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会议室的长桌上,把桌角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映出一圈浅浅的金色。陈默坐在主位,面前摊着笔记本,纸页上是昨夜勾画的几道草图,线条走得干净,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
原本低声交谈的几个人安静下来,都往他这边看。
“昨晚聊得晚,”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进人耳朵里,“不是为了说谁对谁错,是想把心里那点事理清楚。”他抬头看了一眼。苏雪坐在左侧,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本子,等着记。沈如月坐在右侧,托着下巴盯着黑板,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有光。
“咱们这个公司,”他继续说,“不是靠谁的关系起家,也不是碰运气捡来的项目。我们每一步,都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他翻开本子,抽出一张纸,递给前排的技术员。纸边有点卷,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这是上个月通信模块测试的数据汇总。邮电部技术委员会批注了三处重点参考——”他顿了顿,“他们没说多好,但也没打回来重做。”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气氛松了一点。
陈默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粉笔在黑板上走,吱吱响了几声,写下三个词:芯片、通信、材料。写完,他转过身,看着底下十几双眼睛。
“十年内,这三个领域,中国不能再被人掐着脖子走。”他说,声音不高,但稳,“我不说什么赶超世界,只说一点:我们要有自己能说话的本事。”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可咱们这规模……国家大项目轮得上咱吗?”
这话一出,不少人跟着点头,目光里带着点犹疑。
苏雪放下笔,站起来。她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篇报道,但每个字都清楚:
“去年七月,我们提交的第一代民用通信协议草案,进了部里内部评审流程。今年三月,第二项被列为地方试点参考标准。”她顿了顿,“这不是新闻稿,是文件编号。我可以现在就给你们看复印件。”
她说话不带情绪,但稳。说完坐回去。
沈如月一听,立马跳上旁边空着的椅子。椅子晃了晃,她也不管,手一扬,把手里那台修好的录音机举得高高的。
“你们还记得这玩意儿刚送来时什么样?”她声音清脆,带着笑,“螺丝掉了半盒,线路全烧了!陈哥说能修,结果呢?不但修好了,还改成了低功耗双声道!”她把录音机在手里转了一圈,“他说下一步要做‘随身听’,再往后是无线通话设备——到时候,全世界放的音乐,信号源都从咱们这儿发出去!”
说完她自己先鼓起掌来。
这一下,像是点了火。议论声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翻笔记本,有人互相讨论,还有人直接站起来问:“陈工,那芯片这块,咱们真能自己设计?”
陈默没急着答。他走下讲台,穿过人群,站到大家中间。身边都是人,椅子挨着椅子。
“我不是来拉队伍喊口号的。”他说,“我也不需要谁对我宣誓效忠。你们每个人,当初进这扇门,都有自己的理由。有人为挣一份前程,有人为试一条新路,我都理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今天我说这些,不是画饼。是我们已经踩出了第一条道。”他声音放低了些,但更清楚了,“愿意继续往前走的,我们一起干;要是觉得太累,想歇一歇,我也准备好路费和推荐信,绝不拦人。”
话音落下。
没人动。
过了几秒,后排有人站起来。是老工程师老李,头发花白,手上还有常年握焊枪留下的老茧。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啪”的一声,茶杯里的水都晃了晃。
“我儿子昨天问我,爸你天天捣鼓啥?”他说,嗓门大,整个屋子都听得见,“我说,我在造中国的脑子!”他顿了顿,胸口起伏了一下,“这话我能挺直腰杆说出口,就值了。”
他看向陈默:“我干到底。”
接着,另一个年轻的技术员也站了起来。瘦瘦的,戴着副圆框眼镜,手指上还沾着松香的印子。
“我在厂里干了三年流水线,就为学点真东西。”他说,声音不大,但稳,“现在机会来了。我不走。”
一个接一个。有人站起来,握了握拳;有人坐着,用力点了点头。最后不知谁起的头,全体齐声喊了一句:
“跟陈工干到底!”
声音不大。但整齐,有力,震得窗边那盆绿萝的叶子都抖了抖。
苏雪站在后排,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她低下头,把刚才记下的要点重新整理了一遍,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沈如月早就蹦下了椅子,拉着旁边同事的手直晃,马尾辫甩来甩去:“听见没?咱们要造中国的脑子啦!”
陈默依旧站在人群中央。阳光移到了他的肩头,暖烘烘的。他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最后落在窗外。
楼下院子里,几个实习生正搬着新到的设备箱往实验室走。箱子挺沉,两个人抬一个,脚步匆匆,边走边笑,笑声断断续续传上来。楼上办公室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隔着窗户,能看见人影晃动。
他转身走回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那行字
携手前行。
横线画得平,不深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