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眼的铜镜裂了道缝。

    

    不是震的，是照见下界某处时，镜面自己崩开的。

    

    他手指抹过裂缝，眉头一跳，扭头对顺风耳说：“底下的气，不对劲。”

    

    顺风耳耳朵一抖，正贴在半空一面水光上，那水纹映著深山沟壑，忽地泛起黑斑，像香灰落进清水。

    

    他猛地抬头：“有东西在吃封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腾云而起，直奔凌霄。

    

    云走得急，殿前守將都没来得及通报，他们已跪在玉阶下。

    

    千里眼双手捧镜，镜中画面断断续续：空间撕裂、三道神光自虚空中踏出、天兵先锋被一棒扫飞、火轮焚云、天眼开闔斩断勾魂锁……最后定格在一处荒山，洞口隱约裹著一层青灰色薄雾，遮住了神念探查。

    

    “此地，”千里眼声音压著，“有异物破禁，且与三名叛神气息共鸣。”

    

    顺风耳接话：“不止。香火愿力传讯紊乱，多地土地城隍上报异常，关键词重复出现——『恩人』『师兄』『林冬』。”

    

    殿內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落的声音。

    

    高座之上，九重云雾缓缓分开，一道声音落下来，不像是谁在说话，倒像是整座天庭在开口：“查。”

    

    值日功曹立刻出列，袖中抽出一卷玉简。那简通体乳白，表面浮著细密金纹，是用香火愿力凝成的警讯记录。

    

    他双手捧简，念道：

    

    “东胜神洲，樵夫江老汉，瘫痪十年忽愈，劈柴断石如腐。村中孩童见其夜观星象，口称『模擬开始』。后石猴出山，称其为『颖玄师兄』。”

    

    “南赡部洲，乾元山外，莲池火起，三头六臂童子现世，手持火尖枪，口呼『恩人在此』。城隍上报，火中有纯阳之息，非人间所有。”

    

    “西牛贺洲，桃山地动，一隱修教以斧劈山，救出囚女。山神奏报，此人唤作『玉泉道人』，杨戩曾跪拜称师。”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今有凡人林冬，居末法之地，气运缠身，屡现异象。多地香火神祇察觉，其名与『颖玄』『清虚』『玉泉』三號同频共振，因果线交错，疑似同一人。”

    

    玉座上的声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天穹震动。

    

    不是雷，是整个凌霄宝殿的规则在响。殿顶金砖泛起波纹，一道虚影缓缓浮现——封神榜。

    

    榜上名字金光流转，忽然，杨戩二字猛地一跳，哪吒之名也剧烈闪烁，像是被什么从地底拽了一下。

    

    “原来如此。”那声音冷了下来，“不是偶然降临，不是意外破界。是有人，用某种手段，锚定了歷史节点，扰动因果，將旧日叛逆，一一引了回来。”

    

    千里眼低头：“下界山体封印正被啃噬，非神通所为，似是地脉残灵在反噬香火镇压之力。”

    

    “那就不是残灵。”玉音截断，“是有人在帮它破禁。本源之力渗入地脉，激活了不该活的东西。”

    

    值日功曹额头冒汗：“可……香火网络显示，林冬本源枯竭，已无再战之力，仅靠外物维繫生机。”

    

    “蠢。”那声音毫无情绪，“他不需要再战。他只要活著，只要还在动念头，那些被他改过命的人，就会顺著因果找来。一个，两个，三个……等到齐了，就是反天之局。”

    

    殿內眾神低头，不敢接话。

    

    玉帝之音再起：“查他过往踪跡。凡与他有关之地，皆报上来。”

    

    值日功曹急忙翻简：“有……有三处异常。一处在方寸山，百年前有弟子名颖玄，金丹巔峰，曾指点石猴修行，后莫名失踪。一处在乾元山，二十年前有散修清虚，助哪吒重塑莲身，传其火元控法，隨即消散。还有一处，在桃山脚下，隱士玉泉，曾为杨戩点破天眼修行之障……”

    

    “够了。”玉音压下。

    

    九重云雾翻涌，整座天庭仿佛在呼吸。

    

    “林冬，非寻常凡人。他是模擬者，是因果扰动之源，是那些叛神口中的『恩人』『师兄』。他借分身之法，潜入歷史，改命逆天，如今已引动三尊旧神逆溯时空，匯於末法。”

    

    玉座微震，一道旨令落下：“雷部听令。”

    

    雷部正神出列，抱拳：“在。”

    

    “布周天星斗残阵，以北斗七星星力为引，辅以南斗六星锁魂之力，將下界那片山域，彻底封死。不得放走一人，不得漏过一丝气息。”

    

    “是！”

    

    “斗部星君何在”

    

    “在！”

    

    “即刻调遣二十八宿，分守四方天门，若有异动，立即合围。此役，不求擒拿，只求格杀。”

    

    “遵令！”

    

    玉音再落：“贬东胜神洲五名土地、南赡部洲三名城隍，监管不力，纵容异数滋生。即刻削职，打入轮迴。”

    

    值日功曹手一抖，玉简差点落地。

    

    千里眼低声问：“那……封神榜上二人之名为何异动”

    

    玉座沉默片刻。

    

    “因为他们还记得。”那声音终於带了点情绪，是冷到极处的怒，“他们记得那个帮他们改命的人。哪怕天道压顶，神职加身，他们的魂里，还留著一丝不该有的念想。”

    

    “此念，即叛。”

    

    “此情，即罪。”

    

    “格杀令，加一重。凡与林冬有因果关联者，皆为异数同党。见之即诛，无需请命。”

    

    旨令落定，封神榜虚影剧烈一颤，杨戩、哪吒之名金光骤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了一下。

    

    千里眼收镜，顺风耳撤耳，值日功曹退下。

    

    殿內重归寂静。

    

    可就在这静中，香炉里一缕青烟忽然歪了。

    

    不是风带的，是烟自己扭了一下，像条细蛇，往上一窜，钻进了封神榜虚影的边缘。

    

    高座之上，玉音未再响起。

    

    但整个天庭，已开始运转。

    

    雷部调令已发，周天星斗残阵的阵图正在绘製，北斗七星的星君已起身离座，南斗六司的命灯同时亮起。

    

    二十八宿披甲执兵，天河水师暗中调动，四大天门闭合九成，只留一线供探路神將出入。

    

    天庭的机器，终於全速启动。

    

    而这一切的源头，那座被青灰薄雾裹著的山洞里，林冬还靠在石壁上。

    

    他不知道天庭已定他为死罪。

    

    他只知道胸口那股青气突然缩紧了，像是被什么嚇到，死死缠著那点残存的本源，不肯动。

    

    洞外，风停了。

    

    连山间的草叶都不再晃。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

    

    然后，头顶的天空，开始变色。

    

    原本灰濛濛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

    

    不是闪电，是星。

    

    一颗，两颗，七颗。

    

    北斗七星，一颗接一颗，亮得不像寻常。

    

    林冬眼皮一跳。

    

    他感觉到，那股青气在发抖。

    

    是怕天上那些光。

    

    那些光，正在慢慢连起来，像一张网，从高空垂下，朝著这座山，罩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