来去未央宫守夜。

    本来,陈沅并没把这事当真。据说吕后虐杀戚夫人之后,未央宫也闹过鬼。现在立子杀母,年幼的天子又夜夜听见自己被赐死的母亲在他附近哭。说白了,也不是真的闹鬼,就是局中人也知道逝者死得太惨了,心中产生惊慌,从而有些错觉。

    陈沅很少睡不着,就算有,也一般是因为她昼夜颠倒。但今晚她在值守的地方翻来覆去,罕见地心焦。她寻思不行啊,她都在长安待了六年了,不能继续待在长安哄完老头哄小孩儿,这里压根没事,她得想个办法把这官辞了。

    陈沅正这么琢磨着,忽然,夜色里忽远忽近地飘来一阵哭声……

    “……”

    陈沅一下子就坐了起来,冲向天子寝殿。

    虽说未央宫闹鬼,不少人言之凿凿说自己撞见过,但这还是陈沅第一次真真切切听见哭声,幽幽切切的,还真像有个女鬼。但等陈沅冲进去一看,她又无奈了。是八岁的天子自己在哭,幼童的哭声被夜风一播,听起来很像女人哭泣的声音。

    陈沅准备正常走流程,让宫人去哄,她只负责说一句没事。然而天子一见到她,立刻哭着扑上来:“都尉,朕看到一个女人,在榻边盯着朕看!”

    陈沅有楚巫血脉,双眼通灵,这儿要真是有鬼,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但即便什么也没发现,她还是认真问道:“你认识她吗?”

    她这么问,是因为天子过去总会直接说自己听见母亲在哭,他这次却只说有一个女人在盯着他看,说明他不觉得自己看见的是母亲。

    果不其然,年幼的天子扒着陈沅的手腕,惊慌失措道:“朕不认识!朕不认识她!朕醒来的时候,她就坐在朕榻边的地上,正对着朕,没有梳头,穿着白衣服,像死囚……”

    听到这个形容,陈沅心一紧,再看那些侍候左右的宫人,看他们个个茫然无措,便知道他们应是没有看见。

    陈沅没有看到痕迹,说明天子见到的不是鬼,但如果是妖,陈沅就在附近,没道理毫无察觉。

    而听天子的形容,她怎么越听越觉得像……

    陈沅一言不发,大逆不道地摸了摸天子的脑袋,只说没事,而后抽身便走,直奔地牢。六年过去了,窦洵的肉身依然被锁在地牢的最后一层,且因为这个缘故,有一半的地牢都被封锁起来不再启用,偶有死囚被关进外围几个牢房,也会因为牢中锁着一只大妖而恐惧无比,这些年,陈沅还见过因为这个缘故活活吓死的。

    陈沅一点儿也不怕,径直走了进去,看守的人虽不拦她,却也不敢跟她一起进去,陈沅不为难他们,自己提了钥匙,开门开锁,一直走到最深处,连月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昏暗中,窦洵的肉身还如陈沅在六年前看见的一般,端端正正,靠墙而坐,一身白袍是牢狱内唯一的亮色。

    但陈沅的目光一偏就发现——窦洵手旁不远处的浅坑里,窦讳的头颅法器不见了。

    刹那间,陈沅心里冒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

    窦讳剖了自己的内丹,用以聚妖之用,创造了窦洵。

    那么那颗内丹的消失,究竟代表的是妖力本源的消失,还是内丹原本的主人的消失?

    换言之,再也不会活过来的,究竟是窦洵,还是窦讳?

    陈沅原本半跪在牢房前的地面上,放低了身子仔细观察窦洵的肉身,当想到这一层时,她倏地站了起来。

    一下子,她也不管什么宵禁,什么宫禁,她冲了出去,一路飞奔,穿过宫闱,她要去渭城。

    这也不过是渭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雨天。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卫桓觉浅,被雨打窗棂的声音吵得一夜没有好睡,天气又湿冷,要是换了以前,他这一觉起来就该生个病,但现在只是微感脑涨,别的一切如常。

    他看了一会儿雨景,起身打伞出去散散步,也不用人随同。

    春夏之交多雨水,但街道上的人依然比冬日里多一些,依稀有了繁华之貌。卫桓穿梭其中,又打着伞,哪怕他身份不同凡响,也根本就没人注意到他。每当此刻,他才觉得松快些,依稀嗅到自由的气味。

    他渐渐有点明白,为什么窦洵会想消失。她并不是想死,与其说她活够了,不如说她是被吵够了,很想要个清净。

    卫桓直到真正掌了家,才知道做一个看似风光的、无所不能的人,要忍受多少嘈杂的声音。他要是有得选,没准也会想悄无声息、不痛不痒地消失。

    他轻轻叹了口气,继而心情又轻快起来。他想,至少他还能忙里偷闲找到点儿清净的时刻,尤其是这样不便登门拜谒的雨天,不会有人找他。

    最好这雨多下几天。

    卫桓一边这么想,一边四下观赏街景,车马碌碌,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不过能观察观察市井,对他这种商人来说也并非全然无用。卫桓看着看着,见到一个卖饴糖的小贩迎面走来,雨水淅沥的,他也没手撑伞,卫桓上前拦住他,问道:“还没卖完吗?”

    说来又巧又不巧的,这小贩恰巧就是六年多前卖饴糖给窦洵的那位,当时窦洵身上没钱,还差点把陪葬的一串古玉给他抵账,不过这小贩没收,卫桓也来得及时,付了账。

    不过这小贩本来就常在这条街上叫卖饴糖,碰到他,实在不需要什么机缘巧合。

    卫桓因着这件事,心里隐隐的有点偏向关照他的生意。

    小贩一见是卫桓,喜笑颜开:“可说呢!卫郎君,我这还剩一点儿,卖完了就回去了。”

    “剩下多少我都要了,你回去吧,等雨停了再送来我家。”

    卫桓一边说,一边真就取钱付账,小贩巴不得听他这句话,接过钱都不数,连声道谢,还拿了一根饴糖出来塞给卫桓,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卫桓目送他走远,低头看了看这根饴糖。他不爱吃糖,但这六年来因为照顾那小贩生意,也尝过不少次。他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就是窦洵那次从东陵中苏醒以后,尝到的第一口凡食。

    在回到渭城以后,他忽然很想知道,窦洵当时吃到这一口饴糖的感受。她没有味觉和嗅觉,尝不出饴糖的甜,也闻不到它的香气,只能感受到冰凉微韧的饴糖在口中浓浓地化开,它化得越来越小,变得柔软了一点,还黏黏的……她是什么心情?

    还有他母亲端出来的那一碗豆苗粥,当窦洵喝到第一口粥汤的时候,她会是什么感觉?

    卫桓抿了一口饴糖,一口又一口,饴糖很香,很甜,但他没什么食欲,最终只是拿在手上,继续往前走。

    雨水淋漓,他逆着步履匆匆的人流,顺着街道一直往前走,街上人多,伞也多,伞的边缘彼此挨碰着,雨水汇聚滚落。就在这纷纷重重的雨影人影伞影之中,卫桓看见了一抹白影。

    “嗒”的一声,卫桓失手,还很完整的一根饴糖掉到了水泊里,他顾不上,疾往前走,四处张望,到了后来觉得伞太碍事,将伞也不知撂到了哪里,淋得衣发半湿,也没找到他想找的。

    卫桓在一个人少些的地方停了下来,怔怔站在原地。

    “你在这儿干嘛啊!”

    薄望追上他,重新给他撑上伞:“我要不是出来盯着采买,都看不到你!你干嘛呢?都淋成这样了也不挪个地儿,出门没人给你拿伞吗?”

    卫桓努力将四周都仔细看了一圈,再也没看到那熟悉的白影,他不得不承认那很可能是自己一晚上没睡,眼花了的缘故,于是深吸一口气,让雨淋的寒意一股脑涌了上来。

    “没关系,我看错了。”

    他摇摇头,仿佛无事发生,却丝毫没发现自己的回答是驴唇不对马嘴。他说完转身便走,这次换了薄望摸不着头脑,诧异地愣住,紧跟着卫桓走上去追问:“真的没事吗?你不是中邪了吧?”

    “什么邪这么厉害,连我都撞?”……

    暮春的雨,将长街的地面洗了又洗,很快,就是生机蓬勃的孟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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