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回来?”
话音未落,李晚眼中的光倏地散了。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晃了晃,整个人便向后软软坠去。沈婷惊呼一声扑上前,双臂用尽全力才架住她下沉的身形。
可只失神了一瞬。
她猛地抓住沈婷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借着力重新站直。那双重新聚焦的眼睛里,恐慌没有消失,却像被淬火的铁,沉进了更深处。
“去找!”她声音嘶哑却陡然拔高,像绷紧后猛然弹响的弦,“王叔!让所有人——所有人都出去找!去学堂!去他们常走的路!去所有可能的地方!”
她推开沈婷的搀扶,挣扎着要自己站起来,仿佛只有站直了,命令才能更有力。可身子刚抬起一半,膝盖便是一颤,整个人又重重跌坐回去,被沈婷慌忙重新扶住。
“东家娘子!您冷静!”王琨迅速侧身挡在她斜前方,以防她再次摔倒。同时向旁边沉声吩咐:“春竹,扶稳东家娘子!”
见李晚被搀住,他立即抱拳快速禀报:“属下已派桩子、石磊他们沿路搜寻!学堂确认,阿九和冬生早已离开学堂,是马六驾车接的。”他声音压低,字字清晰如铁:“马六……最后传回的消息是在城东南旧巷区。之后,就再没了消息。”
旧巷区?
李晚脑中嗡然一响——她没有去过那里,但她听人说过,那是连衙门巡役都常常绕道走的地方!鱼龙混杂,房舍破败歪斜,巷道如蛛网般错综复杂,里头常年弥漫着一股霉烂和污水混杂的气味。
李晚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阿九和冬生怎么会去那里?被拐子带过去的吗?马六呢?难道他没有护在阿九他们身边?他可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镇北军老卒,是赵三亲自挑来的人!连他都断了音讯……
难道他们遇到的,不是寻常拐子?是连马六这样的老手都不得不隐匿行踪、甚至无暇传出消息的劲敌?
“带我去!”李晚不知从哪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站稳,尽管身形仍微微摇晃,眼神却已如淬火的刀锋,“去旧巷区——现在!立刻!”
她必须去。此刻的阿九该有多害怕?那孩子一向懂事,连夜里怕黑都只会咬着被子悄悄发抖……她不敢深想。且不说这是别人托付给她的责任,单是这些时日的朝夕相伴,她早把那个敏感又坚韧的孩子,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
活要见人,护他周全。
死……不,没有这个可能。
“春竹,”李晚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喙,“王叔,我们走。”
“晚儿!”沈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指尖发颤,泪如雨下,“你的身子……这一路骑马回来,身上必定都磨破了!你得先上药,歇一歇……”
“娘!”李晚回头,脸上泪痕与尘土混在一起,眼神里是沈母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坚定,“阿九他们在等我!他们一刻没平安回来,我一刻不能停!”
她踉跄着冲到门前那匹刚骑回来的马旁——马儿正疲惫地垂着头,口鼻还喷着白气。沈母看清李晚染血的袖口和衣襟,失声哭道:“晚儿!你不能再骑马了!你瞧瞧你自己……”
李晚何尝不知。这一路疾驰回来,她大腿内侧早已磨得生疼,双手也被缰绳磨起了水泡。
“王叔,你带我!”李晚的声音斩钉截铁,此时什么男女之防、仪态规矩,都变得无足轻重,她只想快点找到阿九他们。。
话音刚落,一只手猛地抓住了马鞍边缘——是周氏。她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质的鞍具里,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晚。
喉咙滚动了几次,才发出破碎的声音:“东家……娘子……”
她想说的太多,想问冬生会不会怕,想求他们快一点,想说自己也要去……可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最后只凝成一句:
“把……两个孩子,”她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沾着泪的重量“都带回来。”
那不是请求,那是一个母亲,穷尽所有心力、却只能交付于他人的,最后的指望。
李晚什么都没说,只是迎着那目光,重重一点头。
王琨早已翻身上马,伸手将李晚稳稳拉上马背,让她侧坐避开伤处。“抓稳!”他低喝一声,缰绳猛抖——
马儿嘶鸣着扬起前蹄,如一道劈开暮色的黑色疾电,直射城东南而去。
沈母扶着门框,望着李晚再次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泪流满面,颤抖着合十双手,向着不知名的神明,一遍遍无声祈求。。
沈婷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不敢哭出声,怕惹得母亲更忧心,可那双望着沉沉夜色的眼睛里,却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茫然与惊惶——仿佛第一次看见,平日里安稳和乐的家,原来也会被夜色如此轻易地撕开一道口子。
榆林巷沈宅的灯笼,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孤零零地亮着,映照着门内无尽的担忧与等待。
时间稍早,县城东南,旧巷区边缘
就在李晚策马朝榆林巷疾驰的同时——
旧巷深处,冬生正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紧紧挤在几个散发鱼腥气的破竹篓后面。
竹篓的硬边硌得他肋骨生疼,他却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细。耳边只有自己怦怦的心跳,擂鼓一样,震得他头皮发麻。。
阿九离开后,冬生把自己缩成了小小一团,紧紧挤在几个散发鱼腥气的破竹篓后面。
竹篓的硬边硌得他生疼,他却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细。耳边只有自己怦怦的心跳,擂鼓一样,震得他发慌。
天光在这里像是被偷走了。歪斜的屋檐犬牙交错,把最后一点亮切成古怪的形状,投下大片大片蠕动的暗影。空气又潮又重,霉味混着说不清的馊腐气,吸进肺里,让人一阵阵发闷。
六叔怎么还不来?
是迷路了,还是……出事了?阿九呢?阿九比他还小,要是被那个扛麻袋的凶人抓住……
“冬生,你留在这里别动!等马六叔他们过来,告诉他们,有两个人,一扇黑门,一个刚扛着麻袋往那边跑了!”阿九压低的、带着颤音的话,好像还缠在耳朵边上。
可六叔一直没来。
巷子静得像口枯井。只有极远处野狗拉长了调的哀嚎,和风钻进破窗洞时,那一声声鬼哭似的呜咽。
十几步外,那扇阿九指过的黑漆木门,一动不动地嵌在墙里。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黑得扎实,像一只永远也睁不开的、死了的眼睛。
冬生冷得发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轻响。他想家里灶上温着的粥,想娘亲刚洗完衣裳、还带着皂角清香的手。可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黑更沉的担心盖过去了——阿九现在在哪儿?他害怕吗?他是不是……也在等自己去救他?
黑暗像是有了重量,黏糊糊地裹在身上,把每一口气都拉得好长,长得没有尽头。
他不知道,就在他藏身竹篓的斜上方——
一处檐瓦崩缺形成的阴影里,影五十二正“融”在那里。
不是藏,不是伏,是融。像一滴墨落入更浓的夜,连轮廓都消解在昏黑里。他保持着一种非人的静止,连胸膛的起伏都仿佛停滞,只有那双眼睛——冷澈、凝定,像覆盖着薄冰的深潭——无声地映照着下方的一切:那个蜷缩的孩子,那扇沉默的黑门,以及这巷子里每一寸正在流动或凝固的黑暗。
马六呢?马六去哪儿了?他其实并未远离——就在阿九与冬生身影没入巷中的刹那,马六已驾车从旁侧窄巷急急绕前,试图抢在那扛麻袋的汉子之前截住去路。只是……
“吁——!”
马六猛地勒紧缰绳,车轮在狭窄巷道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青篷马车险险刹住。
眼前赫然是一堵乱糟糟的障碍——倒塌的房梁、碎砖烂瓦和不知谁家扔出来的破家具,胡搅蛮缠地堆在一起,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正是冬生之前指过的那条“近路”。
“遭瘟的!”马六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骂,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不能再耽搁了。阿九那孩子胆气太冲,冬生又太小,根本拦不住。万一他们真撞上什么事,自己却没赶到……
这个念头像冰锥,狠狠扎进马六心里。
他必须立刻绕过去。
马车在狭窄如肠的巷子里艰难地调头、穿行。两侧土墙仿佛随时会倾倒下来,车轮不时碾过碎石,或陷进不知深浅的污水坑。马六全神贯注地控制着缰绳,既要在这迷宫般的巷道里找出路,眼角余光又要时时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拐角和暗处。
常年刀口舔血的警觉,让他对这片死寂的街区提起了十二分警惕——太静了,静得连声像样的犬吠都没有。
就在马车拐入一条稍宽、两侧皆是歪斜废弃破屋的巷道侧前方一条黑黢黢的岔口里,一道影子猛地晃了一下。
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
两个精悍的短打汉子,一前一后,肩膀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巨大麻袋。从麻袋的长度和形状看,绝非寻常物件。第三个汉子跟在侧后方,手里拎着一根短棍,脑袋像拨浪鼓似的左右转动,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他们动作迅捷,脚步落地却很轻,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迅速没入岔口深处的阴影里。
那一瞬间,马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
麻袋里装的是……“人”……而且应该不止一个人……
他马上意识到,这些人也是拐子!跟阿九之前看到的那个男人一样是拐子!而且是有组织的拐子!
怎么办?巨大的抉择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
向左。
立刻弃车,凭着记忆和方向感去追阿九和冬生。那两个孩子还太小,所谓的“暗卫”是否可靠尚未可知。他是沈家的护卫,保护好他们是自己的职责所在。
向右。
死死咬住眼前这伙人。他们正在转移,一旦跟丢,麻袋里不知名的孩子就可能永远消失,甚至可能放跑一个真正的贼窝。
阿九惊惶的眼睛,冬生紧抿的嘴唇,和那沉甸甸晃动的麻袋……在他脑中疯狂撕扯。
李晚的声音忽然穿透这片混乱,清晰地响在耳边——是她平日闲谈时,提起拐子时那掩不住憎恶与痛楚的语气(那时他尚不知这痛楚的来处);是她常说那句“见到了,能管就管,这是做人的根本”。
几乎同时,王琨某次酒后含糊却笃定的话也翻涌上来:“阿九……有安排。非到万不得已,不会动。”
两股力量在他胸腔里对冲、绞紧。
时间凝滞了一息。马六脸上的挣扎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断。他猛地一拉缰绳,将马车驱向巷道一处凹陷的墙体旁,那里堆着些破烂草席。他迅速用草席遮盖车厢,将马拴在墙边一根突出的木桩上,拍了拍马颈,低语一句:“等着。”
下一瞬,他像一滴墨融进了夜色。
身影轻捷无声地滑入岔口阴影,朝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追去。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却又轻得像片叶子,目光如钩子般锁死前方偶尔闪现的衣角,耳朵却向着阿九他们离开的方向极力张开,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对不住了,阿九,冬生……
沉重的愧疚像块石头压在心上。王头说的暗中兄弟——你们可得把人护住了!老子的命,今天怕是得押在这头了。
他选择了追踪那伙更深的黑暗。这个选择,或许意味着他暂时、甚至可能永远,背弃了对那两个孩子的护送之诺。
但他相信——若是东家娘子李晚此刻站在这里,那双总是清澈又坚定的眼睛,也会让他做出同样的选择。
在救一个,和救一群之间,当倾尽全力于后者。
这是她教过他的道理。今天,他用命去践。
跟踪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那三人极为狡猾,路线迂回曲折,时常突然停顿,回头张望。马六将距离拉得很远,全凭经验和直觉缀着。他发现自己正被引向旧巷区更荒僻、更靠近早年废弃砖窑的方向。
最终,那三人闪身钻进了一处半塌的砖窑拱门。
窑口外观破败,与周围废墟无异,但拱门下的杂草有被反复踩踏的倒伏,门缝里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光——不是烛火,更像是被什么刻意遮挡后的残余。
马六伏在几十步外一堆碎砖瓦砾后,呼吸压得几近于无。
心脏一点点沉入冰窖。这不是临时歇脚处,这是个经营了有些时日的据点。他甚至看到拱门侧后方,一个用破木板虚掩的、几乎与墙体融为一体的暗门,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里面有人。
不止三个。里面还有人在把守。
现在麻烦了。他一个人,对付不了一个可能有数个、甚至十数个亡命徒的贼窝。
他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送出去——位置、特征、所有细节。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带援兵回来。
正当他屏息后撤,准备原路退回时——
砖窑侧后方的暗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一辆由毛驴拉着的平板车被悄无声息地拽了出来。
车上盖着厚厚的、污渍斑斑的草席。草席之下,轮廓高低起伏,隐约显出长短不一的形状。
驴车!这个时辰,还在往外运“货”!
马六瞳孔骤然缩紧。
来不及等援兵了。他必须立刻跟上这辆车,看清它最终的去向——这可能是找到贼窝、甚至解救孩子的最后线索!
他不再犹豫,身影如狸猫般向后疾撤。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返回马车停靠处。王琨若见不到他带孩子回去,定会派桩子他们出来接应——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在半路撞上!
然而,就在他退至来时经过的一个三岔口,身体刚刚侧过一半——
“嗤——”
一道极轻微的破空声,从斜后方的死角袭来!
冰冷的杀意瞬间刺穿空气,激得他后颈汗毛根根倒竖!是那个本该进去的望风汉子——他竟然没走,还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这个位置!
马六凭着多年生死间的本能猛地拧身。
“噗!”
短刀刺入皮肉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左肩胛下方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内衫。
“有尾巴!”那汉子嘶声低吼。
马六闷哼一声,反手一记肘击狠狠撞开对方,脚下一蹬,捂着伤口便朝记忆中那条相对熟悉的巷道亡命冲去!
身后立刻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喝——不止一个人追了上来!
不能被抓到!
阿九和冬生的下落、砖窑的位置、还有那辆刚离开的驴车……每一条消息,都必须送出去!
鲜血从指缝不断渗出,剧痛针扎般刺激着神经。马六咬紧牙关,爆发出全部余力,在迷宫般的巷子里不顾一切地左冲右突,利用对地形的模糊记忆和一切杂物遮挡,拼命想要甩脱身后的追兵。
喘息在喉咙里拉出破风箱般的嘶鸣,每一次落脚都牵扯着肩头撕裂的伤口,眼前的景物开始阵阵发黑、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