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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2章 新芽初绽
    元佑十六年三月初一,汴京。

    

    晨光初透,新政司衙署的院子里洒满了金色的阳光。那棵老槐树比往年更加枝繁叶茂,而在它旁边,去年种下的那株银杏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树下,三个人并肩而立。

    

    浩然站在中间,左手边是阿宁,右手边是王恕。他们穿着崭新的官服——浩然是国子监司业,从四品;阿宁是钱业监管司提举,正五品;王恕是京东路水利巡查使,也是正五品。

    

    今天是他们正式接手新政司的第一天。

    

    “郑大人他们当年,就是在这棵树下议事的。”浩然轻声道,“我听先生说过无数次,每次都是深夜,每次都有解决不了的难题。但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

    

    阿宁点点头:“陈提举也说过,最难的不是开头,是中间。开头有热情,中间最磨人。”

    

    王恕道:“郑大人说,改革就是熬。熬过去了,就成了。”

    

    三人沉默片刻,然后相视一笑。

    

    浩然转身,面向衙署大门:“走吧,进去看看。”

    

    新政司衙署还是老样子。三间正房,两侧厢房,后院还有几间供吏员休息的屋子。郑知文他们走之前,把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案牍上还留着一封信。

    

    浩然拆开信,是郑知文的笔迹:

    

    “浩然、阿宁、王恕三人亲启:

    

    新政司交给你们了。这十五年,我们攒下了一些家底:水利会遍及京东、京西、河北、江南,钱庄评级深入人心,实务课成为官学标配,快递行开到了高丽,麻辣军粮装备了边军。但这些,都只是开始。

    

    接下来要做的,是让这些制度真正落地,让每一个村子、每一个钱庄、每一个学堂,都知道怎么做、为什么做、做了有什么好处。这比开创更难,更需要耐心。

    

    你们比我们年轻,比我们有精力,也比我们更懂这个时代。放手去做,别怕犯错。错了,改就是。

    

    那棵银杏,我们种下了,你们要记得浇水。等它长成参天大树,你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还可以在树下乘凉。

    

    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 顿首

    

    元佑十五年四月二十”

    

    浩然读完信,眼眶微微发热。他把信递给阿宁和王恕,三人传看一遍,都沉默了。

    

    良久,阿宁轻声道:“走吧,干活了。”

    

    三人走进正堂,在当年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坐过的位置上坐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三月初五,京东路,齐州府衙。

    

    王恕坐在案后,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吏员——是他从王家村带出来的,叫李小牛,正是当年那个被郑知文救下的孩子。如今李小牛也二十多岁了,跟着王恕学了三年,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

    

    “王大人,”李小牛道,“各县的水利会报告都收齐了。三十九个县,三百七十二个村子,全部提交了上一年度的账目和总结。”

    

    王恕点点头,接过那一摞厚厚的文书,开始一页页翻看。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份账目,他都要核对总收入、总支出、结余;每一份总结,他都要看渠长是否连任、百姓是否有投诉、县里拨款是否到位。

    

    看到第三十七份时,他停了下来。

    

    “齐州长清县张家村,去年水利会结余一百五十三贯,今年账目显示,结余只有二十三贯。”他指着账目,“这一百三十贯,去哪了?”

    

    李小牛凑过来看了看,道:“账目上写的是‘修渠用料’,但没写具体买了什么、从谁家买的、价格多少。”

    

    王恕眉头一皱:“走,去张家村。”

    

    当天下午,王恕带着李小牛和两个随从,赶到了张家村。

    

    张家村的渠长姓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胖汉,见王恕来了,满脸堆笑:“王大人,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王恕摆摆手:“不用准备。把水利会的账册拿出来,我要看。”

    

    张渠长脸色微变,但还是让人把账册拿了出来。

    

    王恕一页页翻看,越看越不对劲。账册上确实记着“修渠用料”一百三十贯,但后面没有明细。他问:“这一百三十贯,买了什么?从谁家买的?”

    

    张渠长支支吾吾:“买、买了些石头、石灰……从、从县城王记石料铺买的……”

    

    王恕对李小牛道:“你去县城,找那个王记石料铺,问问他们去年有没有卖给张家村一百三十贯的货。”

    

    李小牛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王大人,王记石料铺说,去年确实卖过货给张家村,但总共只有三十贯。那一百三十贯的账,是他们家掌柜帮着张渠长做的假账,收了十贯好处费。”

    

    张渠长脸色惨白,瘫坐在地。

    

    王恕看着他,没有发怒,只是平静地问:“那一百三十贯,去哪了?”

    

    张渠长哆嗦着,终于交代了:五十贯被他私吞了,三十贯送了县里一个书吏,五十贯用来贿赂县太爷,让县太爷帮他连任渠长。

    

    王恕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郑知文说过的话:“水利会最难的不是开头,是守成。开头有热情,守成最磨人。”

    

    如今,他遇到了。

    

    当天晚上,他在驿馆里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汴京。信是写给浩然的:

    

    “浩然兄:京东发现水利会贪腐案,涉及渠长、县吏、知县三级。此事暴露了一个问题:水利会账目虽透明,但若无人监督,透明就成了摆设。学生拟在京东推行‘互查制’——各村水利会每年互查一次,发现问题,及时整改。请兄与阿宁商议,此制可否推广至全国?”

    

    三月初十,润州,监管司分司。

    

    阿宁坐在后堂,面前站着周蕙——那个她亲手培养的年轻吏员。一年过去,周蕙进步很快,已经能独立处理大部分事务了。

    

    “周蕙,”阿宁道,“今天有个任务交给你。”

    

    周蕙眼睛一亮:“请提举吩咐。”

    

    阿宁拿出一份名单:“这是润州三十七家钱庄去年的评级结果。甲等十二家,乙等十八家,丙等七家。你带三个人,随机抽查其中五家,不打招呼,直接查账。查完了,写一份报告给我。”

    

    周蕙愣了愣:“随机抽查?不提前通知?”

    

    阿宁点点头:“对。这是陈提举当年教我的——抽查制。让那些钱庄知道,随时可能被查,他们就不敢做假账。”

    

    周蕙领命而去。

    

    三天后,她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提举,”她道,“五家钱庄,查出来两家有问题。”

    

    阿宁接过报告,一页页看下去。第一家是“永昌钱庄”——正是当年那个骗周老太太的永昌当铺改的。虽然换了掌柜,改了名字,但老毛病没改:账目上有一笔五万贯的贷款,贷给了一个空壳商号,那商号早就倒闭了,钱追不回来,但账上还记着“正常还款”。

    

    第二家是“裕丰钱庄”,问题更大:他们做两本账,一本给监管司看,一本自己留着。给监管司看的那本,漂漂亮亮;自己留的那本,亏空八万贯。

    

    阿宁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这两家,都是甲等。”她轻声道,“评上甲等才一年,就出这种事。”

    

    周蕙道:“提举,怎么办?”

    

    阿宁想了想:“永昌钱庄,降为丙等,限期三个月整改,整改期间不得吸收新存款。裕丰钱庄,吊销执照,移交刑部查办。同时,发一个通报,让全润州的钱庄都知道——甲等不是终身制,随时可能被查,查出问题,严惩不贷。”

    

    周蕙领命而去。

    

    阿宁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街景。润州城比十五年前繁华多了,街上人来人往,商铺鳞次栉比。但她知道,繁华底下,永远藏着暗流。

    

    她想起陈清照说过的话:“监管这件事,做不完的。你今天查完,明天又会有新问题。所以,别指望一劳永逸,要一直盯着。”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前,继续看下一份报告。

    

    三月十五,青州府学。

    

    浩然站在讲堂上,台下坐着三百多个学生。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也是他最安心的地方。

    

    但今天,他有些心不在焉。

    

    课后,他回到廨舍,从案上拿起那封信——王恕写来的。信中详细描述了京东水利会贪腐案,以及他想推行的“互查制”。

    

    浩然看了一遍又一遍,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他佩服王恕的敏锐和果断。发现问题,立即行动,这是郑知文教他们的。

    

    另一方面,他有些困惑:实务课这边,会不会也有类似的问题?学生学了查账方法,会不会有人用来做坏事?老师教了实务知识,会不会有人用来钻空子?

    

    他想起周文俊说过的话:“教书育人这一行,最难的不是教学生知识,是教他们做人。”

    

    如果学生学了知识,却用来做坏事,那他们这些当先生的,算不算失职?

    

    他正想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从八品官服。是青州府学新招的实务课助教,姓孙,叫孙芸娘,是去年浩然亲手教出来的学生。

    

    “先生,”孙芸娘道,“学生有个问题想请教。”

    

    浩然点点头:“说。”

    

    孙芸娘道:“学生教的那个班,有几个学生,学了查账方法后,回家查自己家的账,发现家里账房做了手脚。他们去告状,结果账房是县太爷的亲戚,告不倒。学生们很沮丧,问学生:学了有什么用?学了也告不倒。”

    

    浩然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实务课教学生查账、算账,是为了让他们不被欺骗。但如果学了之后,发现告状无门,学了又有什么用?

    

    他想了想,道:“告诉他们两件事:第一,学了查账,至少能让自己不被骗,这是第一层用处。第二,告不倒,是因为证据还不够。让他们把证据收齐了,一层一层往上告。县里告不倒,告到州里;州里告不倒,告到汴京。只要证据确凿,总有地方能告倒。”

    

    孙芸娘点点头,又问:“先生,学生还有一个问题。”

    

    “说。”

    

    孙芸娘道:“学生自己也在想,如果有一天,学生教的那些学生,用学到的知识去做坏事,学生该怎么办?”

    

    浩然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周文俊先生当年怎么回答我的吗?”

    

    孙芸娘摇头。

    

    浩然道:“周先生说,教学生做人,比教学生知识更难。但再难,也要做。因为如果不教他们做人,他们学了知识,就真的会去做坏事。教了,至少有一部分人会记得。”

    

    他顿了顿:“我们能做的,就是一遍一遍地教,一次一次地提醒。至于他们最后选择做什么,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但我们尽力了,就问心无愧。”

    

    孙芸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退下了。

    

    浩然独自坐在廨舍里,望着窗外的银杏树。

    

    那棵银杏,和国子监那株一样,是他亲手种的。种下的时候,还是一株小苗,如今已经一人多高了。

    

    他想,育人,大概和种树一样。种下了,浇水了,施肥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了。

    

    三月二十,夜,新政司衙署。

    

    浩然、阿宁、王恕三人难得聚在一起。自从接手新政司,他们各奔东西,已经三个月没见面了。

    

    今晚,他们坐在那棵银杏树下,点了一盏灯,泡了一壶茶。

    

    “京东的事,怎么样了?”浩然问。

    

    王恕道:“张家村的案子判了。张渠长流放三千里,县吏杖八十革职,知县降职调任。那一百三十贯,追回来八十贯,剩下的被挥霍了,追不回来。”

    

    阿宁道:“润州那边,永昌钱庄整改了三个月,勉强过关;裕丰钱庄的掌柜判了流放,钱庄关了门,存户的钱,监管司垫付了一部分。”

    

    浩然道:“青州那边,暂时没出大事。但小问题不断,都是些‘学了知识用不上’‘学了知识不知道对不对’之类的困惑。”

    

    三人沉默片刻。

    

    王恕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咱们遇到的问题,比郑大人他们当年还多?”

    

    阿宁想了想:“不是多,是细。当年他们是从无到有,问题都是大问题——怎么把水利会办起来,怎么让钱庄接受评级,怎么让学生来上课。现在,这些都有了,问题就变成——怎么让水利会不烂掉,怎么让评级后不被骗,怎么让学生学了有用。”

    

    浩然点点头:“对。从开创到守成,问题的性质变了。”

    

    王恕道:“郑大人说过,改革最难的不是开头,是中间。开头有热情,中间最磨人。咱们现在,就在中间。”

    

    三人相视,都笑了。

    

    阿宁举起茶杯:“那就慢慢磨。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

    

    浩然和王恕也举起茶杯,三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夜风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又是寻常的一天。

    

    但在这寻常里,三个年轻人正在学着,如何接过前辈的担子,如何走好接下来的路。

    

    四月初一,垂拱殿。

    

    赵小川坐在御座上,面前站着一个少年——太子赵煦,今年十七岁,已经正式参与朝政,开始学习如何当一个皇帝。

    

    “煦儿,”赵小川道,“今天,你来主持朝会。”

    

    太子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朝会开始,百官依次奏事。太子听着,偶尔问几句,偶尔点头,偶尔皱眉。

    

    奏到最后,户部尚书出列:“启禀太子殿下,京东路水利会互查制试行三月,效果显着。臣请将此制推广至全国各路。”

    

    太子看向王恕——王恕今日特地从京东赶回,参加朝会。

    

    “王卿,你来说说,这个互查制,具体怎么操作?”

    

    王恕出列,朗声道:“启禀殿下,互查制者,各村水利会每年互查一次,甲村查乙村账目,乙村查丙村账目,以此类推。查账时,由各村推举代表,组成查账小组,到被查村实地核对账目、走访农户。发现问题,当场记录,上报州县。州县须在限期内处理,并将处理结果公示。”

    

    太子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这个办法好。”他道,“让百姓监督百姓,比官府派人去查更有效。一是百姓了解情况,知道哪里容易出问题;二是百姓互相监督,不容易包庇。”

    

    王恕眼睛一亮:“殿下英明!”

    

    太子又看向阿宁:“监管司那边,可有什么新招?”

    

    阿宁出列:“启禀殿下,臣拟在润州试行‘存户评议制’——每年让存户给钱庄打分,分数高低,影响次年评级。此制若成,可让钱庄不敢怠慢存户。”

    

    太子点点头:“好。试成了,再推广。”

    

    他又看向浩然:“实务课那边呢?”

    

    浩然出列:“启禀殿下,臣拟编一套《实务课案例集》,把各地发生的真实案例编进去,让学生知道,学了知识,真的有用,也知道学了知识,可能会遇到什么问题。”

    

    太子道:“这个好。让那些学了知识却告状无门的学生看看,别人是怎么告成的。”

    

    浩然心中一暖。太子一句话,就点到了他困惑的核心。

    

    朝会散了。

    

    太子走下御阶,来到三人面前。

    

    “三位先生,”他轻声道,“你们做得好。父皇常说,改革就是要不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你们现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三人躬身:“殿下过奖。”

    

    太子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当年三位先生在新政司种的那棵银杏,孤去看过了。长得真好。”

    

    三人一愣,随即都笑了。

    

    四月初十,御膳房。

    

    苏轼坐在灶台边,面前摊着一本书——《汴京梦华食单》终稿。十五年,他终于写完了。

    

    从麻辣燔炮到东坡肉,从春笋鸡汤到万寿羹,从第一代麻辣军粮到第六代速食饼,他把这十五年来研究的所有菜,一道一道写了下来。

    

    最后一章,他写道:

    

    “老夫研究美食十五年,最得意者,非某一道菜,而是‘分享’二字。菜谱写出来,是为了让人学会;军粮做出来,是为了让将士吃饱;教训记下来,是为了让后人少走弯路。美食之道,不在独享,在共享。”

    

    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苏学士,”一个御厨凑过来,“您写完了?”

    

    苏轼点点头:“写完了。”

    

    御厨道:“那您以后还研究新菜吗?”

    

    苏轼想了想:“研究。研究不完的。这辈子研究不完,下辈子接着研究。”

    

    御厨笑了。

    

    苏轼站起身,走到灶台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的汤。那是他新研发的第七代军粮——不用开水冲,直接就能吃,像点心一样,揣在怀里,饿了就掏出来咬一口。

    

    他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

    

    “第七代,成了。”

    

    四月十五,汴京,木牛流马快递行总号。

    

    高俅站在那幅“全国快递网络图”前,看着图上新添的那一面小旗——在西域的位置。

    

    五年了,从高丽到辽国,从辽国到西夏,从西夏到西域,他的快递行,一步一步,开到了天边。

    

    “掌柜的,”一个伙计跑进来,“西域那边的分号来信了,说一切顺利。当地的商人都说,咱们的快递又快又稳,比他们自己派人送信省事多了。”

    

    高俅点点头,笑了。

    

    他走到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十五年了,他从一个被赵小川嘲笑“连国足都进不了”的蹴鞠高手,变成了大宋快递行业的开山鼻祖。

    

    “掌柜的,”另一个伙计凑过来,“您下一步打算去哪?”

    

    高俅想了想:“去大理。那边还没开。”

    

    伙计倒吸一口凉气:“大理?那么远……”

    

    高俅笑了:“远怕什么?只要有人需要送信,再远也得去。”

    

    他转身,回到店里,开始筹划去大理的事宜。

    

    四月二十,坤宁宫。

    

    孟云卿站在院子里,面前站着二十个年轻女子。她们穿着统一的青色衣裙,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

    

    这是女官学堂的第一批毕业生。

    

    五年前,孟云卿和林绾绾在坤宁宫试点,挑了二十个聪明的宫女,教她们读书识字、学习管理、掌握一技之长。五年过去,这二十个宫女,都学成了。

    

    “诸位,”孟云卿道,“你们是第一批。从今天起,你们可以选择:留在宫中任职,或者放出宫去,到地方上的女子学堂教书。”

    

    二十个女子互相看看,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一个圆脸姑娘站出来:“皇后娘娘,我想留在宫中。我想跟着您学更多东西。”

    

    又一个姑娘道:“我想出宫。我家乡没有女子学堂,我想回去开一个。”

    

    孟云卿点点头:“好。想留的留下,想走的,我给你们写推荐信。”

    

    二十个女子,最后十个留下,十个离开。

    

    孟云卿看着她们,心中感慨万千。

    

    她想起十五年前,自己刚刚认识赵小川的时候。那时候,她只是个表面端庄、内心叛逆的皇后,偷偷写话本,偷偷吐槽皇帝。

    

    如今,她办起了女官学堂,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女子,让她们能读书识字、能自食其力、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林绾绾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皇后娘娘,”林绾绾道,“您做了一件大事。”

    

    孟云卿摇摇头:“不是我做的。是她们自己努力。”

    

    林绾绾笑了:“您还是这么谦虚。”

    

    两人看着那些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未来,都笑了。

    

    四月二十五,黄昏,御街。

    

    郑知文独自走在街上。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悠闲地逛街了。退下来之后,他每天就是看书、写写东西、偶尔去国子监讲讲课,日子过得很清闲。

    

    走着走着,他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陈清照。

    

    她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还好。她站在凤鸣钱庄门口,正和老吴说着什么。

    

    “陈姑娘。”郑知文走过去。

    

    陈清照回头,见是他,笑了:“郑兄,你也来逛街?”

    

    郑知文点点头:“闲来无事,出来走走。”

    

    老吴见了他,连忙行礼:“郑大人!”

    

    郑知文扶住他:“老吴,别多礼。你还在帮忙?”

    

    老吴笑道:“闲不住。每天来看看,帮帮忙,挺好。”

    

    三人正说着,周文俊也来了。他刚从国子监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们都在?”周文俊走过来,“正好,我刚拿到新印的《实务课案例集》,浩然编的。你们看看。”

    

    他把书递给郑知文。郑知文接过,翻开扉页,上面印着一行字:“谨以此书,献给周文俊先生,以及所有在实务课上认真听讲的学生。”

    

    郑知文看了,笑了:“这小子,还挺会说话。”

    

    陈清照凑过来看,也笑了。

    

    四人站在御街边,聊着天,就像十五年前一样。

    

    夕阳西下,洒满整条御街。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又是寻常的一天。

    

    但这寻常里,有金黄的麦穗,有透明的账目,有琅琅的书声,有飞奔的快马,有飘香的美食,有欢快的舞蹈,有女子的学堂。

    

    还有,那些在路上的人。

    

    他们一直在路上。

    

    元佑十六年五月初十,京东路,齐州府衙。

    

    王恕已经在齐州待了整整十天。

    

    十天前,他接到李小牛的急报:齐州长清县、章丘县、历城县等七个县,二十三个村子,联名上书反对“互查制”。理由是“互查制扰民”“增加负担”“不信任村民”。

    

    王恕当即赶到齐州,一查才发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这二十三个村子的渠长,几乎都是当年被查过、或与县里关系密切的人。他们暗中串联,煽动村民,说什么“互查就是互相揭发”“查出来就要加税”“朝廷不信任咱们,咱们还拥护朝廷干什么”。

    

    更棘手的是,齐州知州——就是当年那个被王恕逼着拨款的孙知州——虽然表面上支持互查制,但暗地里态度暧昧,既不明确反对,也不积极推行,任由事态发酵。

    

    “王大人,”李小牛脸色铁青,“这些渠长太过分了。他们根本不把互查制当回事,还煽动村民闹事。咱们怎么办?”

    

    王恕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郑知文当年在京东遇到刘家庄贪腐案时的做法——亲自下去,一个一个村子走,一个一个村民谈,把真相摊在阳光下。

    

    “备马。”他站起身,“去王家村。”

    

    王家村离齐州府不远,一个时辰就到了。

    

    村口那块石碑还在,李大牛——不,现在是李小牛他爹——正在渠边巡视,见王恕来了,连忙迎上来。

    

    “王大人!您怎么来了?”

    

    王恕把情况说了一遍。李大牛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那些渠长,我知道。都是些老油子,在任上贪惯了,互查制一推,他们怕被查出来,就煽动村民闹事。”他顿了顿,“王大人,您别急。这事,得从根上解决。”

    

    “怎么解决?”

    

    李大牛道:“王家村愿意第一个接受互查。让那些闹事的村子看看,互查到底是什么,是不是真的‘扰民’‘加税’。”

    

    王恕眼睛一亮:“好!”

    

    三天后,齐州府组织了一次“互查现场会”。王家村作为被查村,敞开大门,让其他村子的代表进来查账、走访、问询。

    

    李小牛带着二十几个代表,把王家村近三年的账目翻了个底朝天。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代表们又随机走访了十几户村民,问他们对渠长、对水利会的看法。村民们都说好,没有一句怨言。

    

    查完之后,李小牛当场宣布:王家村水利会账目清晰,渠长公道,无任何问题。

    

    那些闹事的村子代表,面面相觑,说不出话。

    

    一个代表站了出来,是刘家庄的人——就是当年那个渠长被抓的村子。他犹豫了一下,道:“王大人,我们村……其实也想查。但渠长不让,还说谁查谁就是叛徒。”

    

    王恕看着他:“你们村现在渠长是谁?”

    

    代表低下头:“还是原来那个……被抓了之后,换了他侄子。照样贪。”

    

    王恕沉默片刻,道:“互查制,不是朝廷强加给你们的。是让你们自己监督自己,自己保护自己。你们村如果真想查,就自己组织起来,推举代表,向县里申请。县里不批,就向州里申请。州里不批,就向朝廷申请。”

    

    代表抬起头,眼中有了光。

    

    那天的现场会之后,风向变了。二十三个闹事的村子,有十九个主动要求参加互查。剩下的四个,也在观望了一阵后,陆续加入。

    

    王恕回到齐州府时,孙知州亲自迎了出来。

    

    “王大人,”他笑道,“您这一招,高啊。让村民自己看、自己比,比朝廷下多少道命令都管用。”

    

    王恕看着他,淡淡道:“孙大人,下官想问一句:您当初为什么态度暧昧?”

    

    孙知州笑容僵住,半天说不出话。

    

    王恕没有追问。他翻身上马,对李小牛道:“走,回汴京。”

    

    路上,李小牛忍不住问:“大人,您为什么不追查孙知州?他肯定有问题。”

    

    王恕摇摇头:“查他,是刑部的事。咱们的职责,是把互查制推行下去。至于他有没有问题,自然会有人查。”

    

    李小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五月二十,润州,监管司分司。

    

    阿宁坐在后堂,面前摊着一份报告,脸色凝重。

    

    报告是周蕙写的,关于润州钱庄评级制度的系统性分析。周蕙花了三个月时间,走访了润州三十七家钱庄、一百二十三户存户、四十七家借款商户,写了一篇长达八十页的报告。

    

    报告的结论触目惊心:

    

    润州钱庄评级制度,表面上看运行良好,但实际上存在一个巨大的黑洞——评级的“甲等”,已经成为一种可以买卖的商品。

    

    方法很简单:钱庄通过做假账、虚报资本、贿赂评级官员,评上甲等。评上甲等后,大量存户涌入存款,钱庄拿着这些存款去放高利贷、投资高风险生意。赚了,皆大欢喜;亏了,就跑路。

    

    过去三年,润州先后有四家甲等钱庄跑路,涉及存款三十余万贯,受害者超过两千人。但每次跑路后,监管司只是抓人、追赃、关门,从来没有深挖背后的制度漏洞。

    

    “周蕙,”阿宁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你是怎么发现这些的?”

    

    周蕙道:“学生查了那四家跑路钱庄的评级记录,发现一个共同点:他们评上甲等的那一年,都是同一个评级官员负责的。学生又查了那个官员的履历,发现他在评上甲等后的第二年,就辞官下海,开了一家钱庄——现在还是甲等。”

    

    阿宁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官员叫什么?”

    

    “姓钱,叫钱如海。原来是润州监管分司的副主事,三年前辞职,开了‘如海钱庄’,现在是甲等。”

    

    阿宁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润州的街景繁华依旧,但她知道,繁华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周蕙,”她转过身,“从现在起,你调离原岗,专门负责调查钱如海案。需要什么人,直接跟我说。需要什么权限,我批。”

    

    周蕙眼睛一亮:“是!”

    

    阿宁又道:“还有,从今天起,润州所有甲等钱庄,重新评级。不打招呼,直接查。查出来有问题的,一律降级,严重的,吊销执照。”

    

    周蕙领命而去。

    

    阿宁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她想起陈清照说过的话:“监管这件事,做不完的。你今天查完,明天又会有新问题。所以,别指望一劳永逸,要一直盯着。”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前,开始起草给汴京的报告。

    

    六月初一,青州府学。

    

    浩然站在讲堂上,台下坐着三百多个学生。但今天,学生们的表情不太对劲,有的惶恐,有的愤怒,有的不知所措。

    

    原因,是三天前发生的一件事。

    

    三天前,青州府学来了几个陌生人,自称是御史台派来的,要“调查实务课问题”。他们找了几十个学生谈话,问的都是些奇怪的问题:

    

    “实务课教你们查账,是不是想让你们对抗官府?”

    

    “实务课教你们算税,是不是想让你们少交税?”

    

    “实务课教你们写状子,是不是想让你们告状?”

    

    学生们被问得莫名其妙,但也不敢不答。谈话结束后,那几个陌生人扬长而去,留下一句话:“你们等着吧,实务课,开不长了。”

    

    消息传开,整个府学人心惶惶。有些家长听说后,连夜把学生接走;有些学生自己也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学错了。

    

    浩然知道,这是保守派的反扑。

    

    十五年前,周文俊在国子监被人诬陷“教唆赌博”;十五年后,同样的戏码,又在青州上演。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惶恐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诸位,”他开口,“你们知道,十五年前,周文俊先生在国子监,遇到过什么事吗?”

    

    学生们摇头。

    

    浩然开始讲。讲周文俊如何在国子监白手起家,讲严夫子如何被人诬陷又幡然醒悟,讲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对决,讲王拱辰如何被当场拿下。

    

    讲到最后,他道:“十五年了,那些反对实务课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但实务课,还在。为什么?因为百姓需要,因为学生需要,因为大宋需要。”

    

    他扫视全场:“今天,又有人来调查。你们怕吗?”

    

    学生们互相看看,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浩然笑了:“怕,很正常。我也怕。但怕,不代表要退缩。当年周先生没退,严夫子没退,今天,我也不会退。你们呢?”

    

    沉默了片刻,一个学生站起来:“先生,我不退!”

    

    又一个学生站起来:“我也不退!”

    

    一个接一个,三百多个学生,全都站了起来。

    

    浩然站在讲台上,眼眶发热。

    

    六月初十,垂拱殿。

    

    太子赵煦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份急报——王恕的、阿宁的、浩然的。

    

    三份急报,三个地方,三件事,却指向同一个方向:新政推行十五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京东,互查制被地方势力抵制;润州,评级制度被内部蛀虫腐蚀;青州,实务课被保守派调查。

    

    太子看完,沉默了很久。

    

    旁边,赵小川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父皇,”太子抬起头,“儿臣想亲自处理这三件事。”

    

    赵小川道:“怎么处理?”

    

    太子道:“京东那边,派皇城司去查那个孙知州。他态度暧昧,肯定有问题。查清楚了,该抓的抓,该换的换,给互查制扫清障碍。”

    

    赵小川点点头。

    

    “润州那边,那个钱如海,让刑部直接介入。他是前任监管官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同时,让阿宁继续深挖,看看还有多少人参与了买卖评级。”

    

    赵小川又点点头。

    

    “青州那边,那几个自称御史台的人,儿臣已经让人查了。他们根本不是御史台的,是几个被罢免的官员,收了钱,来捣乱的。儿臣已经下令,让他们滚出青州,永远不许再踏入一步。”

    

    赵小川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煦儿,你长大了。”

    

    太子低下头,轻声道:“父皇,儿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赵小川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

    

    “记住,做皇帝,最难的不是做决定,是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你今天做的这些决定,可能会得罪人,可能会招来非议,但只要是对的,就要做下去。”

    

    太子点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

    

    六月二十,齐州府衙。

    

    皇城司的人来了。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姓陈,是顾长风的徒弟。他带着十几个暗卫,不声不响地进了齐州,三天之内,就把孙知州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结果,比王恕想象的还要严重。

    

    孙知州不仅仅是“态度暧昧”,他本身就是地方势力的保护伞。过去五年,他收受各县渠长、县吏贿赂累计八千余贯,帮他们掩盖贪腐、压制举报、操纵选举。那些反对互查制的村子,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证据确凿,孙知州当场被拿下。

    

    消息传开,整个齐州震动。那些原本观望的村子,纷纷主动要求参加互查。那些暗中串联的渠长,有的连夜逃跑,有的主动投案,有的被村民揪了出来。

    

    王恕站在齐州府衙门口,看着孙知州被押上囚车,心中五味杂陈。

    

    李小牛站在他身边,轻声道:“大人,您当初为什么不查他?”

    

    王恕摇摇头:“不是不查,是时候未到。那时候查,证据不足,他会反咬一口。现在查,铁证如山,他跑不掉。”

    

    他看着囚车渐渐远去,转身道:“走,去下一个县。”

    

    六月二十五,润州。

    

    周蕙带着人,连夜查封了“如海钱庄”。

    

    钱如海正在后堂算账,见周蕙进来,脸色一变,随即堆起笑脸:“周主事,您怎么来了?有事让人传个话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周蕙冷冷地看着他:“钱如海,你的事发了。”

    

    钱如海笑容僵住。

    

    周蕙拿出一份厚厚的卷宗:“这是你三年来经手的评级材料。你在任期间,一共给十七家钱庄评了甲等。这十七家里,有九家,事后都被查出问题。而你自己辞职后开的钱庄,也是甲等——评你的,是你当年的副手,也是你一手提拔的。”

    

    钱如海脸色惨白,瘫坐在地。

    

    周蕙挥挥手,几个吏员冲进来,把他押走。

    

    当晚,阿宁亲自审问。钱如海一开始还想狡辩,但当证据一件件摆在他面前时,他终于崩溃,一五一十交代了。

    

    他交代,买卖评级的事,不是他一个人干的。润州监管分司,有七个人参与其中。他们形成了一个“评级黑市”:钱庄出钱,他们给甲等,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三年下来,涉案金额超过十万贯。

    

    阿宁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把名单交给周蕙:“抓人。一个都不能跑。”

    

    周蕙领命而去。

    

    阿宁独自坐在后堂,望着窗外的夜色。

    

    她想起陈清照说过的话:“监管这件事,做不完的。”

    

    如今,她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了。

    

    六月二十八,青州府学。

    

    那几个自称御史台的人,已经被赶走了。太子亲自下的令,让地方官押送他们出境,永远不许再踏入青州一步。

    

    消息传开,府学里一片欢腾。那些被接走的学生,又陆续回来了。三百多个学生,一个不少。

    

    浩然站在讲堂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先生,”一个学生举手,“那些人还会回来吗?”

    

    浩然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他们来不来,咱们该学的,还得学;该做的,还得做。”

    

    另一个学生问:“先生,学了实务课,真的有用吗?”

    

    浩然道:“你学了查账,有没有帮家里查过账?”

    

    学生点头:“查过。查出来账房贪了三十贯。”

    

    浩然又问:“那些钱,追回来了吗?”

    

    学生又点头:“追回来了。账房赔了钱,被辞退了。”

    

    浩然笑了:“这就是用。至于能不能当官、能不能考科举,那是另一回事。但学了本事,至少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这就够了。”

    

    学生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浩然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周文俊说过的话:“教书育人这一行,最难的不是教学生知识,是教他们做人。”

    

    他想,他还在路上。

    

    七月初一,夜,新政司衙署。

    

    浩然、阿宁、王恕三人再次坐在银杏树下。银杏已经比去年高了一大截,枝叶更加繁茂,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京东的事,结了。”王恕道,“孙知州被抓,互查制顺利推行。现在,京东三十九个县,全部加入了互查。”

    

    阿宁道:“润州的事,也结了。钱如海等七人被抓,买卖评级的黑市被端掉。现在,润州所有甲等钱庄,重新评级,已经查出六家有问题。”

    

    浩然道:“青州的事,也结了。那几个冒充御史的,被赶走了。实务课照常上,学生一个没少。”

    

    三人对视,都笑了。

    

    王恕道:“这次,多亏了太子。要不是他果断出手,京东那边没那么快解决。”

    

    阿宁点头:“润州也是。太子亲自下令让刑部介入,那些人才不敢跑。”

    

    浩然道:“太子长大了。比咱们想象的要快。”

    

    三人沉默片刻。

    

    阿宁忽然道:“你们说,郑大人他们要是知道今天这些事,会说什么?”

    

    王恕想了想:“大概会说:做得不错,但还不够。还得继续盯着。”

    

    浩然笑了:“对。他们肯定会这么说。”

    

    夜风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脚步声。三人回头,看见三个熟悉的身影——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正慢慢走过来。

    

    “郑大人!陈提举!周先生!”三人连忙起身。

    

    郑知文摆摆手:“坐着,别起来。我们就是来看看。”

    

    陈清照看着那棵银杏,笑道:“长得真好。”

    

    周文俊点点头:“比国子监那棵长得还快。”

    

    浩然道:“三位先生,你们怎么来了?”

    

    郑知文道:“听说你们最近干了几场硬仗,过来看看。顺便告诉你们一件事。”

    

    三人看着他。

    

    郑知文道:“我们三个商量过了,从今天起,彻底退下来。以后新政司的事,全权交给你们。我们不会再过问,也不会再插手。”

    

    浩然一愣:“先生……”

    

    郑知文摆摆手:“别急。我们不是不管,是不再直接管。你们已经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以后,我们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提提意见,但决定,你们自己做。”

    

    陈清照道:“就像当年章相看着我们一样。”

    

    周文俊道:“就像严夫子看着浩然一样。”

    

    三人站在银杏树下,月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光。

    

    浩然、阿宁、王恕对视一眼,齐齐跪下。

    

    “三位先生放心,学生定不负所托。”

    

    郑知文扶起他们:“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以后,你们是主事的人了,要拿出主事的样子来。”

    

    三人站起身,眼眶都红了。

    

    夜风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又是寻常的一天。

    

    但在这寻常里,有薪火相传,有代代接力,有那些永远在路上的人。

    

    七月初五,章惇祠。

    

    郑知文再次站在祠堂里。这是第几次,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每次来,那盏灯都亮着,火苗微微跳动。

    

    他把那枚铜钱放在供桌上——还是当年那枚,已经带了十六年。

    

    “章相,”他轻声道,“学生今天来,是向您汇报的。”

    

    “浩然、阿宁、王恕他们,都长大了。京东的互查制,推行下去了;润州的评级黑洞,被挖出来了;青州的实务课,保住了。他们做得比学生当年还好。”

    

    “学生彻底退了。以后,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提提意见。您当年教学生的,学生都教给他们了。至于他们能走多远,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深深一揖。

    

    转身离开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还亮着。

    

    走出祠堂,陈清照和周文俊在门口等他。

    

    三人并肩而行,走进夜色里。

    

    远处,新政司衙署的方向,那棵银杏树下,隐约还有灯火在亮。

    

    那是浩然他们,还在议事。

    

    郑知文看着那点灯火,笑了。

    

    “走吧。”他道。

    

    三人慢慢走远,消失在夜色中。

    

    而那盏灯,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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