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石火之间,就在那暗金色的魔猿身影即将扑中马车的刹那,一道灰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它的前方。
正是阿嬷。
她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原地,身形仿佛融入了周遭的灰雾,无声无息地便挡住了魔猿的必经之路。
面对这头刚刚脱胎换骨,凶威滔天的金丹大妖,阿嬷面容之上依旧是那般古井无波,唯有浑浊的眼眸深处,闪烁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孽障,老身的东西,你也敢觊觎?””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枯木骨杖轻轻向地上一顿。
只见以骨杖落点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的所有影子,无论是山石的阴影,还是树木的暗影,甚至是郝谦等人投射在地上的影子,都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
这些影子如粘稠的墨汁般从地面剥离,扭曲着汇聚成数十条粗大的灰黑色触手,带着一股死寂与腐朽的气息,从四面八方缠向魔猿。
这正是郝家传承的秘术之一,幽影缚魂!
新晋金丹的魔猿灵智大开,立刻察觉到了这诡异术法的致命威胁。它发出一声震天怒吼,不再前扑,四条粗壮的手臂猛地向内一合,抱于胸前。
紧接着,它腹部的暗金妖丹光芒大盛,一股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原始的太古魔神精气自池底被强行抽出,环绕在它周身,形成了一道暗金色的气旋。
嗤!嗤!嗤!
灰黑色的影子触手一接触到这暗金气旋,便如同滚油泼雪,发出阵阵刺耳的消融声,前进之势顿时一滞。
魔猿趁此机会,四臂猛然张开,对着前方虚空狠狠一捣。
没有拳风,没有巨力,四只拳头落处,空间竟是微微一荡。四团人头大小,由精纯魔气高度压缩而成的暗金色光球,以刁钻的角度绕开了影子触手的正面,呈品字形射向阿嬷。
这光球之中,蕴含着纯粹的毁灭与掠夺意蕴,正是它借傲麟残骸本源领悟的血脉神通。
阿嬷眼神一凝,显然没料到这头初入金丹的畜生,竟能将魔气运用到如此地步。她枯瘦的手掌自宽大的深衣灰袍下探出,五指箕张,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散!””
一个冰冷的字眼吐出。
那四颗威势骇人的暗金光球在距离她尚有数丈远时,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猛地向内一收,而后“啵”的一声轻响,化作最原始的魔气溃散在了空中。
举重若轻,挥洒自如。
这一手对魔气的精妙操控,看得远处的陆琯心中剧震。他丹田内的古魔之核此刻正贪婪地吸收着溃散的魔气,同时,麹道渊那难以置信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
““同源,绝对是同源!这老妇施展的功法,与你这魔核本源如出一辙,但她的法门似乎更加完整,也更加阴毒!她……她将这股力量扭曲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道’!””
陆琯默然不语,心却沉了下去。麹道渊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也让他对郝家的忌惮提升到了顶点。
这已经不是枝丫与主干的区别,而是这郝家先祖,竟在古魔的道上,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岔路。
场中,一击不成,魔猿的凶性被彻底激发。它知晓寻常手段奈何不了眼前这个妇人,仰天发出声充满了痛苦与暴虐的长啸。
啸声中,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地扭曲、收缩。虬结的肌肉不断挤压,坚硬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原本覆盖全身的暗金色长毛纷纷脱落,露出
它的身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从丈许高的巨兽,逐渐化作一个身高九尺,依旧魁梧雄壮,但已初具人形的怪物。
这怪物保留着猿猴的头颅,獠牙外翻,双目赤红如血,但五官却隐约有了几分狰狞的人类轮廓。
它的身躯似人,四肢却依旧是长短不一的四条粗壮手臂,背后脊椎高高隆起,末端甚至生出了一条布满骨刺的短尾。
化形!虽然未能功成。
这头魔猿,竟在金丹初成之际,便强行完成了半化形。这不仅意味着它战力的飙升,更代表着它的灵智已然跨越了妖与人的界限。
““好……好一个畜生!””
阿嬷眼中终于露出了贪婪之色,她舔了舔干枯的嘴唇。
““竟能自行化形,若是取了你的妖丹与精魂,再配上那丫头的灵祖血脉……或许能让老身的‘咤阴魔体’再进一步!””
半化形的魔猿显然听懂了她的言语,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讥讽。它不再释放魔气光球,而是身形一晃,竟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真身鬼魅般地出现在阿嬷左侧。
它四臂齐出,两只长臂如长鞭般抽向阿嬷的头颅与腰腹,另外两只短臂则化作重拳,直捣其胸口丹田。攻势配合无间,快如闪电,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角度。
这一刻,它展现出的不再是野兽的蛮力,而是浸淫多年的武道宗师才有的精妙技法。
阿嬷冷哼一声,不退反进,枯木骨杖在她手中舞成一团灰蒙蒙的幻影,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魔猿袭来的四条手臂之上。
砰!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连成一片。
每一次碰撞,都有一圈肉眼可见的黑灰色气浪炸开,将周遭的地面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魔猿的拳风狂暴刚猛,阿嬷的骨杖却阴柔诡谲,每一击都恰好点在对方劲力最薄弱之处,以巧破力,将那山崩海啸般的巨力消弭于无形。
两者瞬间交手数十回合,一时间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郝谦和那一众黑袍仆从早已骇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生怕被那恐怖的余波卷入。
他们何曾想过,一头刚刚还在被自己等人围杀得奄奄一息的畜生,转眼间竟能与自家阿嬷战至如此地步。
玄越僵在原地,脸色煞白。他看着那辆在战斗余波中摇摇欲坠的马车,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破灭。别说救人,他现在只求自己能在这场神仙打架中活下来。
混乱之中,唯有陆琯,目光在激战的双方与那辆马车之间飞速逡巡,脑中念头急转。
机会!
这前所未有的混乱,正是他脱身的唯一机会!
阿嬷与魔猿势均力敌,双方都将全部心神放在了对方身上。郝谦等人自顾不暇。这是他唯一可能摆脱控制的窗口期。
但他同样清楚,这个窗口期极其短暂。一旦阿嬷或是魔猿任何一方腾出手来,自己这点实力,瞬间便会被碾成齑粉。
必须制造更大的混乱!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在陆琯心中升起。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身旁不远处,那个失魂落魄的玄越身上。
没有丝毫犹豫,陆琯的神识化作一道细线,精准地刺入玄越的识海。
““玄道友,想活命吗?””
冰冷的声音在脑中炸响,让本就心神恍惚的玄越浑身一颤,猛地看向陆琯。他只见陆琯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的错觉。
““你……””
玄越嘴唇微动,神识中充满了警惕。
““别废话!””
陆琯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阿嬷与魔猿的目标都是苏浣。一个要她的血脉开锁,一个要她的血脉固元。只要苏浣还在那车里,你我便永无脱身之日””
玄越闻言一怔,瞬间明白了陆琯话中的含义,脸色变得比之前更加难看。
““陆道友,你的意思是……””
““毁了那辆车””
陆琯的声音冷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
““不必伤人,只需将马车彻底毁去,逼得苏浣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到那时,魔猿会不顾一切地扑杀,而那妖婆为了保住‘钥匙’,也必定会用尽全力””
““两强相争,必有一伤。那才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玄越浑身剧震,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陆琯。这个计划太过狠毒,简直是将苏浣当成了一个引爆战局的弃子,置其于九死一生的境地。
可是……
他看了一眼场中那毁天灭地的战斗,又看了一眼自己被禁锢的灵力,心中那点属于正道弟子的犹豫,被残酷的现实碾得粉碎。
陆琯说得对。
只要苏浣这个“宝物”还在阿嬷手中,他们这些知情者,就永远是待宰的羔羊。今日不死,他日取了宝钥之后,也难逃灭口的下场。
““……我若出手,阿嬷必定会察觉””
玄越的声音艰涩,他体内的灵力被一种阴冷的灰线束缚着,稍有异动便会被察觉。
““你只需全力催动你玄剑山庄的秘术,制造出最大的声势便可””
陆琯的计划早已在心中成型。
““我会用秘法短暂遮蔽那老妇的感知。时间只有一息,成与不成,在此一举””
玄越死死地盯着陆琯,他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可那张平静的脸庞下,只有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不知陆琯有何底气敢说能遮蔽金丹修士的感知,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看着场中越发狂暴的战斗,魔猿的四条手臂舞动如风,每一击都带着撕裂空间的威能。而阿嬷则如磐石般屹立不倒,手中骨杖幻化出层层叠叠的灰色杖影,将所有攻击尽数化解。
玄越咬了咬牙,一抹决绝之色从眼中闪过。
““好!我信你一次!””
他以神识艰难地回应。
““若事败,黄泉路上,你我也不算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