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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0章 推进会风云
    扬州城的夜晚总是来得温软。运河两岸灯火通明,画舫上的丝竹声随风飘荡,与码头上卸货的号子声奇异地交融。而在城东最繁华的“明月楼”三楼雅间内,一场没有丝竹助兴的宴席正进行到紧要处。

    雅间门窗紧闭,厚重的锦缎帘幕将内外隔绝。八仙桌上摆着扬州名厨的拿手菜——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文思豆腐、三套鸭,但围坐的六人却无人动筷。桌上最显眼的,是摊开的一份手抄文书,标题赫然是《扬州盐场招标试点细则(草案)》。

    “诸位都看明白了?”坐在主位的是个五十余岁的富态男子,身着暗紫色杭绸直裰,手指上硕大的翡翠扳指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叫金满堂,扬州盐商行会会长,掌控着扬州盐场近四成的盐引份额,也是那五家被张方平列为重点“关照”对象之首。

    坐在他左手边的瘦高个是周四海,盐商中出了名的“智囊”,此刻正用长指甲轻轻敲击着草案条文:“金会长,这份草案看似公允,实则处处是坑。你们看第三条:‘投标者需提供过往三年盐引经营账册备查’——这是要查我们的老底啊!谁家账上没点……”

    他话未说完,对面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猛地一拍桌子:“怕他个鸟!老子就不信,他张方平能把扬州所有盐商的账都翻一遍!就算翻了,咱们不会做账吗?”这是赵虎,外号“赵阎王”,以手段狠辣着称,盐运路上黑白两道通吃。

    “老赵,稍安勿躁。”金满堂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方平是什么人?东南盐案就是他一手掀起来的,寿王都栽在他手里。他既然敢出这招,就必然有后手。咱们不能硬碰硬。”

    一直沉默的另两人中,年纪较轻的白面书生开口了,他是盐商中少有的读书人出身,名叫陈文远:“金会长说的是。依小侄之见,朝廷这次是铁了心要改。草案中‘联合体投标’、‘过往表现加分’等条款,其实是给咱们留了活路。若咱们能主动配合,或许……”

    “文远贤侄,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周四海阴恻恻地打断,“主动配合?配合到什么程度?把咱们的盐引份额拱手让人?把多年经营的关系网都抖落出来?朝廷现在是缺钱,拿咱们开刀补窟窿呢!今天能让三成,明天就能要五成,后天干脆全收归官营!到那时,咱们这些盐商,就真成了砧板上的肉了!”

    陈文远被噎得脸色发白,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最后一位是个衣着朴素、面容愁苦的中年人,叫孙老实,名下盐引不多,但为人本分,在中小盐商中颇有声望。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各位爷,小的说句实在话……这盐政不改,确实弊病太多。就说咱们中小盐户,年年被压价,层层被剥皮,辛苦一年也就混个温饱。草案里提到‘打破垄断’、‘扶持中小’,若真能兑现,对咱们未必是坏事……”

    “孙老实!”赵虎瞪着眼,“你也被朝廷收买了?告诉你,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大盐商倒了,你们这些小虾米能捞着好?做梦吧!”

    金满堂再次抬手制止了争吵。他缓缓扫视众人,目光如秤砣般沉重:“今日请诸位来,不是吵架的,是商议对策。朝廷要改,咱们拦不住。但怎么改,改到什么程度,咱们可以‘建言献策’。”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轻轻推到桌中央。众人凑近一看,是一份《扬州盐商行会关于盐政革新之联合建议书》。

    “这是老夫请几位师爷草拟的。”金满堂慢条斯理地说,“核心几点:第一,招标可以,但需设置‘扬州盐商优先条款’——同等条件下,本地经营超十年者优先;第二,资质门槛不宜过高,应以‘实际经营能力’为主,而非单纯看资本大小;第三,过往账册核查,应限于‘近一年’,且由扬州盐铁司与行会联合进行;第四,招标标的,应从现有盐引总额中划出‘增量部分’,而非动存量……”

    周四海边听边点头:“妙!既响应了朝廷号召,又最大限度保住了咱们的根基。尤其是‘联合核查’和‘动增量不动存量’,简直绝了!”

    赵虎挠头:“啥意思?”

    陈文远低声解释:“就是朝廷要招标,只能拿新增加的盐引来招,不能动咱们手里现有的。查账也要有咱们的人在场,不能由着朝廷的人乱翻。”

    “这主意好!”赵虎咧嘴笑了,“还是金会长高明!”

    孙老实却犹豫道:“会长,朝廷能答应吗?张御史那性子……”

    “答不答应,是谈出来的。”金满堂眼中精光一闪,“朝廷在扬州推行试点,需要稳定,需要有人配合。咱们六家,占了扬州七成盐引,若咱们联合起来‘积极建言’,甚至‘主动配合试点筹备’,朝廷总要给几分面子。若是逼急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扬州盐场三万灶户,十万运盐劳力,可都指着这碗饭吃。若因新政推行不当,引发骚乱,影响了东南盐课,这个责任,张方平担不起,朝廷也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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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间内一时寂静。众人都听出了话中深意——这是要以“稳定”为筹码,与朝廷博弈。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金满堂话锋一转,“暗地里,咱们也得准备几手。老周,你负责联络其他中小盐商,许以好处,争取他们都在这份《建议书》上联署。老赵,漕运那边你熟,打点好各码头仓场的头头脑脑,让他们在新规推行时‘灵活’些,别太较真。文远,你是读书人,多和扬州官场那些不得志的文人官吏走动,把咱们的‘苦衷’和‘建言’用文雅的方式传出去,造造舆论。”

    他最后看向孙老实:“孙老弟,你在中小盐商中有人望。你私下透露给他们:只要跟着行会走,招标时大商家吃肉,也会让他们喝汤。若有人想绕过行会单独跟朝廷接触……”他微微一笑,没再说下去。

    孙老实打了个寒颤,连忙点头:“小的明白,明白。”

    “诸位,”金满堂举杯,杯中酒液在灯下如血,“盐业是咱们祖祖辈辈的根基。朝廷要革新,咱们不反对,但革新不能革了咱们的命。这杯酒,敬同舟共济。”

    “敬同舟共济!”五人举杯应和。

    酒入喉,各怀心思。窗外,扬州城的繁华依旧,但在这繁华之下,一场关于盐利重新分配的暗战,已然拉开序幕。

    五日后,紫宸殿。

    朝会的气氛比往日凝重。赵小川端坐御座,看着下方手持笏板出列的几位大臣,心中已有预感。

    果然,率先发难的是户部右侍郎周明达。他面色沉重,手持一份奏章:“陛下,臣昨日收到扬州盐铁司急报,并附扬州盐商行会联署之《建言书》。盐商们对革新试点总体拥护,但提出数点忧虑,恳请朝廷斟酌。”

    他将《建言书》核心内容陈述一遍,重点强调了“动增量不动存量”、“联合核查”、“本地优先”等要求,最后道:“陛下,扬州盐商经营多年,熟悉盐务,若其心不稳,恐影响东南盐课大局。臣以为,其建言不无道理,可否酌情采纳,以示朝廷怀柔?”

    周明达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位与盐商关系密切的官员出列附和:

    “陛下,盐商所言‘存量不动’,实为保障现有盐户生计,避免骤然变动引发混乱,臣以为可虑。”

    “联合核查确有必要,既可监督,亦可借重地方熟悉情况,避免朝中官员不谙实情而误判。”

    “本地优先,亦是保全地方产业,防止外来资本无序涌入,扰乱市场。”

    反对的声音也随之而起。苏轼出列,言辞犀利:“周侍郎此言差矣!革新之本意,就在打破垄断,疏通积弊。若‘存量不动’,那垄断依旧;若‘联合核查’,则官商依旧勾连;若‘本地优先’,则新进者永无机会!如此革新,与不革何异?扬州盐商此等建言,名为建言,实为软抗!”

    张方平也出列,神色冷峻:“陛下,臣在东南查案时,已对扬州盐商之伎俩深有了解。所谓‘保障盐户生计’,实则保障的是他们自己的暴利;所谓‘避免混乱’,实则是以稳定相胁。臣请陛下明鉴,万不可被其言辞迷惑,动摇革新根本!”

    双方各执一词,朝堂上争论再起。

    更棘手的是,漕运方面也出了问题。工部一位郎中呈报:“陛下,漕运司急报,近日运河沿线多处码头出现‘怠工’现象。船夫力夫传言,说新政绩效考成是‘逼死人’的规矩,为了赶工不顾安全。已有三起小规模争执,虽未酿成大祸,但人心浮动,恐影响漕粮北运。”

    薛向立刻反驳:“绩效考成草案明确规定了安全条款和不可抗力豁免,何来‘逼死人’之说?此必是有人散布谣言,阻挠新政!臣请彻查谣言之源,严惩造谣者!”

    “薛副使此言过于武断!”一位出身运河沿岸州县的御史出列,“船夫力夫多为苦力,不识文字,只听胥吏传言。新政条文复杂,他们难以理解,心生恐惧亦是常情。若一味严查严惩,恐激化矛盾。臣以为,当缓行新政,加强宣导,待民心思定再行推进。”

    争论从盐政蔓延到漕运,又从漕运波及吏治。有官员奏报,京中一些衙门对即将全面推行的“绩效考成”暗中抵触,出现了“躺平”现象——不多做事就不出错,不出错就不会被扣绩效。

    “陛下,革新初衷虽好,但推行过急,恐适得其反啊!”一位老臣痛心疾首,“盐商抵触,漕工生疑,官吏懈怠……长此以往,国事何以运转?臣恳请陛下,暂缓革新步伐,从长计议!”

    朝堂之上,反对革新的声浪似乎有汇聚之势。一些原本观望的官员也开始倾向保守。范纯礼、张方平、苏轼、薛向等革新派虽然奋力辩驳,但面对具体而微的“实际问题”,一时也难以完全说服众人。

    赵小川始终静听,面色平静。待争论稍歇,他才缓缓开口:“众卿所言,朕已悉知。盐商建言,漕工疑虑,官吏懈怠,此皆革新推行中必然遭遇之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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