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光退尽后的第七日,铁壁关外的焦土上,仍残留着刺鼻的硝烟与淡淡的血腥。
民夫与辅兵沉默地清理着战场,将断裂的兵器、焦黑的甲胄、以及双方士卒难以辨认的遗骸分开、归拢、焚烧或掩埋。
关墙修补的叮当声日夜不息,但比起之前震天的厮杀与咆哮,此刻的声响反而衬得天地间有种异样的空旷与寂静。
关内临时清理出的校场高台上,刘昭独自立着,远眺西方。
他换下了那身破损不堪的玄黑戎装,只着一袭素白常服,腰间依旧悬着那柄剑鞘磨白的旧剑。
面容依旧苍白,气息虚浮,与如来法相终极一战留下的道伤与透支远非短期可愈。
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静,更加深邃,仿佛将一场浩劫的烽火与千万人的生死都沉淀在了眼底。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刘昭未回头,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收敛了眼中过于沉重的思绪,转身。
来者数人,气息迥异于凡尘。
为首者玄黑道袍,面容冷峻,正是赵公明。他伤势不轻,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但周身那股执掌财货流通、界定价值的玄奥道韵依旧隐隐流转。
身旁,碧霄依旧一身劲装,马尾高束,只是脸色少了几分往日的跳脱飞扬,多了些许沉凝;琼霄、云霄则是一贯的娴静模样,只是眸中神光略显黯淡。
闻仲走在稍后,额间法眼紧闭,留下一道浅浅的金痕,气息沉厚如山,却也带着大战后的风霜。
他们身后,并无祥云瑞霭,只有一身洗尽铅华、了却因果的清净之气。
“赵师,闻师,三位娘娘。”刘昭率先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道家揖礼。无论他如今是何身份,面对这几位在汉国最危难时刻仗义出手、血战经年的截教仙真,这一礼发自肺腑。
赵公明坦然受了一礼,上前虚扶。他打量着刘昭,目光掠过其苍白的脸色与虚浮的气息,微微颔首:“劫波渡尽,根基未损,反有沉淀厚重之意,不错。”
碧霄撇了撇嘴,想说什么,看了眼刘昭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嘀咕道:“下次别这么拼了,看着都吓人。”
刘昭笑了笑,没接话,目光转向闻仲。
闻仲额间法眼虽闭,却仿佛依旧能洞彻人心。他沉声道:“殿下以人道皇道硬撼世尊法相,虽借了天地人三才之势,终究凶险万分。此番道伤,需以水磨功夫静养,急不得。”
“谢闻师指点。”刘昭点头,随即看向众人,“诸位前辈伤势如何?关内尚有些许库存灵药……”
“不必了。”赵公明摆手打断,语气平静,“皮肉之伤,回山静坐些时日便好。我等此来,是向你辞行。”
话音落,校场上仿佛起了一阵无声的风。
刘昭沉默了片刻,虽早有预料,心中仍不免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他再次躬身:“昭,代汉国万民,拜谢诸位前辈雪中送炭、力挽狂澜之谊。此恩此德,铭记于心。”
这一次,赵公明侧身,只受了半礼。
“因果之事,不必挂怀。”赵公明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了断尘缘的疏淡,“封神旧怨,佛门东进,此番劫数牵扯甚广。吾等出手,既为还昔年与这南瞻部洲一段香火情,亦为截教道统存续争一份变数机缘。如今,佛门攻势已挫,西行气运被你亲手斩断,汉国根基已稳,人族自强之势初成,非外力可轻易扭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忙碌的民夫,掠过残破但挺立的关墙,最后回到刘昭脸上。
“此间因果,已然了结。吾等终究是方外之人,不便久留凡尘王朝,以免再生纠葛,于你于截教,皆非善事。”
碧霄接口,语气带着她一贯的直率,却少了往日的火气:“喂,小子,可别以为打赢了这一仗就万事大吉了。灵山退去,不过是暂息干戈。那帮秃驴最擅长秋后算账、水滴石穿,以后暗地里的手段少不了。你自己……多留神。”说到最后,语气里竟也透出一丝难得的叮嘱意味。
云霄则是柔声道:“殿下承一国气运,系万民期望,前程注定多艰。然心志已坚,道路已明,只需谨守本心,稳步前行即可。红尘炼心,亦是大道。”
琼霄没说话,只是对刘昭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闻仲最后开口,声音如金石:“雷部此番折损颇重,需回天庭重整。然天道监察,雷罚权柄仍在。日后若有奸邪侵扰人道过甚,自有雷霆降世。”这话,既是对刘昭的承诺,也是对可能暗中窥伺者的警告。
刘昭一一听在耳中,心中暖流涌动,又夹杂着离别的怅然。他退后三步,撩起衣摆,竟是对着五位截教仙,行了三次庄重的拜谢大礼。
赵公明等人静静受完,脸上皆露出一丝淡淡的、洒脱的笑意。
“就此别过。”赵公明拱手,“山高水长,他日若有缘,或于三十三天外,或于碧游宫前,再有相见之期。”
言罢,不再多言。
赵公明周身清光一闪,身形淡去,化作一道玄奥流光,直投东海方向而去——那是金鳌岛碧游宫所在。
闻仲对刘昭点了点头,额间法眼痕金光微闪,身形化作一道霹雳,破空而去,瞬息不见。
碧霄冲刘昭扬了扬下巴,算是告别,与琼霄、云霄对视一眼。三姐妹携手,清辉缭绕间,化作三道色泽各异的仙光,如彩虹经天,投向远方天际,消失于云霞之中。
来得突然,去得洒脱。
校场高台上,只剩下刘昭一人,与空中那几道渐渐消散的清气轨迹。阳光洒落,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静立良久,直到关内炊烟袅袅升起,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醇厚、仿佛带着泥土与草木芬芳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小友留步。”
刘昭身形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为欣喜与敬重,迅速转身。
只见校场边缘,一株被战火燎得半枯的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位道人。头戴紫金冠,身着无忧鹤氅,三须飘颔,面容温润古朴,眸中似有地脉流转,山河沉浮。正是地仙之祖,镇元子。
与截教仙离去时的清光不同,镇元子仅仅是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与脚下大地、与周围山川浑然一体、亘古不移的厚重感。他气息也有些许起伏,显然催动地书、唤醒万里地脉对抗如来五行山余波,消耗亦是不轻。
“镇元前辈!”刘昭连忙上前,欲要行礼。
镇元子袖袍微拂,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大地之力托住了刘昭:“不必多礼。老道此来,亦是辞行。”
刘昭直起身,眼中带着真诚的感激:“前辈援手之恩,稳固地脉,于危难之际予我喘息之机,昭与汉国,没齿难忘。”
镇元子抚须微笑,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刘昭,尤其是在他气机晦涩的丹田与识海位置停留片刻,微微点头:“你能以薪火之道,焚毁五行镇压之念,破开时空禁锢之局,出乎老道预料。看来,那人参果树下的论道,你获益匪浅,已然走出了自己的路。”
他顿了顿,收敛笑容,正色道:“然,此番强行引动地书,唤醒沉睡地脉以对抗圣人神通余威,对老道这地书元气,对南瞻部洲诸多龙脉,皆有不小损耗。万寿山乃地脉祖根之一,需老道回去亲自调理安抚,以免地气失调,引发自然灾害,反伤及你汉国百姓。”
刘昭闻言,神色一凛,再次躬身:“是昭考虑不周,连累前辈及山川地脉了。”
“无妨。”镇元子摆摆手,“地脉震荡,亦在情理之中。调理些时日便好。老道今日来,除辞行外,尚有一物相赠。”
说着,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只见一点温润的青光自他掌心浮现,迅速生长,化作一截长约九寸、生有三片翡翠般叶子的枝条。枝条看似普通,却通体流转着令人心旷神怡的青色霞光,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纯净生机与一种宁静悠远的道韵。更奇异的是,枝条出现时,周围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与焦糊味竟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新自然的草木灵气,连脚下被战火炙烤过的土地,似乎都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活力。
人参果树枝叶!
“此乃五庄观人参果树上,一截受先天甲木精气滋养千年的旁枝新叶。”镇元子温声道,“虽不及果实神效万一,却也蕴大地深处最精纯的生机本源与一丝人参果树秉承的清净自然道韵。”
他将枝叶递向刘昭。
“你此战透支过甚,道基有损,更兼人道皇气与国运加身,驳杂厚重。此叶生机可助你缓慢滋养道伤,稳固当前境界,其蕴含的清净道韵,或可助你在繁杂国事与磅礴气运中,守住灵台一点清明,更深刻地感悟天地自然、万物生长之理,于你日后调和皇道与自身修行,大有裨益。”
刘昭没有立刻去接,而是肃容整衣,对着镇元子,也对着那截珍贵的枝叶,郑重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镇元子这次没有阻止,含笑受之。
礼毕,刘昭才双手高举过顶,如同承接圣物般,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截青翠欲滴的枝叶。枝叶入手温凉,磅礴却温和的生机与清净道韵顿时顺着掌心劳宫穴流入体内,让他精神为之一振,连日来的疲惫与道基深处的隐痛都仿佛缓和了一丝。
“前辈厚赐,昭,铭感五内。”刘昭声音恳切。
镇元子看着他将枝叶郑重收起,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小友。”他语气转为悠长,目光仿佛穿透了此刻的时空,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前路莫测,劫波虽平,暗流未止。你身系一族气运,又已入圣人眼帘,日后步履,恐较今日更为艰难。”
“谨记,无论际遇如何变幻,权柄如何加身,谨守本心四字,最为紧要。你的人道皇道,根源在于‘人’,在于‘生’,在于‘传’。莫失其本,则道途虽险,终有光明。”
最后,他洒脱一笑,拍了拍刘昭的肩膀,力道柔和却带着大地般的支撑感。
“万寿山五庄观的门,始终为你敞开。若有疑难,或只是想寻个清净地方喝杯茶,论论道,随时可来。”
言罢,镇元子对刘昭点了点头,身形未动,脚下却自然生出祥云。云气托着他,缓缓升空,不似截教仙那般迅疾,反而带着一种从容不迫、与天地同游的悠然意境,朝着西南万寿山的方向,飘然而去。
刘昭立于高台,目送那朵祥云融入天际云霞,直至再也看不见。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的草木清气与大地生机,又望向截教仙离去的东方,最后目光落回脚下这片伤痕累累、却终究守住了的土地。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与关墙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战友已辞行,因果暂圆满。
而属于他刘昭,属于这新生汉国的漫长道路,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