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孤狼入城
哈尔滨的清晨,薄雾如纱。
陈峰蹲在松花江铁路桥的桥墩下,看着对岸那座被称为“东方莫斯科”的城市。他的衣服破烂不堪,脸上满是污垢和伤口,左臂的旧伤因为连日奔波又开始隐隐作痛。从阿城到这里,一百多里路,他走了三天三夜。白天躲在废弃的农舍或桥洞里,晚上借着夜色赶路,饿了挖野菜,渴了喝河水。
最危险的是昨天傍晚,在双城附近,他遇到一支日军巡逻队。五个日本兵,骑着马,沿着公路巡查。陈峰躲在路边的水沟里,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他手里只有一把匕首,枪在阿城突围时就打光了子弹。
日本兵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下,一个军曹下马解手,正好朝着水沟方向。陈峰屏住呼吸,握紧匕首。如果被发现,他就必须在一瞬间解决五个人——这几乎不可能。
幸运的是,那个军曹只是方便了一下,就重新上马走了。马蹄声远去后,陈峰才从水沟里爬出来,浑身湿透,不是因为水,是因为冷汗。
现在,哈尔滨就在眼前。这座城市比他记忆中的沈阳更大、更复杂。俄式穹顶、日式建筑、中式院落混杂在一起,街道上跑着有轨电车、马车、汽车,行人中有穿西装的、穿和服的、穿长袍的。这里是伪满的“直辖市”,关东军在东北最重要的据点。
陈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这是从阿城一个伪警察身上搜到的哈尔滨市区图。他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南岗区,哈尔滨特务机关所在地。小野少佐就在那里,这个人是佐藤英机在哈尔滨的代理人,也是追捕他的主要负责人。
他要去那里。不是去送死,是去观察,去了解敌人的布局。现代特种作战的第一原则:知己知彼。在发动攻击前,必须先摸清敌人的兵力部署、警戒规律、薄弱环节。
但首先,他需要改变形象。现在这个样子,一进城就会被当成乞丐或逃犯抓起来。
陈峰沿着江边往东走,来到道外区的贫民窟。这里是闯关东的山东人、河北人聚居的地方,房屋低矮破旧,街道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垃圾和廉价烧酒的味道。
他走进一条小巷,找到一家估衣铺——专门卖旧衣服的小店。店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打盹。
“老板,买身衣服。”陈峰说。
老头睁开眼,打量了他一番:“客官,您这身……是该换换了。要什么样的?”
“普通工人的,结实耐穿。”陈峰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这是他最后的钱了。
老头眼睛一亮,从架子上拿下一套蓝色粗布工装:“这个,码头扛大包穿的,耐磨。再配双胶鞋,一共一块五。”
陈峰付了钱,在后面的小隔间里换了衣服。工装有点大,但总比破烂强。他又用店里的水洗了把脸,把乱糟糟的头发勉强梳理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三十多岁的苦力,面色黝黑,眼神疲惫,和那个让关东军闻风丧胆的抗联指挥官判若两人。
“老板,哪里能找到活干?”陈峰问。
“码头,老毛子码头,天天招人。”老头说,“不过工钱低,活还重。日本人开的工厂工钱高点,但要有人担保。”
“谢了。”
陈峰离开估衣铺,朝松花江码头走去。他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掩护,码头工人是最合适的——流动性大,人员复杂,不容易被查。
码头上一片繁忙。轮船鸣着汽笛靠岸,苦力们扛着麻袋、木箱穿梭在跳板上。监工挥舞着皮鞭,用俄语、日语、汉语夹杂着骂人。
陈峰找到工头,一个满脸横肉的俄国人,用生硬的汉语问:“要人吗?”
俄国工头看了他一眼:“有力气吗?”
陈峰没说话,走到一堆麻袋前,单手拎起一袋一百斤的黄豆,面不改色。
工头点点头:“一天两毛,管一顿午饭。干不干?”
“干。”
“叫什么名字?”
“陈三。”陈峰随口编了个名字。
“去那边领牌子,跟着装卸三队。”
陈峰领了个木牌,挂在脖子上,加入了装卸工的行列。工作很简单:把船上的货物卸下来,搬到仓库。但强度很大,麻袋最轻的也有八十斤,重的如机器零件,要两三个人抬。
他默默地干活,同时观察着周围。码头上有日本宪兵巡逻,有伪满警察收“保护费”,还有穿黑绸衫的帮会分子在收“码头税”。苦力们像蚂蚁一样劳作,监工的皮鞭随时可能落下。
中午休息时,工人们蹲在仓库墙根下吃饭。午饭是黑面包和白菜汤,勉强能填饱肚子。陈峰旁边坐着一个老工人,五十多岁,背有点驼。
“新来的?”老工人问。
“嗯。”陈峰点头。
“以前干什么的?”
“种地,老家闹饥荒,出来找活路。”
老工人叹口气:“这世道,哪都不好活。日本人、俄国人、中国人,一层层盘剥,咱们这些苦力,就是最底层的。”
陈峰没接话,默默地啃着黑面包。
“看你身手不错,不像普通农民。”老工人突然说。
陈峰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在老家练过几年拳脚,防身用。”
“防身?”老工人笑了,“在这哈尔滨,拳脚再好,也抵不过枪子儿。听我一句劝,老老实实干活,别惹事。日本人杀人不眨眼。”
“谢大哥提醒。”
下午继续干活。陈峰一边扛麻袋,一边数着码头上的日军兵力:固定岗哨四个,巡逻队两队,每队五人,半小时一趟。还有两辆摩托车停在仓库门口,随时可以出动。
这些兵力不算多,说明日本人认为码头是“安全区”。但也意味着,一旦出事,增援会很快。
收工时,陈峰领到了两毛工钱。他拿着钱,在码头附近的小摊上买了两个玉米饼,一边吃一边往城里走。
他要去南岗区,看看特务机关。
道里区到南岗区,要经过霁虹桥。桥上有关卡,伪满警察检查过往行人。陈峰排在队伍里,看到警察主要检查穿着体面的人,对苦力打扮的只是随便看一眼就放行。
果然,轮到陈峰时,警察挥挥手:“快走快走!”
过了桥,就是南岗区。这里的街道整洁得多,俄式建筑鳞次栉比,商店橱窗里陈列着欧洲商品。行人中多了穿和服的日本女人、穿学生装的中国学生,还有穿制服的伪满官员。
陈峰按照地图的指示,找到哈尔滨特务机关所在的那栋红砖楼。三层建筑,门口有岗亭,两个日本兵持枪站岗。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牌都是“特”字开头的。
他装作路过,慢慢走过门口,用余光观察。建筑的一楼窗户都装着铁栅栏,二楼有些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办公。三楼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看不清。
绕到建筑后面,是条小巷,堆着垃圾箱。后门也有岗哨,但只有一个日本兵,正在打哈欠。
陈峰记下这些细节,然后离开。他不能久留,特务机关附近肯定有便衣暗哨。
天快黑了,他需要找个地方过夜。码头工人大多住在道外区的窝棚里,但他不能去——人多眼杂,容易被认出来。
他想起白天那个老工人的话:“南岗区有个俄国教堂,后面的墓园没人管,有些流浪汉在那里过夜。”
墓园?倒是个隐蔽的地方。
陈峰找到那个教堂——圣索菲亚大教堂,拜占庭式的穹顶在暮色中显得庄严而神秘。教堂后面的墓园很大,墓碑东倒西歪,杂草丛生。果然有几个流浪汉在角落里的破棚子下生火取暖。
他找了个远离他们的角落,靠着一块倒塌的墓碑坐下。从怀里掏出剩下的一个玉米饼,慢慢吃着。
夜色渐深,哈尔滨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传来留声机的音乐声,还有日本酒馆里的喧哗声。这座被占领的城市,在夜晚展现出诡异的繁华。
陈峰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着下一步计划。
找到林晚秋是首要任务。但怎么找?哈尔滨这么大,人口几十万,她可能用任何身份隐藏。直接去苏联领事馆?太危险,那里肯定被特务监视。
也许可以通过地下党。但他在哈尔滨没有联络人,唯一的线索是周大伯说的“郊区联络点”,可那个联络点是否还在?是否安全?
正想着,墓园入口处传来脚步声。陈峰立刻警觉,躲到墓碑后面。
进来的是两个穿黑绸衫的人,手里拿着棍子,东张西望。
“妈的,那小子跑哪去了?”一个说。
“肯定躲在这里。欠了高老大的钱,还敢跑?”另一个说。
是帮会追债的。陈峰松了口气,但没动,继续躲着。
两个打手在墓园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陈峰等他们走远,才从墓碑后出来。他看了看天色,决定今晚就去郊区联络点看看。夜长梦多,越早行动越好。
他离开墓园,沿着街道往城外走。晚上出城比白天容易,守门的警察大多在打瞌睡。
果然,到了城门口,只有一个伪警察抱着枪在岗亭里睡觉。陈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没惊动他。
出了城,是条土路,通往哈尔滨东郊。按照周大伯给的信息,联络点在一个叫“三棵树”的村子,村东头有个磨坊。
夜色中,陈峰快步走着。路上偶尔有马车经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光柱。他避开大路,走田间小道。
大约走了两个小时,看到前面有灯火,是个村子。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有个石碾子——这是周大伯说的标志。
他悄悄进村,找到村东头的磨坊。磨坊黑着灯,门虚掩着。陈峰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磨盘和散落的麦麸。
来晚了?还是这里根本不是联络点?
陈峰在磨坊里检查了一圈,没发现任何线索。他正要离开,突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他闪身躲到磨盘后面。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打着手电筒。手电光在磨坊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陈峰藏身的地方。
“出来吧,看到你了。”一个声音说。
陈峰握紧匕首,准备拼命。但那个声音接着说:“是陈峰同志吗?我们是哈尔滨地下党的。”
陈峰犹豫了一下,从磨盘后走出来。手电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真的是陈峰同志!”另一个声音激动地说。
陈峰这才看清,是两个中年人,一个穿长衫,一个穿短褂,都是普通农民打扮。
“你们是……”
“我叫王青山,他叫赵大勇。”穿长衫的说,“周大伯的儿子昨天来报信,说你可能来哈尔滨,让我们在这里等你。”
陈峰松了口气:“周大伯的儿子?他安全吗?”
“安全,已经回吉林了。”王青山说,“陈峰同志,你来得正好。林晚秋同志正在组织营救行动,需要你的帮助。”
“晚秋?”陈峰的心猛地一跳,“她在哪里?安全吗?”
“安全,但处境危险。”赵大勇说,“她化名叶卡捷琳娜,在俄国将军安德烈耶夫家当家庭教师,同时打进特务机关给小野当中文教师。明天下午,她要营救一个被捕的同志,计划很冒险。”
陈峰快速消化这些信息。林晚秋在哈尔滨,还打进了特务机关?这太危险了!
“营救计划是什么?在哪里?”
“明天下午三点,特务机关郊外训练场。”王青山说,“林晚秋同志让我们准备车辆和武器,在训练场外接应。但我们现在人手不够,只有五个人。”
“训练场的布防情况知道吗?”
“知道一些。”赵大勇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这是林晚秋同志画的。训练场在哈尔滨南郊,原来是俄国人的跑马场,现在被日本人改成军事训练基地。周围有围墙,四个角有岗楼,平时有一个小队守卫。明天下午有实战课,守卫可能会增加。”
陈峰看着草图,大脑快速分析:“既然是实战课,肯定有日本军官和学员在场。人多,反而容易制造混乱。关键是救出人后怎么撤离。”
“林晚秋同志计划用马车,但训练场离城区有十里,路上很容易被追上。”
陈峰沉思片刻:“不能用马车。用汽车。”
“汽车?我们哪来的汽车?”
“抢。”陈峰说,“明天下午,哈尔滨肯定有日本军官去训练场观摩。我们在半路设伏,抢他们的车。”
“太冒险了!万一失手……”
“没有万一。”陈峰的声音很坚定,“我们必须成功。晚秋冒险打进特务机关,我们不能让她失望。”
王青山和赵大勇对视一眼,点头:“好,听你的。怎么干?”
陈峰详细说了计划:明天下午两点,在训练场通往城区的必经之路设伏。他亲自带三个人,伏击日本军官的车队。王青山带两个人,在训练场外接应。得手后,开车冲进训练场,接上林晚秋和被捕同志,然后往南逃,进山。
“可是陈峰同志,你对哈尔滨不熟,山路……”
“我有地图。”陈峰从怀里掏出那张哈尔滨地图,“而且,越是不熟的路,鬼子越想不到。我们要的就是出其不意。”
计划定下了。王青山和赵大勇带陈峰来到村里的一个地窖,这里藏着一些武器:三把步枪,几十发子弹,还有几颗手榴弹。
“就这些了。”王青山说,“哈尔滨查得严,武器不好搞。”
“够了。”陈峰检查了一下步枪,是老式的“辽造十三年式”,性能一般,但能用。
三人在地窖里休息。陈峰虽然疲惫,但睡不着。明天就要见到林晚秋了,三年了,不知道她变成什么样了。从沈阳分别时,她还是个学生模样的姑娘;现在,她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地下工作者了。
“陈峰同志,你和林晚秋同志……”王青山欲言又止。
“我们是战友。”陈峰说,“也是……彼此牵挂的人。”
“明白了。”王青山点头,“你们都是好样的。等打跑了鬼子,一定要喝你们的喜酒。”
陈峰笑了笑,没说话。他想起三年前在沈阳,林晚秋送他走时说的话:“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活着回来了,但很多战友没有。孙小眼、李铁、还有那么多不知名的战士,都埋在了东北的黑土地里。
“王同志,被捕的同志叫什么?什么情况?”
“叫王铁柱,吉林地下党的交通员。”赵大勇说,“很硬气,受了不少刑,但什么都没说。林晚秋同志去看过他一次,确认他还活着。”
王铁柱……陈峰记下这个名字。又是一个硬骨头。
天快亮时,陈峰才勉强睡了一会儿。梦里,他回到了现代,回到了“龙刃”特种部队的基地。战友们都在,队长拍着他的肩说:“陈峰,这次演习你表现得不错。”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沈阳的街道,日本浪人在追打中国学生,他冲上去,一脚踢飞了一个浪人。林晚秋站在他身后,眼睛亮晶晶的。
“陈峰,谢谢你。”
“不用谢,应该的。”
“你……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只要我还活着。”
梦醒了。陈峰睁开眼睛,地窖里透进微弱的天光。新的一天开始了,也是生死攸关的一天。
二、训练场的杀机
哈尔滨南郊,原俄国跑马场。
下午两点,阳光正好,但训练场上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一百多名日本军官学员列队站着,看着台上的示范。小野少佐站在台边,身边是几个高级军官,还有穿和服的观察员——其中就有佐藤英机。
是的,佐藤英机从长春赶来了。陈峰在阿城逃脱后,他判断陈峰的下一个目标一定是哈尔滨,所以亲自来坐镇。
“各位,今天的实战课,内容是城市巷战和反游击战。”小野用日语说,“我们特别请来了叶卡捷琳娜小姐,她将扮演中国平民,演示如何在遭遇战中与平民互动。”
林晚秋站在一旁,穿着普通的中国妇女服装——蓝色碎花棉袄,黑色裤子,布鞋。她看起来很平静,但手心在出汗。按照计划,三点整,王铁柱会被带出来“示范审讯”,那是营救的最佳时机。
但计划出了变数:佐藤英机来了。这个老狐狸比小野更难对付,而且他认识陈峰,万一陈峰真的出现,很容易被认出来。
“叶卡捷琳娜小姐,准备好了吗?”小野问。
林晚秋点头:“准备好了。”
“好,开始演示。”
演示的内容是:日本军官如何在巷战中“保护”平民,如何“甄别”抗日分子。林晚秋扮演一个被卷入交火的普通妇女,要表现出恐惧、顺从,同时暗中观察日本军官的反应。
她演得很好,把一个乱世中普通妇女的惶恐和无助表现得淋漓尽致。连佐藤英机都微微点头:“这个俄国女人,演得很像。”
“她本来就是中俄混血,对中国平民很了解。”小野说。
演示结束后,小野说:“接下来,是审讯示范。我们抓到了一个抗联的交通员,让他示范一下,抗联分子是如何顽固不化的。”
两个日本兵把王铁柱押了上来。三天不见,王铁柱更憔悴了,脸上有新伤,走路一瘸一拐,但眼神依然坚定。
“跪下!”日本兵喝道。
王铁柱不跪。日本兵用枪托砸他的腿,他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但又挣扎着站起来。
“八嘎!”日本兵还要打,被小野制止了。
“很好,很有骨气。”小野用中文说,“王先生,只要你交代出哈尔滨地下党的联络点,我保证不杀你,还给你一笔钱,让你回家。”
“呸!”王铁柱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小日本,要杀就杀,别废话!”
台下的日本军官们骚动起来,有的愤怒,有的惊讶。在他们看来,一个中国平民敢这样对皇军军官说话,简直不可思议。
林晚秋看着王铁柱,心里又痛又敬。这就是中国的脊梁,打不断、压不弯的脊梁。
她看了一眼怀表:两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陈峰他们该行动了。
训练场外,一里处的土路上。
陈峰趴在路边的沟里,身上盖着枯草。他身边还有三个人:王青山、赵大勇,以及周大伯的儿子周小虎——这个十七岁的少年非要跟着来,说要为父亲报仇(周大伯在送陈峰过江后不久,被日本兵抓走折磨致死)。
“陈峰哥,来了。”周小虎眼尖,看到远处扬起尘土。
陈峰举起望远镜——那是从阿城日本军官身上缴获的。镜头里,三辆黑色轿车正朝这边驶来,前面一辆有摩托车开道。
“准备。”陈峰低声说。
四个人握紧了武器。陈峰用的是步枪,王青山和赵大勇各有一把,周小虎只有两颗手榴弹。
车队越来越近。第一辆摩托车过去了,接着是第一辆轿车。陈峰没有动,他在等第二辆——按照惯例,高级军官通常坐中间的车。
果然,第二辆车车窗开着,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穿将军服的日本军官。
“打!”陈峰下令。
枪声响起。第一枪是陈峰开的,打中了第二辆车的司机。车子失控,撞到路边的树上。接着是王青山和赵大勇的步枪,打中了前后两辆车的轮胎。
周小虎扔出手榴弹,没扔准,落在车后爆炸,但爆炸声和烟雾制造了混乱。
“上!”陈峰从沟里跃出,冲向第二辆车。
车里的日本将军想掏枪,但陈峰的动作更快,拉开车门,一拳打在他脸上,然后夺过他的手枪,顶住他的太阳穴。
“都别动!”陈峰用日语大喊。
其他车里的日本兵想反抗,但被王青山和赵大勇的火力压制。摩托车上的日本兵调头想跑,被周小虎用石头砸中脑袋,摔下车。
战斗很快结束。击毙日本兵六人,俘虏将军一人、司机两人。陈峰检查了一下,将军是个少将,叫山口义隆,是关东军参谋部的。
“山口将军,委屈你了。”陈峰说,“借你的车用用。”
他把山口义隆绑起来,塞住嘴,扔进后备箱。然后对王青山说:“你们把其他车推下路基,尸体藏起来,然后按备用计划撤退。”
“陈峰同志,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王青山说。
“人多反而目标大。”陈峰说,“放心,我有办法。”
他上了第二辆车——司机还活着,但受了轻伤。陈峰用枪顶住司机的头:“开车,去训练场。按我说的做,我不杀你。”
司机战战兢兢地点头。
车子重新发动,朝着训练场驶去。陈峰坐在后座,换上从山口义隆身上剥下来的将军服——不太合身,但勉强能穿。他把脸弄脏,戴上墨镜,看起来像个风尘仆仆赶来的高级军官。
训练场门口,哨兵看到将军车,立刻敬礼放行。车子直接开进场内,停在观礼台旁。
陈峰下车,环视四周。训练场上有一百多日本军官,还有不少卫兵。他看到林晚秋站在台边,也看到了王铁柱。更远处,他看到了佐藤英机——这个老对手果然在这里。
佐藤英机看到“山口将军”,愣了一下。他知道山口义隆今天要来观摩,但没想到这么早就到了。而且这个“山口将军”看起来有点不对劲,个子比印象中的高,走路姿势也不像。
他正要上前询问,突然听到训练场外传来爆炸声。
是王青山他们按计划制造的混乱——他们在训练场西侧点燃了事先准备好的柴堆,里面混了火药,爆炸声很大。
“敌袭!”有日本军官大喊。
训练场顿时乱了起来。军官们掏出手枪,卫兵们冲向爆炸方向。小野也慌了,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不要乱!保护佐藤中佐和将军!”
趁乱,陈峰快步走向观礼台。林晚秋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那双眼睛——是陈峰!他真的来了!
陈峰走到林晚秋身边,低声说:“跟我走。”
“王铁柱……”
“一起救。”
陈峰走向王铁柱,两个押着他的日本兵拦住:“将军,这个人危险……”
“八嘎!”陈峰用日语骂道,“现在有敌袭,先把他押到安全地方!”
“是!”日本兵不敢违抗“将军”的命令。
陈峰对林晚秋使了个眼色,林晚秋会意,上前扶住王铁柱——看起来是扶,实际上是掩护。
四个人快步走向将军车。佐藤英机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觉得不对劲:山口将军为什么对那个俄国女人这么熟悉?为什么急着带走要犯?
他大喝一声:“拦住他们!”
但已经晚了。陈峰拉开车门,把王铁柱推进去,然后对林晚秋说:“上车!”
林晚秋上了车。陈峰坐进驾驶座——原来的司机被他打晕扔在车底。他发动汽车,猛打方向盘,车子掉头,冲向训练场大门。
“开枪!他们是假的!”佐藤英机大喊。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车身上,叮当作响。但这是将军的专车,有简易装甲,普通步枪子弹打不穿。
车子冲出了训练场,沿着土路狂奔。后面,日军的摩托车追了上来。
“陈峰,真的是你……”林晚秋看着驾驶座上的人,眼泪止不住地流。
“是我。”陈峰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三年了,你长大了。”
“你也瘦了。”林晚秋哽咽着说。
王铁柱在后座,虚弱地问:“同志,你是……”
“陈峰。”
“陈峰同志!”王铁柱激动起来,“我就知道……青竹同志说你会来的……”
提到青竹,车里的气氛沉重了。陈峰问:“青竹同志她……”
“牺牲了。”王铁柱低声说,“炸化工厂时,她为了掩护劳工,没跑出来。”
陈峰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又一个好同志牺牲了。
后面的摩托车越来越近,车上的日本兵用机枪扫射。一颗子弹打中了后车窗,玻璃碎裂。
“低头!”陈峰大喊。
他猛踩油门,车子在土路上颠簸着前进。前面是个岔路口,按照计划,他应该往南开,进山。但后视镜里,他看到不止摩托车,还有卡车——日军的增援到了。
“陈峰,前面有路障!”林晚秋突然说。
果然,前方五百米处,日军设了临时路障,沙袋堆成的掩体后面,有机枪手。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陈峰的大脑飞速运转。硬冲路障,车子会被打烂。调头?后面追兵更多。
他看了一眼右边,是一片玉米地,已经收割,只剩下秸秆。左边是条小河,河面不宽,但不知道深浅。
“坐稳了!”他猛打方向盘,车子冲下路基,朝着玉米地冲去。
玉米地土质松软,车子很快陷了进去,轮子空转。
“下车!跑!”陈峰打开车门,拉着林晚秋跳下去。王铁柱也挣扎着下车。
三人钻进玉米地,往深处跑。后面,日军的车灯照了过来,摩托车也下了路基,但玉米秸秆绊住了车轮,速度慢了下来。
“分开跑!”陈峰说,“王铁柱同志,你往东,进那个村子。晚秋,你往西,河边有片树林。我引开他们。”
“不!一起走!”林晚秋抓住他的手。
“听话!”陈峰严厉地说,“三个人一起跑,谁都跑不掉。分开跑,还有希望。”
“可是你……”
“我命大,死不了。”陈峰笑了,拍了拍她的脸,“记住,如果失散了,去苏联领事馆。那里相对安全。”
“陈峰……”林晚秋的眼泪又流下来。
“快走!”陈峰推了她一把,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边跑边开枪,吸引日军的注意力。
果然,日军听到枪声,都朝着陈峰的方向追去。林晚秋咬了咬牙,拉着王铁柱往河边跑。
陈峰在玉米地里穿梭,像一只矫健的豹子。他利用秸秆的掩护,不断改变方向,时不时回头打几枪,延缓追兵的速度。
但日军太多了,至少有五十人,呈扇形包围过来。陈峰的子弹很快打光了,他把步枪扔掉,拔出匕首。
前面是玉米地的边缘,外面是开阔的田野,无处可藏。
绝境。
陈峰停下来,靠在一堆秸秆后,喘着气。他看了一眼怀表:三点四十分。从行动开始到现在,只过去了四十分钟,却像过了一个世纪。
“陈峰!投降吧!你跑不掉了!”是佐藤英机的声音,用中文喊的。
陈峰没回答,他在观察地形。田野的那头,有条水渠,如果能在日军合围前冲过去,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水渠距离这里至少一百米,中间毫无遮挡。冲出去就是活靶子。
拼了!
陈峰深吸一口气,从秸秆后跃出,朝着水渠狂奔。几乎同时,枪声大作,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他身边,激起一片尘土。
他之字形跑,这是现代特种兵的规避动作,但在密集火力下,仍然险象环生。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左肩,带走一块皮肉,火辣辣地疼。
八十米、六十米、四十米……
突然,他脚下一绊,摔倒了。低头一看,是个田鼠洞。他正要爬起来,听到身后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完了。陈峰闭上眼睛,握紧匕首,准备最后一搏。
但预料中的枪声没有响起。他回头,看到摩托车停在二十米外,车上的日本兵举着枪,但没有射击。更远处,佐藤英机走了过来。
“陈峰君,我们又见面了。”佐藤说,“这次,你跑不掉了。”
陈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冷笑:“佐藤中佐,为了抓我,你真是煞费苦心啊。”
“你值得。”佐藤说,“三年来,你杀了多少皇军士兵?破坏了皇军多少计划?今天,该结束了。”
“结束?”陈峰笑了,“你以为抓了我,抗联就完了?告诉你,中国人是杀不完的。今天我死了,明天会有十个、一百个陈峰站出来。”
“也许吧。”佐藤说,“但至少,我看不到那一天了。带走!”
几个日本兵上前,要给陈峰戴手铐。陈峰没有反抗——反抗也没有用,周围至少三十支枪对着他。
但就在日本兵靠近时,远处突然传来爆炸声,接着是密集的枪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佐藤英机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一个日本兵跑过来报告:“中佐,训练场方向遭到袭击!至少有一百人,火力很猛!”
陈峰也愣住了。一百人?哪来的一百人?王青山他们只有五个人。
难道是……抗联的主力来了?
趁日军混乱,陈峰突然动了。他一脚踢飞面前日本兵的枪,夺过枪,同时匕首划向另一个日本兵的脖子。动作快如闪电。
“八嘎!开枪!”佐藤大喊。
但陈峰已经滚到摩托车后,用摩托车做掩体,举枪还击。他枪法极准,三枪打倒了三个日本兵。
日军慌忙找掩体,双方在田野上交火。陈峰只有一个人、一把枪,但地形对他有利——摩托车虽然不能完全挡住子弹,但能遮挡视线。
更重要的是,训练场方向的枪声越来越近,日军开始慌乱。
“撤!先撤!”佐藤英机不得不下令。他不知道袭击训练场的是什么人,有多少人,不敢把兵力都耗在这里。
日军开始撤退。陈峰趁机跳上一辆摩托车——钥匙还在上面。他发动摩托车,朝着与训练场相反的方向疾驰。
“追!别让他跑了!”佐藤气急败坏。
但已经晚了。摩托车速度快,很快消失在田野尽头。
陈峰沿着土路狂奔,脑子里还在想:是谁袭击了训练场?难道真的是抗联主力?杨靖宇司令来了?
不可能。杨司令应该在长白山,不可能突然出现在哈尔滨。
那会是谁?
他骑了大约十里,确定甩掉了追兵,才停下来。这里是个小村庄,村口有棵大柳树。他把摩托车推进河里,然后步行进村。
村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关门闭户。陈峰找到一口井,打水洗了脸和伤口,然后用撕下的衣襟包扎肩膀。
正包扎着,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猛地转身,匕首在手。
“陈峰同志,别紧张。”是个熟悉的声音。
陈峰定睛一看,愣住了:“赵山河?你怎么在这里?”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赵山河!这个三年未见的东北军老连长,此刻穿着一身抗联军装,背着一把大刀,脸上多了几道伤疤,但眼神依然豪迈。
“他娘的,老子来救你啊!”赵山河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陈峰,“队长,想死我了!”
陈峰也激动了,用力拍着赵山河的背:“老赵,真的是你!你们怎么来了?”
“说来话长。”赵山河松开他,“走,这里不安全,先跟我来。”
他带着陈峰来到村里的一处院落。院子里有十几个人,都是抗联战士,正在休息。陈峰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刘猛、栓子、周秀英……他的“钉子队”幸存者都在这里!
“队长!”栓子冲过来,眼圈红了。
“你们都没事……”陈峰的声音有些哽咽。阿城一别,他以为这些战友凶多吉少,没想到都活着。
“多亏赵师长。”周秀英说,“我们在哈尔滨郊区遇到了赵师长的队伍,是他们救了我们。”
陈峰看向赵山河:“老赵,你现在是……”
“抗联第五军副军长。”赵山河咧嘴笑了,“去年跟杨司令会师后,就一直在北满活动。接到情报说你来哈尔滨了,我就带了一个营过来接应。今天袭击训练场的,就是我们。”
一个营?陈峰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只是少数人,大部分战士应该还在外面警戒。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训练场?”
“林晚秋同志派人送的信。”赵山河说,“昨天有个叫周小虎的孩子找到我们,说了营救计划。我一听就急了,赶紧带人过来。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没接到你们。”
“晚秋她……”陈峰的心提了起来。
“放心,她和王铁柱同志已经安全了。”赵山河说,“我的另一队人接应到了他们,现在在安全的地方。”
陈峰松了口气,瘫坐在凳子上。这一天的惊险,让他身心俱疲。
赵山河让战士拿来干粮和水,陈峰狼吞虎咽地吃着。吃完后,他才问:“你们来了多少人?怎么进哈尔滨的?”
“两百人,化整为零,分批进来的。”赵山河说,“哈尔滨地下党给我们准备了伪满军的服装和证件,我们假装是来换防的部队。”
“两百人……”陈峰沉思,“目标太大了,鬼子很快就会全城搜捕。”
“所以不能久留。”赵山河说,“我们计划今晚就撤出哈尔滨,往北去,过松花江,进小兴安岭。那里有我们的根据地。”
“晚秋和王铁柱呢?”
“跟我们一起走。”赵山河说,“不过陈峰,你得先换身衣服,收拾一下。你现在这样,一看就是刚打过仗的。”
正说着,院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陈峰抬头,愣住了。
是林晚秋。
她换了一身普通的农村妇女衣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亮得像星星。她看着陈峰,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陈峰站起来,走过去。两人对视着,千言万语,都在眼神中。
三年了。从沈阳到长白山,从北平到哈尔滨,跨越千山万水,经历生死考验,终于又见面了。
“你……你受伤了。”林晚秋看到陈峰肩膀上的血迹,声音颤抖。
“小伤,不碍事。”陈峰说。
林晚秋走上前,轻轻碰了碰他的伤口,眼泪又掉下来:“每次都这样……每次都受伤……”
陈峰握住她的手:“我命硬,死不了。”
“不许说死!”林晚秋捂住他的嘴,“你要活着,一直活着。”
赵山河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那个……咱们是不是先商量正事?”
林晚秋脸红了,松开手。陈峰也有些不自然,回到座位上。
赵山河说:“今晚十点,我们在松花江边的‘老船坞’集合,那里有船。地下党已经安排好了,送我们过江。过江后,往北走,三天能到根据地。”
“鬼子的封锁呢?”陈峰问。
“江上的巡逻船,地下党会制造故障。”赵山河说,“岸上的哨卡,我们有伪满军的证件,应该能混过去。万一混不过去,就打过去。”
“太冒险了。”陈峰摇头,“两百人,目标太大。一旦交火,鬼子会调大部队围剿。”
“那你说怎么办?”
陈峰想了想:“分兵。大部分人化整为零,分散出城。我们几个重要目标,单独走。”
“怎么分散?鬼子现在肯定全城戒严了。”
“正因为戒严,才要分散。”陈峰说,“鬼子会重点检查大部队,对三三两两的行人反而会放松。我们分成二十人一组,每组有地下党的同志带路,从不同的城门出城。出城后,在江北的‘四方台’集合。”
赵山河沉思片刻,点头:“有道理。我这就去安排。”
他出去后,屋里只剩下陈峰和林晚秋。
两人相对无言。三年的分离,有太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林晚秋先开口:“你瘦了。”
“你也瘦了。”陈峰说,“这三年,苦了你了。”
“不苦。”林晚秋摇头,“看到老百姓被鬼子欺负,看到同志们牺牲,那才叫苦。我做的这些,不算什么。”
她坐下来,轻声说起这三年的经历:从沈阳到北平,从北平到上海,再从上海到哈尔滨。如何伪装身份,如何传递情报,如何与敌人周旋。
陈峰也简单说了自己的经历:从长白山到吉林,从吉林到哈尔滨。如何打游击,如何破坏,如何看着战友一个个牺牲。
说到李铁、孙小眼、于老汉,陈峰的声音低沉了:“他们都是好样的。可惜,看不到胜利的那一天了。”
“他们会看到的。”林晚秋握住他的手,“在天上看着我们,看着我们把鬼子赶出中国。”
陈峰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说:“晚秋,等打跑了鬼子,我们……”
“我们结婚。”林晚秋接上他的话,脸红了,但眼神坚定,“我爹说了,等胜利了,给我们办最风光的婚礼。”
陈峰笑了,用力点头:“好。”
傍晚时分,赵山河回来了,带回了地下党的安排。队伍分成十组,每组二十人,由地下党同志带路,从哈尔滨的十个城门分别出城。陈峰、林晚秋、王铁柱、赵山河、刘猛、栓子、周秀英等人作为重要目标,单独一组,从最偏僻的“太平桥”门出城。
“太平桥门是货运通道,晚上八点后就不查了,只有两个伪警察值班。”赵山河说,“地下党的同志已经买通了他们,到时候直接放行。”
“可靠吗?”陈峰问。
“可靠,是自己人。”赵山河说,“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要做好准备。”
他拿出几套衣服:伪满警察的制服。
“咱们扮成警察,押送‘犯人’出城。”赵山河说,“陈峰、林晚秋、王铁柱,你们扮犯人。我、刘猛、栓子扮警察。周秀英扮警察家属,说是去江北探亲。”
计划周密。众人换上衣服,陈峰和林晚秋手上戴了手铐——当然是假的,一挣就开。
晚上七点,天色完全黑了。众人出发,坐上一辆破旧的卡车——这也是地下党准备的。
卡车在哈尔滨的街道上行驶。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日本宪兵的巡逻队走过。快到太平桥门时,果然看到只有两个伪警察在值班,正在岗亭里喝酒。
赵山河下车,走过去,递上证件和两包烟:“兄弟,辛苦。押几个犯人过江。”
一个伪警察接过烟,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卡车:“什么犯人?”
“抗联的探子。”赵山河压低声音,“上头要连夜审讯,让我们送到江北的秘密监狱。”
伪警察点点头:“走吧走吧。晚上冷,早点回来。”
“谢了。”
卡车顺利通过关卡,出了城。城外是土路,坑坑洼洼,卡车颠簸着前行。走了大约五里,赵山河让停车。
“下车,换船。”
前面就是松花江,江边停着两条小木船。撑船的是两个老船工,也是地下党的同志。
众人上船,船工撑篙,小船缓缓驶向江心。
江面上有风,很冷。林晚秋打了个寒战,陈峰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我不冷……”林晚秋想推辞。
“穿着。”陈峰不容置疑。
船到江心时,远处传来马达声——是日军的巡逻艇!
“趴下!”陈峰低喝。
众人伏在船底。船工也停止撑船,让船随波逐流。
巡逻艇的探照灯扫过江面,几次从他们头顶掠过,但没发现——小船是黑色的,在夜色中很难看清。
巡逻艇开过去了。众人才松了口气。
“好险。”栓子说。
“还没完。”陈峰看着对岸,“上岸后,还有二十里山路。”
船靠岸了。众人下船,船工说:“顺着这条小路往北走,天亮前能到四方台。那里有人接应。”
“谢谢同志。”
“保重。”
两条小船消失在夜色中。陈峰等人沿着小路,钻进山林。
山路难行,尤其是晚上。王铁柱身体虚弱,走得很慢。陈峰和赵山河轮流背他。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听到前面有动静。陈峰示意大家隐蔽。
是几个人影,打着手电筒。
“是赵师长吗?”一个声音问。
赵山河听出来了,是接应的同志:“是!”
几个人走过来,为首的是个中年人,穿着皮袄,像个猎户。
“赵师长,可算等到你们了。其他组的同志大部分都到了,就等你们了。”
“顺利吗?”赵山河问。
“顺利,就两组遇到了盘查,交了火,牺牲了三个同志,但大部分都突围了。”
陈峰的心一沉。又牺牲了三个。
众人跟着猎户,来到一个山坳。这里已经聚集了一百多人,都是抗联战士,点着篝火,正在休息。
陈峰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也看到了许多新面孔。这支队伍,是东北抗联在哈尔滨地区最后的精锐。
“陈峰同志!”一个声音传来。
陈峰转头,看到一个人走过来,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锐利。
“这位是哈尔滨地下党的负责人,老韩同志。”赵山河介绍。
老韩握住陈峰的手:“陈峰同志,久仰大名。你在东北的战绩,我们都听说了。”
“过奖了。”陈峰说,“老韩同志,这次多亏你们。”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老韩说,“不过陈峰同志,你们不能在这里久留。佐藤英机吃了大亏,一定会疯狂报复。明天一早,鬼子肯定会进山搜剿。”
“我们计划去小兴安岭。”赵山河说。
“小兴安岭也不安全了。”老韩摇头,“根据情报,关东军已经调集了两个联队,准备对小兴安岭进行拉网式清剿。你们去那里,是自投罗网。”
陈峰和赵山河对视一眼。这确实是个坏消息。
“那去哪里?”林晚秋问。
老韩拿出一张地图,指着一点:“去这里,萝北。那里靠近苏联边境,鬼子的力量相对薄弱。而且……”他压低声音,“苏联同志愿意提供帮助,送你们过境,去苏联休整。”
去苏联?陈峰愣住了。这是历史上东北抗联后期的主要出路:在日军重压下,部分部队撤往苏联,整编为“苏联远东红旗军第88独立步兵旅”,也就是后来的“东北抗联教导旅”。
现在,这个选择摆在了他面前。
“苏联方面可靠吗?”赵山河问。
“可靠。”老韩说,“我们跟苏联远东情报部门合作多年。他们承诺,只要你们过去,提供武器、训练,等时机成熟,再送你们回来。”
陈峰沉思。去苏联,意味着暂时离开中国,离开抗日的战场。但不去,以他们现在的兵力,很难在日军的围剿中生存。
“同志们的意见呢?”他问。
“大部分同志愿意去。”老韩说,“但也有部分同志想留下来,继续战斗。”
陈峰看向赵山河:“老赵,你怎么看?”
赵山河想了想:“去苏联,能保存力量,学习正规战法,是条出路。但我舍不得这片土地……这是咱们的家啊。”
“我理解。”陈峰说,“但有时候,撤退是为了更好的进攻。我们现在兵力不足,弹药匮乏,继续硬拼,只会全军覆没。去苏联休整,积蓄力量,等将来反攻时,我们就是尖刀。”
赵山河长叹一声:“你说得对。那就去苏联。”
决定做出后,老韩开始安排路线:从四方台往东北方向走,经通河、依兰,到萝北,全程四百多里,要走七天。沿途有地下党的接应点,但也要避开日军的封锁线。
“明天开始,会很难走。”老韩说,“鬼子肯定在搜山,你们要昼伏夜行,尽量走小路。”
“明白。”
当夜,众人在山坳里休息。陈峰和林晚秋靠在一起,看着天上的星星。
“陈峰,你说苏联是什么样子?”林晚秋问。
“很大,很冷。”陈峰说,“但那里没有鬼子。”
“没有鬼子……”林晚秋喃喃,“真好啊。等打跑了鬼子,咱们中国也会那样,没有侵略者,老百姓能安心过日子。”
“会的。”陈峰握住她的手,“一定会的。”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慢慢睡着了。陈峰却睡不着,他在想未来。
他知道历史:东北抗联在1938年后,大部分撤往苏联,直到1945年苏联对日宣战,才随苏军反攻东北。现在去苏联,意味着要待好几年。
这几年里,中国的抗战会越来越艰苦,会有南京大屠杀、重庆大轰炸、百团大战……他不能亲身参与,只能在异国他乡等待。
这让他感到无力。但理智告诉他,这是正确的选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天亮前,队伍出发了。两百多人,分成几队,在向导的带领下,钻进茫茫林海。
而在哈尔滨,佐藤英机正大发雷霆。
“废物!一群废物!”他摔碎了办公室里的花瓶,“两百多个抗联,在皇军的眼皮底下溜走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小野少佐低着头:“中佐,我们没想到抗联主力会来哈尔滨……”
“没想到?你的情报工作是摆设吗?!”佐藤吼道,“还有那个陈峰,又让他跑了!三次了!三次我抓住他,三次让他跑了!”
“中佐息怒,我们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城通道,他们跑不远。”
“封锁?”佐藤冷笑,“他们早就出城了!现在可能在松花江北,也可能在小兴安岭!传我命令:调集第一、第二讨伐队,进山搜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哈依!”
小野退下后,佐藤英机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哈尔滨的夜景。这座城市,表面上已经被皇军完全控制,但地下,反抗的火种从未熄灭。
陈峰,你就像一只打不死的蟑螂,每次以为踩死了,你又爬出来。
但这次,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
他拿起电话:“接关东军司令部。我要申请使用特种部队,还有……化学武器。”
电话那头传来犹豫的声音:“中佐,化学武器在国际上是禁用的……”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佐藤说,“陈峰和他的抗联,已经严重威胁到满洲国的稳定。必须彻底铲除,不惜一切代价。”
“可是……”
“执行命令!”
“哈依。”
挂断电话,佐藤英机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陈峰,这次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战争。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小兴安岭的位置。那里山高林密,常规部队难以搜剿。但如果是特种部队,加上化学武器……
“传令:调‘骷髅部队’来哈尔滨。”
“骷髅部队”是关东军秘密训练的一支特种部队,专门从事暗杀、破坏、毒气战等特殊任务。这支部队的成员都是百战老兵,手段残忍,没有底线。
佐藤英机要动用这支最后的王牌,彻底解决陈峰。
而在深山中,陈峰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前路漫漫,危险重重。
但无论如何,他都要活下去。为了死去的战友,为了活着的同志,为了林晚秋,为了这个苦难深重的国家。
太阳从东方升起,照亮了连绵的群山。抗联的队伍在山林中穿行,像一条蜿蜒的长龙,向着北方,向着希望,艰难而坚定地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