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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9章 金陵风雨,魑魅魍魉!大好江南,贪墨横行!
    同一时间。

    深夜,金陵,应天府。

    天空飘下细雨,悄无声息地浸着这座六朝古都。

    城中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

    那些高墙大院内的通明灯火,也因此变得模糊。

    秦淮河上的画舫笙歌,也因为天气的缘故,被这雨浇熄了几分。

    只有零星的琵琶声还在湿冷的河面上,若有若无地传来。

    城西,乌衣巷深处,一座门楣并不显赫,却占地极广,庭院深深的宅邸后园暖阁内,——此刻却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暖阁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低垂,将内里的光亮与人声牢牢阻隔,

    使得这里与外界的雨夜,彻底隔绝开来。

    这里是南京兵部右侍郎、徐元的别业。

    不过,名义上的别业,实则是江南数省,一些“志同道合”的官员们,时常秘密聚会议事的所在。

    此刻,暖阁内弥漫着上等龙井的清香,还有淡淡的烟草香气。

    此时的这里,气氛有些凝重。

    十余名身着便服、年龄不一的男子,围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旁,他们的脸色大多阴沉。

    有的焦虑,有的愤懑,有的强作镇定。

    他们之中,有南京六部的官员。

    也有应天府、苏州府、松江府、杭州府等江南腹地重要州府的知府、同知;

    亦有都察院派驻南直隶的巡按御史!

    甚至还有几位身着低级官服、显然是刚刚补缺上任的年轻知县。

    这些人,或出身江南世家大族,或与地方豪商巨贾联姻。

    彼此间,盘根错节。

    他们一起共同构成了,把控江南政经命脉的一张无形巨网。

    而最近震动朝野的“织工抗税、围攻税吏”事件。

    正是这张巨网在利益受到触碰时,本能反应掀起的波澜。

    在座诸人,或多或少,都与此次事件背后的税赋转嫁,机户盘剥脱不开干系。

    “徐公!”

    坐在下首一位面白微须、身着从五品白鹇补子官袍的中年男子,是苏州府同知刘璟,他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一丝丝的焦虑,

    “朝廷的旨意已经明发,钦差李秉、副使周瑄、不日即将南下!”

    “看这架势,绝非往年那般雷声大雨点小!”

    “下官听闻,那李秉素有‘铁面’之称,周瑄亦是刑部有名的干吏,此次……怕是不好与他们打交道啊!”

    他身旁,一位身着青色鸂鶒补子、年约三十许的官员,乃是新近补了杭州府富阳县知县缺的赵德明。

    此人原不过是钱塘县一不入流的小吏,因善于钻营,又娶了当地一沈姓机户之女,攀上了周家的关系,才得以“破格”补了这缺。

    此刻,他的脸上虽也带着忧色,但更多的是对上层“大惊小怪”的不以为然。

    他闻言,就顺着接口道:

    “刘同知未免多虑了。”

    “朝廷哪年不派几拨人下来?”

    “查盐、查漕、查贪墨,最后不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无非是地方上打点些‘辛苦钱’,再找几个替罪羊顶罪了事。”

    “今年无非是闹得大了些,那群泥腿子织工无知,冲撞了税吏!”

    “说到底,还是——刁民难治!”

    “朝廷最后要安抚的,还不是咱们这些牧守一方的官员?”

    他提到“替罪羊”时,语气轻佻,甚至还带着一丝得意,仿佛在炫耀自己的“先见之明”一般!

    接着,他又得意扬扬地说道:

    “就说卑职前任那位苏县令,不识时务,非要揪着机户们那点‘小小不言’的税赋转嫁做文章,结果如何?”

    “还不是落得个‘鼓动民变、图谋不轨’的罪名,——死在狱中?”

    “他那一双孤女老父,据说还妄想上京告御状,真是痴人说梦!”

    “苏某人在京中的那些同年、故旧,下官早就派人打点过了,谁肯沾上这晦气?”

    “听说他们已经盘缠耗尽,流落街头……”

    “现在怕不是,早已饿死冻毙在哪条阴沟里了!”

    赵德明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铲除了一个碍眼的绊脚石,是件多么值得夸耀的功绩。

    端坐在主位、一直闭目养神的徐元,这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颇有几分儒雅气度。

    但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开阖之间,却不时闪过锐利而精明的光芒。

    他瞥了一眼志得意满的赵德明,并未出言呵斥,只是淡淡地道:

    “德明,谨慎些。”

    “苏某之事,到此为止,莫要再提。”

    “朝廷既然派人下来,自有其考量。”

    “我等身为臣子的,竭力配合便是。”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势,让赵德明脸上的得意之色顿时收敛,——讪讪地应了声“是”。

    徐元环视众人,继续缓缓说道:

    “李秉、周瑄二人,本官亦有所知。”

    “确是能吏,但也非不食人间烟火。”

    “朝廷此番大张旗鼓,或与今上复辟,欲立威于天下有关。”

    “抗税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看如何处置。”

    “只要我等上下齐心,将账目做平,证据抹净,再让那些闹事的织工‘心甘情愿’地认罪伏法,将事态控制在‘刁民抗法’的范畴内,便是李秉、周瑄有通天之能,又能查出什么?”

    “无非是训诫地方官吏管束不力,罚俸了事。”

    “至于税赋……”

    说到这儿,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该补的,自然要补。”

    “羊毛出在羊身上,难道还能让我等自掏腰包不成?”

    徐元这番话,既安抚了众人,又定下了“推诿、抹平、转嫁”的应对之策。

    显得他是老谋深算,游刃有余。

    在座不少官员闻言,神色稍霁。

    都觉得,徐侍郎言之有理!

    朝廷钦差,无非是来过过场子。

    “徐公高见!”

    另一名官员奉承起来,

    “只是……听闻今上在民间数年,颇知民间疾苦,此番又派下如此干员,会不会……铁了心要深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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