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出实验室大楼时，天色已经不早了。下午那场庆祝会的喧闹还在耳朵里嗡嗡响，可脚步一迈入走廊尽头，四周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停在通往阳台的那扇旧铁门前，手搭在生锈的门把上，没急着推开。窗外夕阳正往下沉，把半边天空染成橘红色，远处几栋老楼的轮廓被光勾得清清楚楚，像剪影贴在天上。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袖口那道裂痕还在，线头蹭过玻璃，有点涩。再戴上时视线清楚了些。刚才屋里那些笑声、汽水瓶碰撞的叮当声、沈如月踮脚挂电路板画的模样，一幕幕从脑子里过。他原本以为抓到何婉宁之后心里会松一口气，就完了。结果不是。热闹散了，人走了，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沉，压在胸口，不痛也不闷，就是让人站在这儿不想动。

    

    他想起苏雪递来的那条浅蓝色毛巾，干干净净叠着，一点褶子都没有。她说话总是简短，不多一句，也不少一句，可每次都在最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还有那群年轻人，加班调试设备到半夜，嘴上抱怨着“又来活了”，手里却没停下过。沈如月举着那张电路板画往墙上挂时，旁边的人给她递椅子，她踩着上去还晃了晃，底下有人喊“小心”，有人笑。

    

    他转身离开铁门，没去宿舍，而是拐了个弯，朝办公室走去。

    

    门锁拧开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屋里没人，桌上的台灯还留着昨晚的灰。他按下开关，灯光啪地亮起来，照出一小片暖黄，落在摊开的文件上。抽屉拉开，取出一本封皮磨得起毛的笔记本。边角卷着，页脚有折痕，硬壳封面被手指磨得发亮。翻开全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公式和草图，有些字迹潦草得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他一页页往后翻，纸页哗啦哗啦响，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笔尖顿了顿，落下四个字：

    

    科技报国。

    

    写完他没急着合上。手指按在纸上，像是怕风把字吹走似的。指腹底下，纸张有点凉。

    

    五年前他刚重生回来，只想着活下去。能吃饱饭，穿双不破的鞋，别再被人当成乡下土包子赶出教室。后来慢慢有了钱，有了技术，也有了人跟着他干。可他知道，这些都不算数。真正算数的是什么？是别人卡你脖子的时候，你能挺直腰杆说一句：“我们自己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椅背吱呀响了一声。

    

    前世实验室爆炸前那一幕又回来了——火光冲天，警报响得刺耳，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监控室里冷笑，手里拿着他的研究资料。那时他躺在地上，肺里全是烟，脑子却异常清醒：原来一个人再厉害，也扛不住整个系统的掠夺。

    

    睁开眼，灯光还是那盏灯，桌子还是那张桌子。可他知道不一样了。他不再是为了自保才往前走，而是必须往前走。没人逼他，是他自己选的这条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楼下小路上三三两两有人经过，几个学生抱着书往宿舍走，边走边说话，笑声隐隐传上来。一个老师骑着二八大杠晃悠悠地拐进院门，车后座绑着两棵白菜。研究所的几间屋子还亮着灯，暖黄色的，隔着窗户能看见人影晃动。他知道那是谁在加班。这种时候本该回家吃饭，但他们没走。不是为了工资，也不是为了表现，只是因为觉得这事值得做。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虽然长，但已经有人在走了。

    

    他回到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扉页又补了一行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凡我所学，皆为国用；凡我所得，皆归民享。

    

    写完轻轻合上本子，手掌按了按封面。然后放回抽屉，锁好。站起身时顺手关掉台灯，啪的一声，屋里一下子暗了，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在地上铺开一小块。

    

    他走出办公室，带上门。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很清晰，一下一下。走到楼梯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和旁边几扇没什么两样。

    

    他继续往下走。

    

    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隔得很远，照在水泥路上，一段亮一段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路灯的距离忽长忽短。他沿着小路往居住区走，步子不快也不慢。

    

    路过一家小卖部，老板正弯腰收摊，把门口的纸箱子一个个摞起来。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他，点头打了声招呼：“陈工，还没吃饭？”

    

    “就回。”他应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整了整衣领，没把手插进口袋。脑子里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也不激动，就是踏实。像走了一段很长的夜路，终于看见家门口的灯还亮着。

    

    他抬头看了眼夜空。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但有一颗特别亮，挂在东边屋檐上头，一闪一闪。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也没说话。

    

    只是继续往前走。

    

    脚步落在地上，一声一声，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