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也是千古奇闻了……”
“这算怎么回事?”
“皇帝不像皇帝,臣子不像臣子。”
“老十七这小子,架子端得比皇帝还足!”
“不过……这小子也真是沉得住气,被自家孙辈,这么当面的质疑,居然还能坐得住?”
“换做是咱,要么气得跳脚,要么就觉得危险了!”
朱元璋看着依旧稳坐泰山,慢条斯理品酒的权儿!
心中不由得,竟也生出几分佩服。
就咱老十七的这份养气功夫,确实非比寻常。
不过,想想也是——!
就老十七活到现在,什么没见过?
天子又如何?
皇帝又如何?
他见多了!
朱祁钰还能翻天不成?
朱权只是将杯中的残酒饮尽,接着轻轻地将酒杯放在案上,
——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劝解声,瞬间低了下去。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两道锐利的闪电,直视向那激动得面色潮红的朱祁钰。
“陛下。”
朱权站起身来,他身材挺拔,虽然比朱祁钰年轻许多,但那久居上位的威势,此刻却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
竟稳稳地压得朱祁钰,气息一窒!
“……你,喝多了。”
短短几个字,冰冷不带有一丝感情。
如同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冰水,冲着朱祁钰就从头浇下。
朱祁钰被这目光和语气,顿时给震慑住了!
他身上的狂躁气势,也为之一挫!
但旋即,更深的屈辱感和破罐破摔的冲动,又涌了上来。
——他不服!
“朕没醉——!”
朱祁钰梗着脖子,泪水混杂着酒意,还有愤懑,不断涌上眼眶!
他指着那些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的群臣,声音凄厉,
“你看他们!”
“你看他们!哪个真的把朕当做皇帝?!”
“朕记得,我刚登基的时候,奏章要先送你宁王府过目!”
“边关大将任免也要你点头!”
“就连朕想立自己的儿子当太子,都要看你脸色!”
“这天下,到底是你朱权的,还是我朱祁钰的?”
“皇祖,你告诉我啊——!”
朱祁钰越说越激动,积压数年的压抑,还有心中的怀疑,全部在此刻彻底地爆发出来!
“这个皇位,当初本就是你可以要,但你不要的……,”
“是你!亲手——推给我的!”
“是你把朕扶上来的!”
“可你既然扶了朕,为何又不给我十足的信任?”
“为何总要掣肘于朕?朕算什么?”
“一个替你看着江山的傀儡吗?!”
“皇祖若真想当皇帝,当初何必谦让?——你拿去便是!”
“何苦如此折磨于朕!”
“皇位非我所欲也,然既在其位,何以不能谋其政?!”
“我不……”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响声!
猛地,就打断了朱祁钰声嘶力竭的咆哮!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地安静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摄政宁王朱权,竟然扬起手来,结结实实地扇了……,
——当今天子!
——朱祁钰一记耳光!
时间,凝固了!
跪在地上的群臣们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朱元璋也是差点惊得就要清醒过来,他都不由得脱口而出:
“——老十七!……你小子真敢啊!”
掌掴天子!
这简直是亘古未有的骇人之事!
朱祁钰被这突如其来,力道不轻的一巴掌,给打得踉跄一下!
他半边脸颊也瞬间红肿了起来,嘴角都渗出一缕血丝。
他捂着脸,呆呆地看着,面前面沉如水的皇祖朱权!
朱祁钰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还有无尽的茫然!
甚至还有难以置信的羞辱!
他可是皇帝!
是天子!
是九五之尊!
竟然……被打了耳光?
朱权打完这一巴掌,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眼神冷得可怕,依旧锐利如刀!
他逼近一步,声音低沉,带着雷霆万钧之力!
他的每一个字都砸在朱祁钰的头上!
也砸在周围所有臣子的灵魂深处!
他说:
“这一巴掌,——是打醒你!”
“你以为皇帝是什么?”
“是让你凭着性子,为所欲为的吗?”
“是让你凭一己好恶,罔顾国本,动摇江山的吗?”
“你说你不像皇帝?”
“好,我来问你,自你登基满半年后,朝中政务,大小军国,除了立储一事,——哪一件,不是由你朱祁钰乾坤独断?”
“本王在你登基后一年不到,也远去美洲,奔波于南北都护府!”
“这些年,我可曾有一道旨意,越洋传来,干涉过你的决策?”
“你说群臣惧我而不敬你?”
“那你可曾想过,他们为何敬我?”
“非因我朱权有何三头六臂,只因我所行之事,所言之道,皆是为了这大明的江山永固,社稷长安!”
“我若真想当皇帝,当年在御书房,那道由我亲自过目,我侄儿朱高炽用玺的传位诏书,上面就不会是你爹朱瞻基的名字!”
“——更不会,今日轮到你,在此跟我咆哮!”
“我要当皇帝?在洪武年间,我就能做到了。”
“轮得到我大哥朱老四你们这一脉吗?”
“蠢货——!”
“皇帝?皇帝不是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就是皇帝!”
“皇帝是责任!——是担当!”
“是要在这万千重担之下,依然能保持清醒!”
“是要以国事为重,以天下为先!”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配得上——”
“——‘皇帝’二字吗?!”
朱权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碎了朱祁钰所有的伪装和借口。
朱祁钰怔在原地,捂着脸,看着盛怒之下威仪毕露,句句诛心的皇祖!
回想起自己登基这些年来,除了在立储这件事上,被屡屡驳回外……,
其他的军政要务,朱权确实从未干涉!
甚至多次在关键时刻,给予了自己支持。
自己之所以觉得束手束脚,觉得自己像个傀儡,根源似乎……!
——并不在皇祖的揽权!
而在于自己的内心深处,对皇祖那份超然地位和巨大影响力的恐惧与不自信。
巨大的委屈和巨大的愤怒过后!
朱祁钰好似是被戳破了心事一般,他生出一阵羞愧和一种无法言说的清醒,他当即回过神来!
朱祁钰不由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跪在地,像个迷路的孩子一般,放声痛哭起来,
“皇祖……我……我……可是……”
“……可是……你为什么就是不允我立见济?”
“难道……难道皇祖心里,还念着那个被你废成的沂王!”
“那个跟着于谦在外乞讨的大哥吗?”
“难道,你还能指望他那一脉吗?”
哭声在寂静的宴会厅中回荡,群臣将头埋得更低,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所有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了朱权的身上!
都在等待着他,给一个最后的答案!
朱权俯瞰着跪地痛哭的朱祁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他为何不允?
难道要说,根据自己所知的历史,你朱祁钰的儿子朱见济命不久矣!
而你本人,也非长寿之君!
强立太子,只会为将来埋下更大的祸根吗?
——朱权沉默了!
最终,他的沉默,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千错万错,错在本王!
万方有罪,罪在本王!
一切的不解和过错,都记在孤的身上好了!
万般带不走,唯有孽随身。
也许有朝一日,自己真的可以死了!
到时候,见到父皇和大哥他们!
我也能说一句,
……爹,兄长们,我真尽力了!
“起来吧,三年,三年后,皇祖给你一个答案。”
“祁钰,好好做你的皇帝……”
“——不要留下遗憾。”
“你一定会是一个好皇帝!”
“我相信你会给咱老朱家在青史留下美名……”
“我走了……”
朱权说完,转身就朝着屋外走去。
显然是要离开——!
朱祁钰急得抬头,他此刻有些慌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错了!
在皇祖的心里,自己竟然一定会是一个好皇帝!
“皇祖,您要去哪里?大明不能没有您啊!”
朱祁钰急起身,就要上前阻拦。
却不想朱权只撂下一句话,潇洒远去,
“给自己放个假,我打算游历一番大明的大好山河。”
“莫要找我,三年后,我自会回京……”
“这天下交到你的手里,很好。”
“切记,不要留遗憾,祁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