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那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仔细夹进文件页缝里时,窗外巷子口那个修车人刚把补好的板车轱辘装回轴上。他听见铁扳手“哐当”一声,结结实实地磕在螺帽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倒像是给这沉沉的夜色打着某种单调的节拍。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人蹬着板车,“咕噜咕噜”地走了,只在巷子口泥泞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泛着暗光的油渍,在惨淡的月光下,像一条丑陋的伤疤。
他没急着躺下。就着桌上一盏瓦数很低的台灯,在小木桌前坐下,摊开那本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笔记本。他拧开那支铅笔的笔帽,在纸上圈出三个名字:红星元件厂,华通电子,南方机电。这些都是何婉宁那份文件里反复提及、最近和港资往来密切的本地小厂。他盯着这几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它们看穿。然后又从抽屉深处翻出一张边缘已经磨损的草图纸,上面是他之前自己画的、弯弯绕绕的资金流向示意。他拿起铅笔,对照着那份文件里的新信息,在旧图上轻轻画了条虚线,把这几个厂,最终都连到了一个代号为“WZG-7”的节点上——那是他私下里给王振国控制的某个离岸公司起的标记,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晨雾还没散尽,街口那个用油毡布搭的豆浆摊子就支棱起来了。陈默揣上那个半旧的帆布包出门,在摊子上买了两根刚出锅、还滋滋冒着油花的油条,拿报纸卷了,边走边啃。走到邮局门口时,他停下脚,从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得格外工整的“投资意向书”。白纸黑字,封面印着“东南区域电子产业整合初步计划”,落款是一个新注册不久、查不到什么根底的空壳公司名字:宁远实业。
他先去城东的宏达机械厂。厂门口堆满了生锈的废铁料,空气里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呛人气味。老板姓李,五十来岁,脸膛黑红,穿着件油渍斑斑的工装,正蹲在车间门口的水泥地上,用一团黑乎乎的棉纱使劲擦着手上的油泥。陈默走过去,把那份资料递到他眼前,开门见山:“李厂长,想借贵厂的资质和生产场地,搭一个电子装配的合资项目,主要面向出口。”
老李擦手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和那双沾着泥点的旧皮鞋上停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你?就你这身打扮,跟我谈合资出口?”
“我代表宁远实业,背后有港城的资源渠道。”陈默不慌不忙,语气平稳,“您出场地和一部分基础工人,我们来负责技术引进、订单和市场。利润,我们谈三七分,您拿大头。”
老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半信半疑地接过那份装订整齐的资料,就着早晨昏暗的光线,随手翻了两页。当看到“计划引进日本最新贴片机生产线技术”那行加粗的字时,他粗糙的手指在上面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虽然不懂太深的技术门道,但这两年跑动,耳朵里灌满了“港商”、“日本技术”、“贴片机”这些听起来就唬人的词儿。
“你跑来找我,”老李合上资料,没立刻还给他,反而抬眼盯着陈默,“就不怕我转头把这事儿,捅给别的什么人?”
“怕。”陈默居然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惧色,“可我也打听到,您去年想进一批特种变压器,批文卡了半年多,跑断了腿也没人给句准话。我这边要是能帮忙把这条线打通,您觉得……值不值一个合作的名额?”
老李眯缝起眼睛,盯着陈默看了足有十几秒,眼角的皱纹深深挤在一起。他没再说什么,只把手里的资料卷了卷,塞进自己工装上衣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里,拍了拍,瓮声瓮气地说:“等信儿吧。”
中午,他又马不停蹄地跑了两家。其中一家是刚成立没两年的电子装配小公司,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副金丝边眼镜,一听“港资渠道”、“出口订单”,镜片后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热情得不得了,当场就要拉着陈默签意向协议。陈默摆了摆手,拦住了:“不急签字。咱们先把风声放出去,看看市场的反应,也探探水深水浅。”
对方有些不解:“放风?放什么风?”
“就说,”陈默端起桌上那杯浮着碎茶叶末的茶水,喝了一口,味道很涩,“有内地背景的资本,正在着手收编整合本地几家有潜力的小电子厂,特别是红星、华通这几家,可以重点提一提。”
“为啥非得提他们几家?”年轻老板更疑惑了。
“因为他们最近刚接了笔来历不明的大单子。”陈默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钱,多半还没真正落进他们口袋。这种时候,他们心里最没底,也最怕横生枝节。”
下午三点来钟,市广播电台旁边那家只有两个编辑的小报馆门口,来了个戴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他没进去,只把一份简讯稿从门缝塞了进去。稿纸第一行,用钢笔清晰地写着标题:《神秘资本悄然现身,本市电子元件产业或面临洗牌》。
第三天清早,陈默正在租住的小屋里,用小煤油炉给自己煮挂面。水刚滚开,面条下锅,敲门声就响了。他擦擦手,拉开门,是邮电局常替他跑腿送信的小赵,手里拎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额头上还带着跑过来的细汗。
“陈哥,线人刚传回来的。”小赵闪身进来,反手带上门,压低了声音,有点喘,“红星厂那边,昨儿后半夜突然变卦了,死活不跟原来谈好的那个港资签长期合同了。他们还暗地里派了好几拨人,四处打听,是不是真有内地资本在跟他们谈收购的事儿。”
陈默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翻滚的面条,点点头:“知道了。”
“还有,”小赵咽了口唾沫,继续汇报,“华通厂那边也有动静了。他们财务科的人透出风,说账上莫名其妙多了笔预付款,数目不小,来源根本查不到,汇款附言只写了‘宁远实业注资意向金’几个字。他们厂长看到这个,吓得一晚上没合眼,在办公室里踱了一夜的步。”
陈默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上面滚烫的热气,送进嘴里尝了尝,咸了。他皱了下眉,转身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哗”地倒进锅里,看着翻滚的水花平息下去,才说:“让他们继续慌着,别停。”
到了傍晚,他又通过中间人,故意放出另一条半真半假的消息:宁远实业前期扩张太快,资金链可能有些紧张,部分收购计划或许会暂缓。结果,消息放出去不到三个钟头,红星和华通两家元件厂,就不约而同地派人,偷偷摸到了宏达机械厂门口,拐弯抹角地想打听,跟“宁远”的合作到底靠不靠谱,是不是真有那么回事。
而更关键的变化,发生在第四天的上午。陈默收到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匿名纸条,是通过一个公共电话亭的特定号码转抄传来的。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但内容清晰:原定于今晚八点在老码头三号仓库进行的情报交接任务,临时取消。改为由“财务组”直接介入,审核并接管一笔即将从境外汇入的款项。
陈默拿着这张小纸条,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清晨的光线照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走回桌前,翻开笔记本,找到“调查受阻情况及应对”那一页。他用铅笔尖,在原先记录的几个难点上,轻轻划了道斜线。然后,在下方空白处,添了两条新的线索记录:一是某个已知的联络点,近期接头人更换异常频繁;二是某个潜伏在技术部门已久的人员,突然以“家庭原因”提交了调岗申请。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然后用衬衫的内侧衣角,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镜片。擦干净后,重新戴上。这时,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扬了一下。那表情转瞬即逝,快得像一片薄冰掠过阳光,融化了,只留下一点难以捕捉的水痕。
商业这东西,果然有时候比直接挥拳头更管用。他们怕曝光,怕断了财路,更怕自己内部先乱了阵脚。你不用真的冲上去跟他们厮打,只要想办法,让他们自己觉得快要站不稳了,他们就会开始互相猜疑,自己先乱起来。
他合上笔记本,把桌上散落的几份文件——宏达的意向书底稿、报馆的简讯复印件、还有那张匿名纸条,按照顺序,整整齐齐地收进帆布包最底层的防水夹层里。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街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昏黄的光。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发僵的手腕和脖颈,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他准备出门,去巷子口那家日夜营业的小面馆吃碗面,顺便再理一理思绪。
明天,还得抽空去趟工商局那边的熟人那儿,问问那个“宁远实业”的营业执照,到底办到哪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