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杀人。”
寇远一只手就这么放在桌子上,冷不丁地说道。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几个字的分量,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也没犯过罪,更没坐过牢。”
此话一出,李宸顿时懵了。
“那刚才唐大哥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那个包工头是在工地上的时候死于心脏病。”寇远说道。
“当时那瓶救心丸就放在一旁盛水的缸盖上,但是他倒在地上,没力气去拿。”他顿了顿,目光从桌上移开,落在墙角那副铠甲上,停了一瞬,“当时唐重就在旁边。但是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包工头死了,无论包工头怎么朝他求救,都一动不动。他没有杀人,他只是没有救人。”
李宸不解地皱起眉头,那眉头皱得更紧了,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那为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带着不解,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因为他的自大。”寇远说到这里不由得勾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小,很淡,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很快就弹了回去。
但李宸看到了,那不是嘲笑,不是讥讽,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着理解和无奈的表情。
似乎在说,他的这个朋友,想法可笑又可敬。
“他觉得他有能力去救人却袖手旁观,就和杀人没区别。他是自封的‘背光者’。他完全可以成为猎魔人,但他从没参加过猎魔人资格考核。”
寇远如此总结道。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李宸低着头,沉默的思考着。
半晌后,他再次开口,把话题引向这次的主要目的。
“对于唐大哥的情况,我可以用神圣之力试一试。”
李宸的目光从桌上抬起来,落在寇远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把握,但也没有退缩。
“不过...我没什么把握,因为我直到一个小时前才知道自己继承了神圣力。”
一个小时前他还在生死线上扑腾,现在却要给人治病了,这转变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没关系。”寇远的声音还是那样冷,但比刚才轻了一些。
“如果真的治不好,我会亲自把他打成残废,让他乖乖退休。”他又恢复了刚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像一块被冻住的铁,“等他老死的那天,那副铠甲会和他一起下葬...反正不可能被卖掉。”
啊这,我觉得就大可不必了吧?
李宸汗流浃背地心想。
不多时,上完厕所的唐重坐回到桌前。
他拉开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闷响,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整个人的重量把椅面压得“吱呀”一声。
这次他没再拿啤酒,而是又从冰箱里拿了罐可乐,拉开拉环后,仰头,喉结上下滚动,一口气喝了个一干二净。
空罐子被他随手放在桌上,罐身歪了一下,晃了两晃,停在桌边,铝壳上凝着的水珠顺着罐壁往下滑,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湿痕。
李宸这时候已经意识到,寇远和唐重因为各自性格的原因,现阶段大概很难进行一场融洽的交谈。
一个闷得像块石头,一个丧的像坨泥巴,两个人坐在一起,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
因此,为了避免二人之间再次发生不必要的口角和冲突,他干脆亲自把这次过来的目的一五一十告知了唐重。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把事情说得尽量清楚简单。
“你是说...”
唐重平静地看着李宸,勾了勾嘴角。那个弧度很浅,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很快就弹了回去。那不是嘲讽的笑,里面更多的是无奈。
他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在说一件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
“你想治好我?哈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小兄弟。”他的声音还是那样闷,像隔着一层厚棉被传出来的。“但我刚才就说过了,我得的不是普通的病。你有巫师的传承吗?如果没有,你大概是帮不了我的。”
“呃,我倒是还真认识一个拥有女巫传承的朋友...”
李宸喃喃道,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可惜她大概还没继承到解除诅咒那一块。”
“让你试就试...”
寇远恶狠狠地看了唐重一眼,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亮得有些瘆人。
他表情里蕴含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往下撇着,下颌的肌肉绷得像一块铁。
意思很明确:你再废话,我不介意再揍你一顿。
唐重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长,很重,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吐了出来。
他这些年试过很多法子,找过很多人——国内的中医、国外的药师、江湖郎中、民间偏方,甚至连庙里的和尚都去问过。
用过很多国内国外的偏方,有喝的中药,有敷的药膏,有不知名的符水,甚至还有人在他胸口画过看不懂的符文。
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每一次满怀希望地去尝试,每一次带着更大的失望回来。次数多了,他就不再抱任何希望了。
他大概已经接受自己变成一个废人的事实了。接受了自己再也穿不上那副铠甲,再也站不到战场最前面。
奈何他的朋友不愿意,隔三差五就过来看看他,有时候带药,有时候带偏方,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一会儿就走。
他不领情,对方就骂他,一句话一句话的骂,骂完了下次还来。
算了算了,试试就试试吧。
他在心里想。
再糟能糟到哪去呢?他已经在谷底了,顶多再被埋在土里——那是他早已预料到的结局,每个人最后都会这样。区别只是早一点和晚一点而已。
“好吧。”他摊开双手,掌心朝上,“我该怎么做?趴着还是躺着?”
李宸挠挠头,手指在发丝间蹭了两下:
“呃,坐着就行...不过我得先酝酿一会儿。”
他说这话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扯了扯。
“说实话神圣之力这方面我还不太熟练,目前为止只治好过一次我自己的手腕。”
他抬起右手晃了晃,手腕转了一圈,像是在演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