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物理楼二楼那条光线昏暗的走廊上,手里捏着那份边角已经有些卷曲的报告。午后的阳光从东侧那排高窗斜斜地切进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切成一块块明晃晃的光斑,也落在他洗得发白、肩线都有些松垮的蓝布衫上,像给他半边身子盖了层薄薄的、安静的灰。他刚从专题研讨课的教室出来,脚步不急不缓,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似的,一遍遍回放着课堂上那个瞬间——张教授的手指,在讲台光滑的木沿上,那一下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敲击。轻,但节奏乱了,和他平日里讲课那种不疾不徐的拍子,对不上。
那张夹在报告里的、画着错误推导的草稿纸,不见了。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在那扇熟悉的、深棕色木门前停下。门牌上钉着“教授办公室”几个铜字,有些年头了,边缘泛着暗沉的光。他抬起手,屈起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见。
“请进。”门内传来声音,平稳,温和,带着老派学者那种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腔调。
陈默推开门。
办公室里光线充足,窗外是高大的悬铃木,枝叶的影子在书桌上晃动。张教授正坐在那张宽大的、堆满书籍和文件的旧书桌后面,鼻梁上架着那副熟悉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手里一份摊开的文件上。桌上摆着他用了多年的深蓝色保温杯,杯口冒着丝丝热气;笔筒里插着几支颜色不一的钢笔,还有一把木质的镇尺;墙上挂着的老式圆形挂钟,钟摆规律地左右摆动,发出清晰而单调的“滴答、滴答”声。
一切如常,甚至带着点令人心安的、学术殿堂特有的秩序感。
“老师,打扰您几分钟?”陈默走到桌前,将手里那份报告轻轻放在桌角,边缘对齐,“我有个地方,怎么也想不明白,想请教您。”
“哦?什么问题?”张教授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顺手摘下眼镜,用一块深色的绒布仔细地擦了擦镜片,动作从容不迫,“坐下说。”
“谢谢老师。”陈默没坐,反而往前挪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点在自己那份报告摊开的第三页上,指尖落在一个复杂的公式旁边,“还是课上那个问题。我在推导下行链路最大容量的极限时,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按照我们现在通用的这套模型,信噪比和频宽提升,理论上应该带来接近线性的增益。可是,当我把我自己搭的小环境采集到的几组实测数据代进去之后,曲线超过某个特定的信噪比阈值,增益不但没上去,反而开始往下掉。我反复核对了好几遍,数据采集和计算过程应该没错。所以我在想……”他抬起眼,看向张教授,眼神里是真切的困惑和求知欲,“有没有可能,问题不是出在我的数据或者算法上,而是我们目前所依赖的这套基础通信协议本身,就存在一些……我们之前没有充分考虑到的问题?”
张教授抬眼,目光从擦亮的镜片后投射过来,平静地落在陈默脸上。“这个问题,”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依旧平和,“课上你已经提过了。”
“是,您当时说,现阶段的瓶颈主要在硬件工艺和材料上。”陈默的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一点晚辈请教时的急切,“可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这件事,越想越觉得……如果我们把眼光放远一点呢?万一,我是说万一,未来一两年,在关键材料或者核心器件上真的出现了突破性的进展,硬件性能瓶颈被大幅推高了呢?比如,出现了某种新型的低损耗介质或者量子效应材料,能让信号在复杂环境下的路径损耗和相位噪声降低一个数量级甚至更多。到那个时候,我们今天用的这套协议框架,会不会反而……成了制约整体性能提升的那个最大短板?”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不紧不慢地填充着这片寂静。
张教授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拇指和食指微微搓了搓,像是习惯性地想去拿笔,但动作只做了一半,就停住了。他的目光在陈默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随即,他的视线转向了窗外,望着远处摇曳的树影,看了不到一秒钟,又迅速地转回,重新落在桌面的文件上。
“你还真是……敢想。”他嘴角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像是赞许、又更像是对年轻人天马行空想法的宽容笑意,声音还是温和的,但若是仔细听,会发现那温和底下的语速,似乎比刚才快了那么不易察觉的半拍,“理论研究当然需要前瞻性,但更要脚踏实地,立足现实。不能总建立在‘如果’和‘万一’的沙堆上,对吧?”
“可是老师,”陈默微微歪了歪头,表情更加认真,像个执拗的好学生,“科技的进步,很多不正是从大胆的‘假设’和‘万一’开始的吗?我记得您以前在课上还说过,一个好的、切中要害的问题,有时候比一个四平八稳的答案,更重要。”
张教授没有立刻接这句话。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将摊在面前的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合上了。合上的动作比平时要利索一些,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想要结束这个话题的急促。
“你这个思考方向……是有价值的,值得深入去琢磨。”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但用词变得有些官方,“不过,目前国内外学术界的主流共识,包括几个重要标准组织的官方立场,都还是认为,现有协议架构的理论基础是扎实的,经过长期实践检验的。短期内,甚至中期内,研发的重点和难点,依然会集中在硬件性能的优化和配套系统的完善上。你呀,”他抬眼看向陈默,语气带上了点师长式的劝导,“还是先把现有的基础模型、数学工具吃透,把根扎牢。别太好高骛远,一步步来。”
说完,他站起身,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凑到嘴边吹了吹热气,慢慢地喝了一口茶。这个动作,在往常可能是休息,此刻却更像是一个明确的、无声的送客信号。
“还有别的事吗?”他放下杯子,问道,目光已经看向了门口方向。
“没了。”陈默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点被说教后、略带惭愧但依然好学的笑容,“就这一个问题,困扰我好几天了。谢谢老师指点。”
“嗯。”张教授点了点头,“回去再好好琢磨琢磨。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下午三点,逸夫楼201有个我的讲座,题目跟今天的课有点关联。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听听。”
“一定去。”陈默笑着应下,笑容干净爽朗。他伸手拿起桌角那份报告,小心地收进自己那个半旧的帆布包里,拉好拉链,动作不紧不慢。
他转身,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手刚搭上冰凉的黄铜门把手,准备拧开——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此刻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的声响。
“啪嗒。”
像是钢笔的笔帽,或者笔身,没放稳,掉在了硬木桌面上。
陈默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但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顿,手下用力,拧开了门。
“咔哒。”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陈默站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没立刻走开。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看了看。指尖有些潮湿,是刚才不知不觉沁出的一点薄汗。但他并不觉得紧张,相反,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似乎落下了一半。他知道,刚才办公室里那短暂的交锋,发生了什么——张教授的眼神,在他说到“未来材料”、“协议短板”时,那一闪而过的,不是疑惑,不是思索,而是一种被猝不及防戳中了隐秘痛处、或者触及了敏感神经时,本能般的警觉和闪躲。那种反应,或许可以靠经验和城府去掩饰大半,但眼底深处那一瞬间的波澜,藏不住。
他慢慢地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脚步依旧维持着那种学生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路过一扇开着的窗户时,他停下,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天空。秋日的天,显得又高又远,云层很淡,丝丝缕缕的,像被扯开的旧棉絮。阳光正好,暖暖地照着,连偶尔拂过的风,都带着午后特有的、懒洋洋的倦意,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惬意地打着盹。
可他知道,有些蛰伏在平静水面下的东西,已经被惊动了,醒了。
走到一楼大厅,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外面喧闹的校园气息立刻涌了过来。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一下。手伸进裤兜,摸出那张折得小小的纸条,展开,又看了一眼上面那串冰冷的数字。这是昨天才通过特殊渠道确认的,据说是张教授一个极少启用、用于紧急或敏感事务联系的境外虚拟号码登记记录。来源曲折,真伪待查,但绝不会无缘无故、凭空出现在他的线索链条里。
他把纸条重新仔细叠好,指尖在那粗糙的纸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将它塞回口袋最深处。
下午三点,逸夫楼201报告厅。
他会去。
不只是去听一场前沿技术的讲座。
也不是为了学什么新知识。
他是要去“看”一个人——去看一个曾经让他发自内心敬重、视作学术引路人的师长,当被无形的压力逼迫到角落,当“未来”这个充满不确定性却又蕴含巨大威胁的词,被赤裸裸地摆到台面上时,那张惯常温和从容的面具后面,究竟会流露出什么样的、最真实的底色。
他迈步走下台阶,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他脸上,带着真实的暖意,甚至有些晃眼。
校园里正值下课时间,人来人往,喧嚣而充满生气。学生们抱着书本三两成群地走过,大声讨论着刚才的难题或者晚上的活动;梧桐树下,有人捧着单词书埋头苦背,嘴唇无声地翕动;远处车棚那边,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响,叮铃铃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躁和活力。
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鲜活得不掺半点虚假。
陈默沿着主干道,汇入这流动的人潮,往前走。眼镜片上不知何时沾了点飘来的柳絮或是灰尘,视线有点模糊。他停下脚步,摘下眼镜,捏着镜腿,用衬衫的衣角内侧,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镜片。
就在这时,前方教学楼拐角处,一道颜色异常醒目、仿佛自带光芒的身影,正朝着他这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