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影垂落。
不是虚影,是真身。
长达千丈的青色龙躯在云层中缓缓游动,每一片龙鳞都大如门板,表面流淌着淡金色的光泽。龙首低垂,两对龙角如珊瑚分枝,龙须如瀑,龙目如日月,开阖间隐有雷霆生灭。
东海龙王,敖广。
他并未完全降临,龙躯后半截依旧隐在云层深处,只探出前半身,龙爪虚按,稳定着下方那片因血心崩碎而开始全面崩溃的血域。
龙口微张,吐出一枚拳头大小的湛蓝晶珠。
晶珠离口的瞬间,迎风便长,化作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大水球。水球内部波光流转,隐约能看见无数细密的银色符文在其中生灭轮转。
壬水之精,本源显化。
水球缓缓下落,落入那片污秽血心崩碎后留下的虚无空洞。
接触的刹那——
嗡——!!!
低沉的共鸣声自地脉深处传来,如巨钟敲响,声波荡开,席卷整片血域。
水球在空洞中炸开。
不是爆炸,是“扩散”。
湛蓝的水光如潮水般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那些正在升腾的暗红烟云如遇天敌,迅速褪色、消散。地面流淌的浑浊污水,在水光触及的瞬间变得清澈透明,随即渗入地底,将残留的污秽能量带入更深处,以地脉自然循环之力缓慢净化。
水光继续扩散。
覆盖深渊,覆盖崖壁,覆盖血色雾海残存的区域,最终覆盖整片直径超过百里的核心血域。
凡水光所及,污秽退散,血色褪去。
焦黑的岩地表面开始浮现出淡淡的绿意——不是草木生长,是地脉灵机开始缓慢复苏的征兆。空气中刺鼻的腥臭味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雨后泥土的清新。
血域,正在被“清洗”。
以壬水之精的至清至净之力,强行净化这片被污秽浸染了数百年的土地。
这个过程会很漫长。
可能需要十年,百年,甚至更久。
但至少,血海在此地留下的烙印,被彻底撼动了。
敖广龙目扫过下方五人,龙须微动,声音如雷霆滚过天穹:
“阵眼已破,血域将净。尔等——”
他顿了顿,龙爪虚抬。
一道柔和的湛蓝光晕从天而降,笼罩在五人身上。
光晕触及伤口的瞬间,张飞肩头焦黑的碳化组织开始剥落,下方生出粉嫩的新肉。赵云左腿的焦痕迅速愈合,疤痕淡化消失。黄忠灰败的面色恢复红润,损耗的心力得到补充。赵公明废掉的左臂依旧无法恢复,但伤口不再溃烂,断骨被水光包裹,缓慢接续。
马超得到的滋养最多。
他伤得最重——武道意志燃烧,本命精元损耗,经脉多处断裂。湛蓝光晕渗入体内,如甘泉浇灌干涸的土地,断裂的经脉被水光包裹、接续,枯竭的丹田重新焕发生机,燃烧殆尽的武道意志,在水光滋养下如野草般顽强复苏。
五人伤势虽未痊愈,但已能行动自如。
敖广龙爪再抬。
这一次,指向东方——铁壁关的方向。
“回。”
只一个字。
话音落下的同时,五人脚下,那片被净化过的岩地表面,浮现出一道炽白的光痕。
光痕起初只有寸许宽,迅速向两侧延伸,化作一条宽达三丈、笔直通向东方天际的炽白通道。
通道内部,流淌着纯净的天地灵气,更夹杂着一丝壬水之精的清灵之气。
这是“归路”。
以壬水之精为引,以龙王法力为凭,强行在这片正在崩溃的血域中,开辟出的唯一一条安全通道。
张飞咧嘴笑了。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杆丈八蛇矛——矛尖崩碎了三寸,矛杆布满裂痕,但依旧能握。他将矛扛在肩头,第一个踏上通道。
“走!”
赵云银枪归背,白袍虽破,脊背挺直如枪。他紧随张飞之后。
马超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虎头湛金枪已毁,但他右手虚握,掌心浮现一点微弱的寒芒——那是枪形崩散后残留的锋芒本源。他握紧这点寒芒,踏上通道。
黄忠将黑弓收回豹皮囊,落日弓已碎,弓身残片被他小心收起。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正在被水光净化的深渊,转身踏上归途。
赵公明翻身上虎,左手依旧垂着,但右手握紧了缚龙索。索身另一端,捆着那具早已昏迷的罗刹王残躯。黑虎低啸,四爪踏空,载着他走入通道。
五人一虎,沿着炽白通道向东疾行。
通道两侧,血域崩溃的景象如走马灯般掠过。
大地在塌陷,血雾在消散,无数阿修罗战兵的残骸在能量乱流中化作飞灰。更远处,能看见血海大军如退潮般向西南方向溃逃——不是有序撤退,是彻底的崩溃。战旗丢弃,盔甲抛弃,伤员被遗弃,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片正在死亡的土地。
通道上方,敖广的龙影缓缓收回云层。
龙目最后看了一眼西南方向——那里,血海深处,隐约能感应到一股滔天的怒意与杀机。那是毗湿奴的气息,血海大军的统帅,此刻正隔着千里之遥,死死盯着这片崩溃的血域,盯着那条炽白通道,盯着通道中那五个毁了他百年布局的人。
但毗湿奴没有动。
不是不想,是不能。
血心崩碎引发的反噬,同样波及到了他。他坐镇的核心祭坛早已炸碎,八臂邪器损毁过半,更严重的是,与血海本源的联结被强行切断——这意味着他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再调用血海本源的伟力。
此刻出手,只会让伤势加重。
更何况,那条老龙还在天上看着。
敖广虽未完全降临,但龙族天生掌控万水,壬水之精更是血海污秽的天然克星。此时与龙王硬撼,绝非明智之举。
毗湿奴猩红的眼眸中,翻腾着滔天的恨意。
他死死盯着通道中那五道身影,尤其是那个一击刺穿血心的银甲将领,以及那个以雷印破咒、以金鞭擒将的道人。
“汉国……截教……东海……”
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毒液。
“此仇,本座记下了。”
他缓缓抬手。
剩余的四臂齐挥,卷起一片粘稠的血浪。血浪包裹住残存的、尚能行动的两万余战兵,以及少数幸存的高阶魔将、祭司,如一道暗红色的洪流,向西南方向——幽冥血海的本源之地——急速退去。
退得极快,却极沉默。
没有嘶吼,没有哀嚎,只有血浪翻涌的沉闷声响。
这是一场惨败。
八万大军,折损过半。
三百六十五处阵眼,尽数被毁。
七十二处枢纽,崩碎九成。
三座核心祭坛,化为废墟。
八名血祭长老,形神俱灭。
更损失了一颗经营数百年、耗费无数心血才凝聚出的污秽血心。
血海入侵南疆的战略,彻底破产。
毗湿奴知道,回到血海后,他将面对怎样的责难与惩罚。
但此刻,他只能退。
炽白通道中,五人已行至半途。
张飞回头看了一眼西南方向那片远去的血浪,啐了一口:“跑得倒快。”
赵云面色平静:“经此一败,血海十年内无力再犯南疆。”
马超握紧掌心那点寒芒,没有说话。他在感应——感应《周天武道诀》突破第八重后,体内那股全新的、如同脱胎换骨般的力量。虽然此刻虚弱,但根基已固,待伤势痊愈,战力将远超从前。
黄忠默默走着,右手始终按在腰间豹皮囊上。那里,装着落日弓的残片,以及剩下的六支破法陨铁箭。此战之后,他需要一张新弓,需要重新淬炼箭矢,需要更长时间恢复损耗的心力。
但值了。
赵公明骑在黑虎背上,左手垂着,右手握着缚龙索。索身另一端,罗刹王的残躯随着黑虎的步伐轻轻摇晃。这位截教道人眼中没有喜悦,只有沉思——他在想,血海败退后,佛门会有什么反应?北境妖族得知消息后,又会如何?汉国南疆之危暂解,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五人各怀心思,却步伐坚定。
前方,炽白通道的尽头,已能看见铁壁关巍峨的轮廓。
关城上空,护城大阵的光幕早已熄灭,但城墙上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汉军将士。
他们早在血心崩碎、血域震荡时,便已感应到南线的剧变。此刻所有人挤在城头,翘首望向西方,望向那条从天际垂落的炽白通道,望向通道中那五道越来越清晰的身影。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回来了——!”
下一刻,整座铁壁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回来了!将军们回来了!”
“胜了!我们胜了!”
“血海退了!血海退了——!”
欢呼声如海啸般席卷关城,无数手臂高举,无数兵刃顿地,无数热泪滚落。
七日七夜的血战,无数同袍的牺牲,终于换来了这一刻。
南线血海之危,暂解。
汉国南疆门户,守住了。
通道尽头,张飞第一个踏出。
他扛着残破的丈八蛇矛,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却咧着嘴,露出森白牙齿,向城头挥手。
赵云紧随其后,白袍染血,银枪归背,面色平静,但眼中同样有光。
马超第三步踏出,掌心寒芒收敛,虽面色苍白,脊背却挺直如枪。
黄忠第四步,以黑弓撑地,步伐沉稳,目光扫过城头每一张面孔。
赵公明最后,骑着黑虎,手中缚龙索拖着罗刹王的残躯。
五人立于关前,身后是正在消散的炽白通道,身前是欢呼如雷的铁壁关。
朝阳自东方升起,金光洒落,将五道身影镀上一层灿烂的金边。
也照亮了关城上空,那面依旧飘扬的——
汉字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