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门震怒。

    转生池焚毁的第三日，小须弥山戒律殿钟声长鸣九响。八宝功德池水无风起浪，池畔菩提树叶簌簌凋零。

    殿中，接引院首座澄观跪伏在地，锦斓袈裟沾满尘土。

    “六架巡天梭损毁，四名护法金刚陨落，百年转生池化为焦土。”戒律院首座的声音在大殿回荡，字字如冰，“而你们，连敌人是谁都未看清。”

    澄观额头触地：“弟子……弟子只看到一道银光，快如惊雷。等反应过来，池已焚尽，人已无踪。”

    “废物。”

    殿外传来声音。

    脚步声沉缓，每步落下，殿中金砖便泛起一圈涟漪。来人踏入殿内，身形不高，却让整座戒律殿的空气骤然凝固。

    素白袈裟，赤足，右手持青玉净瓶，左手结无畏印。面容慈悲，双目却蕴着金刚怒。

    大势至菩萨。

    殿中所有僧众齐齐跪倒，连戒律院首座也躬身行礼。

    菩萨走到澄观面前，净瓶微倾，一滴甘露落在澄观头顶。

    “抬起头。”

    澄观战战兢兢抬头。

    菩萨俯视他，目光穿透皮相，直照魂魄：“你在那银光中，看到了什么？”

    “枪……”澄观颤抖，“一杆银枪，枪身有龙纹。持枪者银甲白袍，速度太快，看不清面容。”

    “还有呢？”

    “还有……谷口哨塔倒塌前，有人以枪尖挑起震天雷，手法精准如丈量。东西厢房被封时，剑意浩然如天河。”澄观声音渐低，“这绝非寻常袭扰，是精于杀伐的战将，配阵法大家，再加……”

    “再加一个能禁锢六架巡天梭三息的存在。”菩萨接话。

    殿中死寂。

    “杨戬，清源，赵云。”菩萨缓缓吐出三个名字，“汉国能动用此等阵容行袭扰之事的，唯有太子刘昭新组的机动打击群。”

    戒律院首座急道：“菩萨，若真是这三人，普通罗汉去追只怕——”

    “所以本座亲自去。”

    菩萨转身，赤足踏出殿门。

    “点十八护法金刚，唤狮、象、犼三尊坐骑。另调天龙八部众中‘捷疾鬼部’三百，携‘天罗地网’、‘锁空镜’、‘追魂香’。三个时辰内，集结完毕。”

    “菩萨，”戒律院首座追上，“那三人皆为准圣战力，杨戬更有天眼通，恐怕……”

    菩萨驻足，回眸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正因是准圣，才值得本座亲自追杀。”

    ---

    荒山古洞。

    杨戬猛然睁眼，竖目中银光乱闪。

    “来了。”

    洞中百人同时起身。清源按剑，赵云握枪，陈樵等汉军精锐已拔出短刃。

    “多强？”清源问。

    “菩萨果位，带十八金刚，三头凶兽坐骑，另有三百年行迅捷的鬼部。”杨戬起身，银甲在昏暗洞中泛着冷光，“携带了锁空宝物，是铁了心要留下我们。”

    赵云银枪一顿：“战还是走？”

    “战不过。”杨戬走到洞口，望向外间渐亮的天色，“十八金刚结阵可困准圣，三凶兽坐骑皆有大罗战力，鬼部擅追袭。加上大势至菩萨亲自压阵——硬碰必死。”

    清源皱眉：“但既携锁空宝物，遁走亦难。”

    “所以不能单纯逃。”杨戬转身，竖目扫过众人，“要让他们追，还要让他们追得急，追得怒，追得……失去分寸。”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灵力注入，光影展开成地图。

    “东北方向八百里，有一处古战场废墟。此地万年前曾是天庭雷部与域外魔神决战之处，地脉中沉积海量雷属灵气，至今仍时常爆发‘天雷潮’。”杨戬手指点在地图某处，“清源，你带七十人先行，去此地布阵。”

    “什么阵？”

    “紫雷引劫阵。”杨戬眼中寒光一闪，“以古战场残存雷灵为基，布三十六阵眼。不设杀伐，只做牵引——待天雷潮爆发时，将雷威导入阵中，再定向引爆。”

    清源倒吸一口气：“你想借天威杀人？但天雷潮爆发时间不定——”

    “三日后正午，必有一次大潮。”杨戬斩钉截铁，“我以天眼观过此地气象，地脉雷灵已积攒至临界。三日后午时，阳气最盛时，必爆。”

    “你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赵云问。

    “因为此处——”杨戬沉默一瞬，“曾是家师玉鼎真人参与过的那场大战的遗址。雷部布阵图录，师尊传过我。”

    洞中肃然。

    清源不再多问：“阵布好后？”

    “布好后隐匿待命。”杨戬看向赵云，“子龙，你带二十人，往西北方向佯动。沿途袭扰佛门哨站，动静要大，但要让他们追不上。记住，只毁物，不杀人——杀人会让他们谨慎。”

    “明白。”

    “剩下的十人随我。”杨戬披上斗篷，“我们去会一会这位菩萨。”

    陈樵踏前一步：“真君，我等愿随！”

    杨戬看他一眼：“你们十个的任务最险。要在大势至菩萨面前露脸，还要活着逃到古战场。怕么？”

    十人齐笑，眼中皆是死士的光。

    “怕就不来了。”

    “好。”杨戬点头，“那就让佛门看看，什么叫如蛆附骨，如影随形。”

    ---

    午时，缓冲地带，鹰愁涧。

    佛门一支运粮队正沿山道行进。三十辆大车满载灵米，护卫僧兵百人，领队的是位罗汉初境执事。

    山道转弯处，忽然落下十道身影。

    杨戬为首，斗篷掀开，露出银甲真容。竖目睁开，银光如剑扫过车队。

    “杨戬！”执事骇然暴退，“结阵！发信号——”

    话未说完，杨戬已至面前。

    三尖两刃刀未出鞘，只以刀鞘横扫。执事举禅杖格挡，杖断，人飞，撞塌半面山壁。

    十人如虎入羊群。

    不杀人，只破坏。刀鞘砸碎车轴，脚踩烂粮袋，拳风掀翻僧兵。三十辆粮车在三十息内尽毁，灵米洒了满山。

    杨戬抓起那执事，拎到面前。

    “回去告诉大势至。”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转生池只是开始。佛门在缓冲地带的十七处据点，我会一处一处踏平。”

    松手，执事跌落尘埃。

    十人化光遁走。

    执事咳着血爬起，颤抖着捏碎传讯玉符。

    半个时辰后，天空佛光普照。

    大势至菩萨踏莲台而至，身后十八金刚怒目，狮、象、犼三兽咆哮，三百捷疾鬼部如黑云压顶。

    菩萨俯视满地狼藉，净瓶微倾，甘露洒落，却救不回已成废渣的灵米。

    “往哪个方向逃了？”

    “东……东北……”执事伏地颤抖。

    菩萨抬眸，眼中金刚怒色愈盛。

    “追。”

    莲台破空，如金虹贯日。

    ---

    东北方向，八百里荒原。

    杨戬十人时隐时现，每次现身必毁一处佛门标记——路碑、界桩、了望塔，甚至几处荒废庙宇。

    他们速度极快，却总在菩萨追至前十里处消失。待佛门追兵稍歇，又在另一处冒头，毁掉某座信号塔。

    如戏耍。

    第三日清晨，狮坐骑再也按捺不住，仰天长啸，四蹄踏火狂奔，竟脱离本阵直追出去。

    “回来！”菩萨厉喝。

    但狮兽已追出百里，闯入一片丘陵。

    杨戬十人正在丘陵中等它。

    “来了个急躁的。”陈樵舔舔嘴唇。

    “按计划。”杨戬抬手。

    十人分散，各据方位。狮兽冲至，见只有十人，狞笑着张口——三昧真火喷涌而出！

    火海淹没了丘陵。

    但火中无人惨叫。

    十道身影从火焰中踏出，每人手中扯着一根银色丝线。丝线交织成网，缠住狮兽四足。狮兽暴怒挣扎，丝线崩断七根，但仍有三根死死锁住左前蹄。

    杨戬出现在狮兽头顶，刀鞘狠狠砸在它眉心。

    “嗷——！”

    狮兽痛吼，火焰乱喷。杨戬翻身落地，竖目银光射出，刺入狮兽右眼！

    血光迸现。

    狮兽惨嚎着倒退，杨戬却已率十人遁走。

    等菩萨率众赶到时，只见狮兽独目淌血，在原地疯狂打转，左前蹄还缠着银色丝线——那是灌输了雷灵的天蚕丝，专克火属凶兽。

    菩萨面沉如水。

    他亲自为狮兽治伤，拔除眼中残留的银光。但右眼已瞎，战力损了三成。

    “杨、戬。”菩萨缓缓吐出二字，周身佛光化作炽白。

    净瓶倾倒，甘露如雨洒落，在虚空中凝成无数镜面。每面镜中都映出杨戬十人逃遁的轨迹——他们在镜面中不断闪现，方向始终是东北。

    “古战场方向？”菩萨眯眼，“想借废墟复杂地形摆脱追兵？天真。”

    他挥手，镜面碎裂。

    “全速追击。今日午时前，必须将其围杀。”

    ---

    午时将至。

    古战场废墟。

    此地天地失色，万里焦土。地面布满深不见底的裂痕，裂痕中时而喷出紫色雷光。空中悬浮着无数残破兵刃、战车碎片、乃至巨大的白骨，皆被岁月风化成灰黑色。

    清源立在废墟中央一座半塌的祭坛上。

    七十人已布好三十六阵眼，此刻隐匿在废墟各处，气息与残存雷灵融为一体。

    他闭目感应。

    地脉深处，雷属灵气已如沸腾的岩浆，随时可能喷发。

    “来了。”耳边传来杨戬的传音。

    清源睁眼，望向西南天际。

    一点金芒浮现，迅速扩大成遮天蔽日的佛光云团。云团中，菩萨踏莲台，十八金刚列阵，象、犼二兽左右护卫，三百捷疾鬼部如蝗群紧随。

    而在佛光云团前方十里，十道身影正亡命奔逃——正是杨戬与陈樵等人。

    “入阵。”清源传音。

    杨戬收到信号，速度骤减。

    他忽然停步，转身面对追来的佛光云团，竖起三尖两刃刀。

    “大势至！”声音如雷滚过废墟，“追了三日，可敢在此与某一战？！”

    佛光云团中，菩萨笑了。

    “激将法？幼稚。”

    他抬手，十八金刚同时结印。金色佛文自虚空浮现，交织成巨大牢笼，笼罩方圆五十里！

    锁空大阵！

    杨戬面色“一变”，急喝：“撤！”

    十人朝废墟深处狂奔。

    “现在想走，晚了。”菩萨莲台降落，踏入废墟范围，“狮、象、犼，封住三方。捷疾鬼部，布天罗地网。十八金刚，随本座入阵擒敌。”

    佛门众人依令而动。

    狮兽虽瞎一眼，凶性更盛，与象、犼二兽分守东、南、北三方。三百鬼部张开黑色大网，网上挂满摄魂铃。十八金刚随菩萨步步深入废墟。

    他们踏入废墟核心的刹那——

    清源并指，捏碎了手中一枚紫色符石。

    “阵起。”

    三十六阵眼同时亮起紫光！

    地面裂痕中积蓄万年的雷属灵气被疯狂抽取，化作三十六道雷柱冲天而起！雷柱在空中交织，结成覆盖三十里的紫色雷网！

    天空骤暗。

    废墟上空，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云中雷蛇乱窜。

    “紫雷引劫阵？”菩萨脸色微变，“撤阵！”

    但晚了。

    古战场沉积万年的天雷潮，在这一刻被阵法彻底引爆。

    轰隆隆——！！！

    第一道天雷落下，粗如山峰，直劈菩萨莲台！菩萨急祭净瓶，瓶口喷出无量甘露，化作水幕硬抗雷击。

    水幕炸碎，莲台剧震。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一百道天雷同时轰落！整片废墟化作雷池，紫色电浆在地面奔流，所过处一切化作飞灰！

    十八金刚结阵护持，佛光在雷暴中明灭不定。象、犼二兽咆哮，以肉身硬抗雷击，皮开肉绽。三百鬼部的天罗地网被雷火点燃，摄魂铃炸成碎片。

    “杨戬！！！”菩萨怒喝，金刚怒目全开，周身爆出炽烈佛光，竟暂时逼退雷潮。

    他看到了。

    雷暴中央，杨戬与清源并肩而立。

    一个竖目全开，银光如柱；一个长剑出鞘，紫雷缠绕。

    “师兄。”清源开口。

    “一击。”杨戬道。

    二人同时动了。

    杨戬冲天而起，三尖两刃刀化作千丈银芒，竖目射出金光融入刀身——那是天道杀伐之力！清源踏地前冲，无尘剑引动漫天紫雷，剑身与雷光合而为一！

    刀与剑在空中交汇。

    金银二色与紫雷融合，化作一道三色交融的毁灭洪流，撕开雷暴，直射菩萨坐骑——那头象兽！

    象兽狂吼，长鼻卷起如山气墙。

    洪流撞上气墙。

    僵持一息。

    气墙崩碎。

    洪流贯入象兽胸膛，从背部穿出，带起漫天血雨与破碎内脏。象兽哀鸣倒地，身躯在雷火中抽搐，气息急速萎靡。

    余波扫向菩萨左侧一名护法金刚。那金刚举盾格挡，盾碎，臂折，金身裂开七道血痕，倒飞撞入废墟深处。

    “走！”

    杨戬与清源毫不恋战，一击得手立即后撤。

    七十人从隐匿处现身，与杨戬十人汇合，百人如一体，朝废墟东北角的裂隙狂奔——那是清源提前探好的生路，裂隙通往地下暗河，可直通八百里外汉境边缘。

    “拦住他们！！！”菩萨目眦欲裂，净瓶倾倒，甘露化作滔天巨浪拍下。

    但巨浪被残余雷暴与地火阻挡一瞬。

    只这一瞬，百人已跃入裂隙。

    菩萨率众追至裂隙边，只见底下暗河汹涌，人影全无。他欲追入，裂隙中忽然喷出积蓄的地火岩浆，逼得他急退。

    十八金刚中擅长追踪者急道：“菩萨，暗河分支无数，他们定有预设路线，追不上了……”

    菩萨立在裂隙边，看着倒地的象兽与重伤的护法，看着满地狼藉与仍在肆虐的雷暴。

    三日追杀，损狮兽一目，象兽濒死，一金刚重伤，天罗地网尽毁。

    而敌人……全身而退。

    他缓缓闭目，手中净瓶出现一道细微裂痕。

    再睁眼时，眸中只剩冰冷杀意。

    “传令接引院。”声音森寒如九幽，“自今日起，佛门与汉国……不死不休。”

    废墟之外，三百里。

    暗河出口，百人湿漉漉爬上岸。

    陈樵清点人数，抬头：“真君，全员到齐，伤十七人，无一阵亡。”

    杨戬点头，望向西南方向。

    废墟上空，雷暴仍在继续，佛光在其中明灭。

    “回关。”他转身，“该向殿下复命了。”

    百人化遁光，消失在天际。

    身后，古战场雷声隆隆，仿佛为这场漂亮的伏击反杀，奏响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