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出实验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风从梧桐树梢掠过，吹得公告栏上的报纸哗哗作响，边角直翻。他顺手扶了下眼镜，看见苏雪正踮着脚把一份校报样稿贴上栏杆。她穿了件浅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细细一截手腕，动作利落，用手掌把纸角一下下拍平。

    

    “明天讲什么？”她回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像在问今天食堂有没有红烧肉。

    

    “讲点大家听得懂的。”他说。

    

    “我让记者团都去听。”她拍平最后一个纸角，没再看他，“别又整一堆术语糊弄人。”

    

    “我没那本事。”他笑了笑，“一说专业词自己先犯困。”

    

    她轻轻“嗯”了一声，低头整理手里的文件夹。两人并肩站了片刻，谁也没再开口。远处传来下课铃声，叮铃铃的，几个学生抱着书跑过，踩得落叶沙沙响，脚步声咚咚的。

    

    陈默刚迈出一步，拐角处突然冲出一个人影，差点撞上他胸口。

    

    “你——”沈如月抱着一叠资料急刹车，马尾辫甩了一下，甩到前面又弹回去，“你怎么在这？”

    

    “回趟实验楼。”他侧身让她过去，身子往旁边让了让。

    

    “我都帮你检查三遍PPT了！”她气鼓鼓地说，脸颊鼓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说不用PPT？那你还让我做？浪费我时间是不是很有趣？”

    

    “怕你闲着。”他推了下眼镜，镜片反着路灯刚亮起的光。

    

    “谁要你操心我闲不闲！”她跺了下脚，鞋底在地上磕了一声，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过身，马尾辫又甩了一下，“明早我第一个进场！你要是敢提前开始，我就——我就举牌子喊你名字！”

    

    说完转身跑了，裙摆晃了一下，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咚咚咚远了。

    

    陈默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往上提了一下。他抬手看了看表，七点十七分。食堂该开晚饭了。

    

    他往宿舍方向走。路过实验楼顶层茶水间时，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何婉宁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窗外最后一点夕阳照在她肩上，像是给她镀了层金边，头发丝都亮着。

    

    “听说你明天要讲通信变革？”她抬头看他，目光从杯沿上方射过来，“挺像一场革命。”

    

    “只是想让大家知道，技术不该被束之高阁。”他说着，靠在门框上，肩膀抵着木头。

    

    “你从来不说大话，可做的事，偏偏都是大事。”她轻笑一声，嘴角动了动，“我不去现场，但会看录像。”

    

    “不来也行。”他说，“反正你总能知道结果。”

    

    她抬眼看他，眼睛在灯下很亮：“因为我本就在局外。你们有羁绊，我只有合作。”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咚的一声，沉下去，泛起圈圈涟漪。陈默盯着她看了几秒。她没躲他的目光。

    

    “你总是这样，”他说，“像在局外看戏。”

    

    “因为我本来就是。”她放下茶杯，瓷杯磕在桌上，轻轻一声响。站起身，裙摆理了理，“你在台上发光发热，我在台下记数据、算成本。这不挺好？”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封皮是淡黄色的，边角整齐。

    

    “这是港城那边新签的合作意向书，你过目一下。”她说，“其他事，等演讲完再说。”

    

    陈默接过文件。纸有点凉。

    

    她点点头，拎起包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声音清脆，笃、笃、笃，越来越远。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又关上，嗡的一声。

    

    陈默站在茶水间门口，望着她的背影穿过走廊，消失在电梯里。他转身走进房间，把文件放在桌上，顺手拧亮台灯。灯罩有点歪，他扶正了。

    

    窗外夜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的楼房窗口透出暖黄的光，一格一格的。

    

    他慢慢走下楼，站在宿舍楼下台阶上，抬头看了眼天空。月亮还是昨夜那轮，挂在树梢上，一动不动，边缘有点模糊。

    

    他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翻开空白页，用笔写下一行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演讲之后，该谈谈了。”

    

    合上本子，他抬头看向远处。

    

    东边路灯下，苏雪骑着自行车拐了个弯，车筐里的报纸边角飞了起来，一飘一飘的。楼下食堂门口，沈如月正往里走，下意识朝这边张望了一眼，发现他站着，立刻扭头钻进人群，裙摆一晃不见了。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后视镜闪过一道光，像是何婉宁摇上了车窗。

    

    他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眉心。眉心有点酸。然后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没人听见。

    

    远处礼堂静悄悄的，玻璃门映着月光，亮亮的，像一面没人照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