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就被敲门声惊醒了。咚咚咚，又急又脆，像有人在用拳头擂门。
他揉了揉眼，摸过床头闹钟看了一眼——六点四十分。窗外阳光已经斜照进来，落在书桌上的图纸边缘，泛出一层淡黄。图纸边角被晒得微微卷起。
他披上外衣去开门。棉布衫皱巴巴的，扣子系歪了两颗。
沈如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豆浆油条，热气往上冒。她笑嘻嘻地往里挤，肩膀撞开门板：“不开门我就喊了啊！”
苏雪跟在后面，背着帆布包，帆布洗得发白，手里还拿着一把小葱，葱叶上挂着水珠。她冲他点点头：“早。”
“你们怎么这个点来了？”陈默侧身让开，声音还有点哑，喉咙里像塞着东西。
“说好周末聚餐的呀。”沈如月把早餐放在桌上，自顾自拉开椅子，椅子腿蹭着地，吱呀一声，“你不会忘了吧？昨天可是亲口答应的，要教我做红烧肉！”
陈默这才想起前晚临走时，小吴递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周六别安排事，有人要上门蹭饭”。他当时顺手塞进裤兜里，没当回事，后来洗衣服时掏出来，纸已经泡烂了。
“我没忘。”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门拉开，冷气扑出来，白蒙蒙的。
冰箱里空得可怜，只剩半盒鸡蛋、一小碗腌萝卜和一瓶酱油，瓶底剩个底儿。他拧了拧燃气灶开关，打了几下才冒出火苗，噗的一声，蓝焰晃了两下才稳住。
“这灶该修了。”苏雪走进来，把小葱放进水池，葱叶在水里漂着，“你一个人住，也不收拾。”
“凑合能用。”陈默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挂面，纸包拆开，面条白生生的，“今天先煮个汤面，等会儿去买菜。”
“不要！”沈如月蹦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脑袋探进来，“我要吃肉！你答应过的！”
陈默回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眼神带着点无奈，嘴角往下撇了撇：“那你说，肉从哪儿变出来？”
“我去买！”她说着就要往外跑，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等等。”苏雪拦住她，手一伸，挡在门口，“我路上看见菜市场刚开摊，咱们一起去，顺便把中午的食材都买了。”
三人出门时，巷口的梧桐树影被晨光拉得细长，一道一道印在地上。菜贩子正忙着摆筐，青椒翠绿，西红柿红亮，猪肉案板上还冒着凉气，白花花一片。沈如月非要自己挑肉，捏了这块又摸那块，手指在肉上按来按去。老板哭笑不得，手里剁肉的刀停在半空：“姑娘你轻点儿，这不是橡皮泥。”
苏雪在一旁挑豆角，一根一根捏着，老的不要，有虫眼的不要。陈默蹲在旁边帮她看秤，秤砣在秤杆上移来移去，他盯着数字。
沈如月终于选定一块五花肉，举起来像举奖杯，油纸包着，肉颤颤的：“这块肥瘦正好！”
回程路上，她一手拎菜，一手勾住陈默胳膊，拽得他往一边歪。她脸仰着：“陈哥，以后我每周都来，你可不能赖账。”
“你表哥知道了，怕是要找我算账。”陈默随口道。
话音落，三人都顿了一下。沈如月的手松了松，没说话。苏雪轻轻拍了陈默手臂一下，手掌落下去，很轻：“别提他了。”
气氛微滞。脚步都慢了一拍。
“哎呀，我想起来了！”沈如月突然跳起来，马尾辫甩了一下，打破沉默，“我带了新电影！昨晚特意去租的，八十年代的老片子，讲两个大学生谈恋爱的！”
“哦？”陈默挑眉，“那你不怕看哭？”
“我才不会！”她撇嘴，下巴扬着，“我是来看演技的！再说了，你们不是最配吗？让我多积累点经验。”
苏雪低头笑了，没接话。耳根有点红。
回到家，陈默主厨，苏雪打下手，沈如月则负责“监督”。她一会儿凑过来尝汤咸淡，勺子伸进锅里，被陈默瞪了一眼；一会儿偷夹锅里的肉块，手指捏着肉飞快缩回去。陈默拿锅铲轻敲她手背，啪的一声：“再捣乱就不让你吃了。”
“你敢！”她缩手躲开，眼睛弯成月牙，亮晶晶的。
中午的饭桌很热闹。红烧肉炖得软烂，酱色油亮；汤面滑爽，葱花撒在上面，绿是绿白是白；炒青菜脆嫩，咬起来咯吱响。三人围坐，边吃边聊。沈如月说起学校里谁又追谁，谁表白被拒，绘声绘色，连比带划。陈默听着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苏雪则偶尔插一句，语气冷静却带着笑意。
饭后，沈如月迫不及待搬出录像带，黑色的塑料壳，边角贴着手写的标签。插进电视旁的录影机，机器嗡嗡响了几声。陈默蹲在地上接线，线头插进去又拔出来，试了几次，投影仪就是不亮。
“是不是线反了？”沈如月趴过来，头发垂着，伸手就要拔插头。
“别动！”陈默抓住她手腕，手心里她的腕骨细细的，“这玩意儿有电。”
她缩回手，吐了吐舌头，舌尖红红的。陈默重新插好接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手背蹭过脑门。苏雪递来一条毛巾，浅蓝色的，叠得整齐。他接过，擦了擦脸，又递回去。
“算了算了，直接看电视吧。”沈如月摆摆手，“反正也看得清。”
电视屏幕闪了几下，雪花点跳了跳，画面终于稳定。老电影开始播放，黑白的，男女主角在校园林荫道上相遇，女生低头走路，男生偷偷回头望，镜头拉得很长。
沈如月窝在沙发一角，慢慢靠上陈默肩膀，闭上眼，小声嘀咕：“我有点困了……”
陈默没动，也没说话。苏雪坐在另一边，目光落在屏幕上，嘴角微微扬起，灯光照在她脸上，柔和得很。
电影放到一半，沈如月忽然睁开眼。她悄悄看向陈默和苏雪。两人正并肩坐着，离得很近，光线昏暗，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她盯着他们相视而笑的那一瞬，眼神微微一暗，随即低头，轻轻笑了。
“你们挺配的。”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陈默听见了，转头看她：“说什么呢？”
“没什么。”她坐直身子，抓过茶几上的瓜子磕起来，咔嚓咔嚓响，“就是觉得，这电影太假了。哪有男生这么胆小的？喜欢就直接追呗！”
“那你去追一个试试？”陈默笑。
“我才不呢！”她仰头，下巴朝天，“我要等别人来追我！而且必须是那种特别厉害的，像你这样的！”
“哦？”苏雪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眉毛挑了一下，“眼光还挺高。”
“那当然！”沈如月挺胸，胸脯鼓着，“我沈如月将来找对象，至少得是个科学家！”
屋里哄笑起来。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傍晚，三人收拾完客厅，端着茶杯走到阳台。夕阳正缓缓沉下，把整片天空染成橙红，一层一层晕开。楼下的孩子在追跑，脚步声咚咚的，喊叫声远远传来。自行车铃铛叮叮响，一下一下。远处传来收音机放的评书，说书人的声音时高时低。
沈如月站在中间，左手挽住陈默，右手勾住苏雪，三个人挤成一团。她仰头，脸对着天：“以后我们每年都这样聚一次，好不好？不许拒绝！”
陈默望着远处实验室的方向。玻璃窗在余晖中反着光，橘红色的，一片一片。他沉默片刻，低声说：“这些年，多亏有你们在。”
苏雪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手背蹭过去，又收回来。
沈如月眼眶忽然有点发热。热热的，痒痒的。她猛地跳起来，抱住两人手臂，胳膊箍得紧紧的，大声宣布：“那我就是你们家的常驻小妹！谁反对谁是小狗！”
笑声在晚风里飘散。
夜幕悄然降临。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照得地上影影绰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