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冬的指尖还沾著墙灰,手微微颤抖著。
他撑著那截没塌完的土墙,慢慢把身子抬起来。
膝盖一软,又跪了一下,他没管,手肘抵住地面,再推,终於站直了。
头顶的天门早就合上了,云层压得低,看不出顏色。
风停了,院子里只剩半堵墙、塌了一半的灶台,还有被掀翻的鸡窝。
几根羽毛卡在裂开的木樑上,轻轻晃。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三道光痕还在,一跳一跳的,仿佛诉说著刚才发生过的事。
他没去碰,转身走到墙角,把盖在陈秀娘身上的旧袄往上拉了拉,又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呼吸也稳。
“没事了。”他低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动作很慢,脚底踩著碎瓦片,咯吱响。
棚子是用剩下的房梁和茅草搭的,勉强能遮雨。
他把她轻轻放在铺了乾草的床板上,垫高了头,又去灶边烧了点热水,用布蘸了给她擦脸。
水有点烫,他试了三次才调好温度。
做完这些,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外面。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一点,照在废墟上,灰扑扑的光。
他走过去,开始捡木头,一块一块往新搭的棚子边堆。
有些是原来屋子的梁,有些是被风颳断的树枝。他没用什么力气,就是弯腰、捡、放,重复。
干到一半,他停下来喘气。胸口那股抽筋似的疼还没散,一动就往上顶。
他靠著墙根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黄符的残片,已经碎得不成样了。
他捏在手里,用力一搓,灰就顺著指缝漏下去,隨风飘走了。
不能再留这种东西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角的柴堆前,抽出那把旧柴刀。刀口卷了,木柄也裂了缝。
他拎著刀,蹲下,把一根硬木横在地上,双手握刀,举过头顶,往下劈。
刀落下去的瞬间,掌心一热。
像是有股气自己窜出来,顺著胳膊往下冲。刀锋砍进木头,没停,直接切到底,断面平整得像光滑的石头。
他愣了一下,赶紧鬆手,刀插在木头上,颤了两下。
他盯著那截断木,呼吸重了几分。
刚才那一刀,根本没用力。可刀走得太顺,顺得不像人干的。
他拔出刀,甩了甩手,把那股热劲压下去。
第二刀他故意慢,肩膀发力,手臂绷紧,刀砍下去时还顿了一下,这才让断口变得毛糙。
他点点头,把柴抱起来,堆到棚子边上。
中午,他生火做饭。
灶台裂了,火苗从缝里钻出来,他拿湿泥糊了几道,勉强能用。
他淘了把糙米,放进锅里,加水,盖上盖。等水开的时候,他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
他想起昨天还能躺著的时候,秀娘每天也是这样坐著,等饭熟。
她总爱把米多煮点,说他身子虚,得多吃。现在他能站了,能走了,能干活了,她却闭著眼,什么都不知道。
锅盖动了一下,冒出白气。
他伸手掀开,拿勺子搅了搅,米粒已经散开。他盛了一碗,吹凉,端到棚子里,放在床头的小木墩上。
“秀娘,饭好了。”他说。
没人应。
他也没走,就坐在床边,看著她。看了很久,才起身回去把锅里剩下的倒进自己碗里,蹲在门口吃。
饭有点糊底,他一口一口咽下去,没说话。
吃完,他把碗洗了,掛在檐下。阳光斜过来,照在肩上,暖的。
他把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找出来,泡在木盆里,加水,搓了几下。衣服上的泥灰散开,水变黑了。他拎起来拧乾,搭在晾衣绳上。
绳子是用旧麻绳接的,一头绑在棚子柱子上,一头拴在剩下的院墙上。
他一件件晾,动作不快。晒到第三件时,他直起腰,抬手抹了把汗,顺口往村口看了一眼。
树下站著个人。
青布短打,袖子挽到胳膊肘,双手垂著,没动。离得远,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正盯著这边。
林冬的手停在半空,衣服还捏在手里。
那人没迴避,也没走近,就那么站著,像是路过歇脚。可林冬知道,不是。
他慢慢把衣服掛好,绳子晃了一下,慢慢停住。
他低头看自己手,刚才拧衣服时用力过猛,手指头都泛著红光。
他鬆开,又握紧,再鬆开。那股热劲又来了,比刚才更明显,顺著经脉往上爬,像是要往外冲。
他闭了下眼,把那股气压下去。
睁开时,他继续晾剩下的衣服,一件,两件,三件。动作没变,节奏也没乱。
晾完最后一块,他把木盆搬回棚子边,蹲下,开始往里加水。
水从缸里舀出来,哗啦一声倒进盆里。
他没再抬头看村口。
但心里清楚得很——那人还在。
他洗完最后一块布,拧乾,搭上绳子。绳子又晃了,阳光照在湿布上,水珠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他脚边的土里,洇开两个小黑点。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手,转身往棚子里走。
刚迈一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只一下,就停了。
他没回头。
走进棚子,他把床头那碗冷掉的粥端起来,倒进锅里。
然后从床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晒乾的草药。他捻了一小撮,放进锅里,盖上盖。
药味慢慢散出来。
他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听著外面的风声。
绳子又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