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春风染绿汴河两岸。
自杭州出发的官船队沿大运河一路北上,历时二十日,终于抵达汴京东水门码头。船头飘扬着“江南新科进士入京”的杏黄旗,三十艘官船依次停泊,船上陆续走下一千四百余名新科进士——这是大宋开国以来,单批进京人数最多的一届。
码头上早已人声鼎沸。礼部、吏部官员在彩棚下列队相迎,维持秩序的禁军甲胄鲜明,更有无数汴京百姓扶老携幼前来围观——谁都想看看这些“考算盘图纸”中举的进士,究竟是何等模样。
周文随人群踏上跳板,脚踩在坚实的汴京土地上时,仍觉恍如梦中。三个月前,他还是杭州书院一个前途未卜的寒门学子;如今却身着簇新的青色进士襕衫,腰间佩着礼部颁发的“进士银鱼袋”,即将步入帝国中枢。
“列队!按榜次列队!”礼部官员高声指挥。
新进士们迅速整队。周文站在格物科队列中,左右看去,同科中既有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也有几位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其中一位面容黝黑、手指粗壮,一看便知是匠人出身。
那匠人进士察觉到周文的目光,腼腆一笑,拱手道:“在下杭州铁匠铺李铁锤,格物科第三十二名。兄台贵姓?”
“不敢,杭州周文,第八名。”周文忙还礼,心中惊讶——铁匠真能考中进士?这在以前简直不可想象。
李铁锤憨厚笑道:“说来惭愧,李某识字不多,全靠沈括大人的《格物基础》和图册,硬是啃下来的。考场上那道‘改良水车’的题,正巧李某在铁匠铺帮人修过水车齿轮,便画了个加装调速齿轮的设计,没想到竟得了高分。”
正说着,队列前方骚动起来。原来是几位经义科的年轻进士,正对着一群算学科的进士指指点点,面露不屑。
“看那几个,手里还捏着算盘呢,真是走到哪算到哪。”一个锦衣进士嗤笑。
他身旁同伴摇头:“商贾之术,竟与圣贤经义同列,朝廷真是……”
“慎言。”另一位年长些的进士制止,“王相亲自主持试点,陆山长亦参与阅卷,岂容你我置喙?既同榜,便是同年,当以礼相待。”
锦衣进士悻悻闭嘴,但眼神中的轻视未减。
周文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他能理解这些经义进士的优越感——寒窗十年读圣贤书,突然要和学算学格物的人平起平坐,任谁都会不适。但新政给了自己这样的人机会,这份感激与珍惜,或许那些世家子弟永远无法体会。
“列队完毕,往礼部报备——”官员号令响起。
长长的队伍在禁军护卫下,穿过汴京繁华的街市。道路两旁商铺林立,百姓夹道围观,议论纷纷:
“看!那就是新科进士!听说有的以前是铁匠、账房呢!”
“乖乖,铁匠也能当官了?这世道真是变了。”
“变了不好吗?我侄子在漕运码头干活,说新来的管事就是考格物科中的,懂机械,定的工钱公道,也不胡乱加码。要我说,这样的官越多越好!”
“可不是嘛!以前那些官老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知道之乎者也……”
议论声传入队列,周文与李铁锤相视一笑。百姓最实在,谁给他们办实事,他们就认谁。
队伍行至礼部衙门前,早有书吏在此登记造册,分发临时腰牌、安排驿馆住所。流程井然有序,每个环节都有明确指引和专职人员,效率之高,让周文暗自惊叹——这想必也是“绩效管理”的成效。
“周文?”书吏核对着名册,“格物科第八名,安排住‘清风驿’甲字三号房。这是腰牌、驿券、明日琼林宴须知。收好。”
周文双手接过,沉甸甸的腰牌上刻着姓名、籍贯、科第、编号。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一种“从此真正成为朝廷一员”的实感,油然而生。
清风驿是礼部直属驿馆,专供入京官员、使节居住。此次新科进士一千四百余人,分住城内七处驿馆,清风驿住了二百余人,多是格物、算学科进士。
周文找到甲字三号房,推门而入——是个简朴的单间,一床一桌一柜,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桌上还放着一个小包袱,打开看,是两套换洗衣衫、一套文房四宝、一本《新进士守则》。
他正翻阅守则,隔壁传来敲门声。开门一看,是李铁锤。
“周兄,驿馆管事说晚饭在膳堂,酉时正开饭。”李铁锤挠头,“李某初来汴京,人生地不熟,想与周兄结个伴。”
周文欣然答应。两人一同前往膳堂,路上遇见几位同样拘谨的新进士,便结伴而行。
膳堂宽敞明亮,二十张八仙桌整齐排列,每桌八人,桌上已摆好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豆腐羹,外加一盆白米饭。菜式简单但分量十足。
“朝廷待咱们不薄啊。”一个算学科进士感慨,“听说往届进士入京,都是自己解决食宿。咱们不但管住,还管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旁边一位年长些的进士低声道:“这是新政的用心。咱们中许多人家境贫寒,若不管食宿,怕有人连汴京都来不了。朝廷这是要让寒门子弟,也能安心待选,不受钱财所困。”
众人点头,心中感激。正用饭间,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只见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进士走进膳堂,为首的正是白天在码头讥讽算学科的锦衣进士。他们扫了一眼满座的简朴桌椅、大盆饭菜,皱眉道:“就这?朝廷赐宴新科,就吃这些?”
驿馆管事忙上前:“诸位进士,这是驿馆例餐。明日琼林宴才是正宴,今日暂且……”
“暂且?”锦衣进士哼道,“我等十年寒窗,金榜题名,岂能与匠人胥吏同食这等粗饭?走,去樊楼,我请!”
他身后几人附和,转身欲走。但同来的另两位经义进士却站着不动。
“陈兄,算了。”其中一人劝道,“驿馆安排自有道理。你我初来乍到,还是莫要生事。”
“生事?”陈姓进士提高声音,“王某,你也是书香门第,就甘心与这些人为伍?”他指着周围埋头吃饭的格物、算学进士,“你看看他们,满手老茧,一身匠气,也配称进士?”
膳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投向陈进士。
李铁锤握紧了拳头,周文按住他,起身拱手:“这位同年,在下杭州周文,格物科第八名。敢问同年高姓?”
陈进士斜眼看他:“江宁陈显,经义科第一百二十名。怎么?”
周文不卑不亢:“陈同年既读圣贤书,当知‘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我等虽学科不同,但皆是为国效力的进士,何分高下?至于这饭菜——”他环视膳堂,“粗茶淡饭,方能体会民生疾苦。陈同年若觉不堪入口,自可去樊楼。但请莫要辱及同榜。”
话音落下,膳堂内响起几声叫好。几个原本打算跟陈显走的进士,也面露愧色,默默坐回座位。
陈显脸色涨红,还想争辩,他身旁那位年长进士低声喝道:“够了!陈显,你再闹,我便禀明礼部,取消你明日琼林宴资格!”
陈显这才悻悻闭嘴,狠狠瞪了周文一眼,拂袖而去。
风波暂息,但膳堂内气氛已变。经义进士与格物算学进士无形中分成两拨,各自埋头吃饭,少有交谈。
回到房中,李铁锤愤愤不平:“什么书香门第,狗眼看人低!周兄,你刚才就该让我骂他几句!”
周文摇头:“口舌之争无益。明日琼林宴,陛下亲临,才是真正见分晓的时候。”他翻开《新进士守则》,“你看,这守则里写明:进士分配将‘量才适用,专业对口’。咱们格物科的,多半去将作监、工部、漕运司;算学科的,去三司、户部;律法科的,去刑部、大理寺。各展所长,何必在意他人眼光?”
李铁锤想了想,点头:“也是。等咱们真做出成绩,看他们还敢小瞧!”
两人又聊了些备考时的趣事,气氛缓和。夜深人静时,周文推开窗,望着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心中涌起豪情。这座帝国的心脏,即将迎来他们这批新鲜血液。而他,一个寒门子弟,将在这里,用自己的所学所长,真正参与到国家的变革之中。
就在清风驿新进士们安歇的同时,汴京最负盛名的酒楼“樊楼”顶层雅间内,一场密会正在进行。
与会者五六人,皆是衣着华贵的中年人。主位上坐着的是户部右侍郎周明达,他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其余几人,有致仕的工部老侍郎,有江南盐商在京的代理人,还有两位在清流中颇有影响力的文坛耆宿。
“周侍郎,江南春闱的结果,您也看到了。”说话的是江南盐商代理人,姓金,是金满堂的族弟,“新科录取一千四百余人,寒门占三成!这些人一旦授官,必将充斥盐政、漕运、工部等要害衙门。到那时,咱们在地方上的安排……”
周明达抬手打断:“本官知道。”他看向那位致仕的工部老侍郎,“刘老,将作监那边情况如何?”
刘老侍郎须发皆白,声音沙哑:“沈括那小子,如今在将作监说一不二。他招了一帮匠人出身的教习,把原先那些老师傅都挤到一边。更可气的是,他竟要将‘绩效考成’推行到匠人晋升中——以后升大匠,不看资历,不看人情,就看什么‘创新贡献’‘带徒成果’!这成何体统!”
一位文坛耆宿痛心疾首:“何止将作监!国子监那边,苏轼编的那些‘白话文’教材,如今在各州县学广为流传。长此以往,学子们只知俚语俗言,哪还懂得文章雅正?千年文脉,危矣!”
另一人忧心忡忡:“更可怕的是民心。如今市井百姓,对新政颇多赞誉。漕运力夫说工钱涨了,灶户说盐收购价提高了,小商户说机会多了……若让这些人继续掌权,咱们士大夫的立身之本,怕真要动摇了。”
周明达沉默良久,缓缓道:“诸位所虑,本官深知。但如今陛下锐意革新,范纯礼、王雱、张方平、薛向等新党把持朝政,更有苏轼、沈括等摇旗呐喊。硬抗,绝非上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