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二十三分,会议室的挂钟刚走过那一格,秒针还在往前跳。陈默还坐在原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咚、咚、咚。纸笔收进了文件袋,会议纪要也夹好了,可人还没动。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那份《三年阶梯推进表》上,边角微微反光。
门被敲了两下。
他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米色风衣,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手里拎着一只皮包,站姿挺直,像是来谈正事的。
“陈默。”她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刚好送进来,“方便说话吗?”
是何婉宁。
他没起身,也没愣住,只是点了下头:“进来吧,门没锁。”
她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咔哒一声。脚步很稳,高跟鞋敲在地上,笃、笃、笃,走到会议桌对面坐下,皮包放在腿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桌,几把空椅子,还有刚刚散会留下的搪瓷缸和翻开的笔记本。
“我听说了你们的新项目。”她说,目光落在他脸上,“‘民生1号’,三个方向,智能照明、基础医疗检测、公平计量。”
陈默没接话,只看着她。
“尤其是第三个。”她继续说,声音平缓,“公平计量——菜市场秤不准的问题,我在港城也见过。不是没人管,是技术落不到实处。你们想做原型机,把误差压到±2%以内,这个目标,我有办法帮上忙。”
陈默这才稍稍坐直了些。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不是做贸易和投资的?”
“我父亲是做工厂起家的。”她语气平,像在讲旧事,“八十年代初就在珠三角设厂,衡器设备、电子秤组装配件都经手过。我自己也在海外学过工业管理,懂供应链,也懂成本控制。这些经验,现在用得上。”
陈默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指甲蹭过木头。
“你之前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没错。”她没回避,眼睛没眨,“我来接近你,一开始是为了家族生意探路。后来出了事,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能只看眼前利益。我回去之后重新梳理了生产线,换了材料标准,结果三个月内两次自燃,赔了一千多万。”
她说得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但嘴唇抿了一下。
“那次之后,我才知道你早前提过的‘低熔点合金隐患’是什么意思。我不是不信技术,是没真正理解它背后的逻辑。现在我懂了。我不为别的,就想把这件事做对一次。”
陈默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没动。
忽然问:“你会写代码吗?”
她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很浅,只是嘴角动了动。
“不会。”
“会焊电路板?”
“也不会。”
“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加入?”
她没恼,反而坐得更端正了些。背挺直,手放在桌上。
“因为我能搞定三件事。第一,联系港城三家衡器厂,借调两名资深技工。第二,协调两家海外传感器供应商,争取样品试用期。第三,如果你们需要出口认证或国际标准对接,我能全程跟进。”她顿了顿,“这些事,你们团队目前没人做得了。”
陈默听完,没立刻回应。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任务分工草图,推到桌子中央。纸张滑过去,停在她面前。
“公平计量这一块,”他指着其中一栏,“原本由B组兼管算法优化,C组负责实地测试。但硬件适配一直卡着,没人专门牵头。”
“我可以接手。”她说。
“你不只是来帮忙的。”陈默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你是来当负责人。”
她点头:“只要你们信得过。”
陈默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门口,拉开门喊了一声:“小李,老周,回来一下,还有事。”
声音在走廊里荡开。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小李抱着笔记本,老周端着茶缸,先后走了进来。小李的笔记本边角卷着,老周的茶缸里还冒着热气。
“这位是何婉宁。”陈默说,手朝她那边一摊,“从今天起,负责‘公平计量’子项的整体协调工作。她的专长在供应链和国际标准对接,将来设备出海,全靠她搭桥。”
两人看了看她,又看看陈默。
老周放下茶缸,缸子磕在桌上,当啷一声:“那我们这边的硬件适配……”
“归她统筹。”陈默说,“你们配合,每周一向她提交进度报告。”
小李翻了翻本子,纸页哗啦响:“那算法部分呢?”
“你们照常做。”陈默说,“但她有权提需求、改优先级,你们听指令就行。”
空气里有短暂的安静。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闷闷的。
何婉宁站起身。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纸边整齐,上面印着字。
“这是我写的初步分工建议,列了三周内的关键节点,包括人员调配、物料清单和外部联络计划。你们可以先看看,有问题随时沟通。”
小李接过,扫了一眼,眉毛微微挑起来。他盯着纸看了几秒,又抬起头看她。
“你连测试点选哪五个菜市场都标出来了?”
“昨晚查的。”她说,语气平常,“每个点的摊位数量、用电条件、管理方联系方式都有记录。今天下午就能安排人去踩点。”
老周喝了口茶,咂咂嘴。点点头。
“行,那咱们就试试。”
人散了之后,会议室又空了下来。脚步声远了,门关上。
陈默没回座位。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实验区的方向。实验楼灰扑扑的,窗玻璃反着光。
何婉宁站在桌旁,没走。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她说。
“什么样子?”
“愿意让外人插手核心项目。”
“你现在不是外人。”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现在不是了。”
他转身拿起文件袋,往门口走:“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样机。”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穿过走廊,脚步声一重一轻。进了东侧实验区。
一台方形盒子摆在工作台上。外壳还没封好,敞着,露出里面的线路板和传感器模块。显示屏上跳动着数字:±7.8%。
“第一台原型。”陈默说,指着那台机器,“电源不稳定。温度一高,数据就飘。”
何婉宁戴上手套。手套是白棉布的,她手指撑开,套进去。凑近看了看接口位置,眼睛离得很近。
“这里用的是普通铜片导电。”她说,直起身,“容易氧化。换成镀金弹片,成本高两毛,但寿命能翻三倍。”
“你能搞到货?”
“明天上午送到。”她说,摘下手套,拍了两下,“顺便带两个老师傅,现场教你们组装。”
陈默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点长。
“你还真准备长期干了?”
“不然呢?”她直起身,把手套放在桌上,“我说了,这次是来做事的。”
他没再问。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本登记册,蓝色的硬壳,翻开。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写下一行字:
公平计量模块——负责人:何婉宁
她接过笔。在名字旁边签了字,笔迹干净利落,一笔一划。
陈默合上本子。指了指样机:“那就从这台开始改。误差压不下去,谁都没脸见人。”
她点点头,已经拿起工具箱,打开盖子,开始检查焊点。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肩上。肩膀上有光。
陈默站在一旁看了两秒,转身走向隔壁工位。
实验区里机器嗡嗡响着。有人低声讨论参数,声音压着;有人拧螺丝,吱嘎吱嘎;有人记数据,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一切如常,又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