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铃声猛地炸响,像一把生锈的锯子,蛮横地撕开了凌晨粘稠的寂静。
陈默一直坐在床沿,没躺下,也没怎么动。手里的铅笔早已停止转动,被他搁在腿边,指尖却一直用力按着两边太阳穴,闭着眼,仿佛在对抗某种持续的胀痛。铃声闯入的瞬间,他霍然睁开眼,瞳孔在黑暗里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中,脊背瞬间绷直。
他没立刻起身。先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沉,填满了胸腔,再缓缓地、控制着力度吐出来。然后,他才伸手,把腿边那截铅笔轻轻拿起来,放到书桌边缘,笔杆与木头桌面接触,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仿佛那铃声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打扰。
铃还在响。一声,接一声,不急不躁,却有种钝刀子割肉般的固执,在空荡的走廊里撞出回音,钻进耳朵,敲在心上。
他站起身,腿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稍稍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站稳。一步步走过去,帆布鞋底踩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发出声音。走到那部老旧的黑色电话机前,他伸出手,指节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分明。握住了冰凉的听筒,贴在耳边。
“我在。”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沙,但平稳,没有颤。
电话那头先是两秒钟的空白,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然后,一个明显压低、语速很快的男声传了过来,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冷硬:“你倒是挺能坐得住。”
是绑匪。不是之前通话的那个,这个声音更年轻,更冲,语气里透着赶时间的焦躁和一股狠劲儿。
“我在等你们联系。”陈默说,陈述事实般的语气。
“少他妈跟我来这套!”对方啐了一口,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去,显得更阴沉,“你以为拖时间就能把人拖出来?人在我们手上,是圆是扁,全看我们心情。你不按说的做,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前,她就得没!”
陈默没接话。握着听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用力到微微陷入塑料壳里,指关节一点点泛出青白。他的呼吸屏住了片刻,又强迫自己恢复均匀。
“明早六点。”对方不再废话,报出时间,字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城西,老化肥厂,废弃那个。你,一个人来。东西带齐。别耍任何花样。”顿了顿,声音里淬着冰,“要是让我们看见半个多余的人影,或者闻到一点警察的味儿——”那声音故意拖长,带着残忍的戏谑,“你知道会怎样。她身上,可不止一根手指头。”
陈默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吹在话筒的网格上,发出一点微弱的杂音。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我要她活着。”
“那就照我们说的做!”对方的语气陡然狠厉起来,“别自作聪明!你从宿舍楼走出去第一步,到走进化肥厂大门,每一分钟都有人看着。敢玩一点虚的,她第一个替你遭殃!”
“我不会。”陈默低声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肯定,“我要她活着。所以,我会照做。”
电话那头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剩下对方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隔着线路传来,混合着电流的底噪。那沉默像是在掂量,在判断他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伪装出来的顺从。
“记住时间。”最终,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六点整。不见,就再也不见。”
“咔嗒。”
忙音立刻灌满了听筒,单调,急促,不留余地。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动。听筒依旧紧紧贴在耳边,仿佛那忙音里还藏着别的信息。直到那“嘟——嘟——”声持续了十几秒,他才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听筒从耳边移开,缓慢地、有些僵硬地,将它搁回黑色的电话机上。塑料与塑料碰撞,发出一声空洞的轻响。
他低下头,就着走廊窗口透进来的、黎明前最稀薄的那点天光,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老上海表。表盘上的夜光指针幽幽地亮着,指向凌晨五点十分。
距离约定的六点,还剩不到一个小时。
他转身,走回那间弥漫着未散尽的紧张气息的屋子,反手关上门,摸到锁舌,“咔哒”一声锁死。没有开灯。窗外的夜色正在变淡,从浓黑转向一种沉郁的深蓝,远处市中心钟楼模糊的轮廓渐渐显现,巨大的表盘上,分针正朝着“12”的位置,无声而坚定地爬行。
他走到书桌前,弯下腰,手指摸索着桌板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用力一按,一小块木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浅浅的暗格。里面没有多少东西,只有几本边角卷起的旧教材,和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巴掌大小的物件。
他取出那个油纸包,一层层剥开。里面躺着一个U盘,外壳是那种很老的乳白色塑料,如今已经泛黄,边缘有几处明显的磕碰痕迹,USb接口处的金属片也有些磨损氧化,看起来像是经历过不少年头。他把它握在手心,掂了掂那几乎可以忽略的重量,然后拉开外套内侧一个带暗扣的口袋,将它仔细地塞了进去,贴肉放着,确保不会晃动,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接着,他飞快地抽出一张便签纸,就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用那支秃头铅笔潦草地写下几个关键词:手电、旧地图、备用电池、深色外套、线手套。
他走到单人床边,单膝跪地,伸手从床底拖出一个半旧的军绿色帆布包。拍掉上面的灰尘,拉开拉链。按照便签上的列表,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往里装东西:一把手电筒,铁壳的,是去年暑期去山区实践时发的,他检查了一下,开关灵活,灯泡完好,又拧开后盖,确认里面装的是新换的南孚电池;一张折叠起来的、本市郊区老版地形图,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过一些早已模糊的记号;两节用油纸单独包好的备用一号电池;一件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藏青色工装外套,布料厚实,沾了灰也不显眼;最后是一双半旧的粗线劳动手套,掌心部位织得格外厚实。
他把所有东西在包里归置好,拉上拉链,掂了掂分量,背在身上试了试。然后,他脱下身上的学生装,换上那件工装外套,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又把线手套塞进外套侧面的口袋。
穿戴停当,他站在门后,最后检查了一遍。右手探进怀里,隔着两层布料,确认那个硬硬的U盘轮廓依旧紧贴着心口。左手拉了拉窗栓,纹丝不动;又试了试门把手,锁舌咬合紧密。
一切,都像他预演过的那样,准备就绪。
他轻轻拧动门把手,拉开一条缝。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动静已经熄灭,只有尽头那扇气窗透进些微的晨光,将那部黑色的公用电话勾勒成一个沉默的剪影,仿佛刚才那通决定生死的通话,只是黑夜做的一个荒谬的梦。
他侧身闪出去,反手带上门,锁舌落下,悄无声息。
脚步放得很轻,很稳,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楼梯台阶靠墙的、最不易发出声响的边缘。帆布包随着他的动作,有节奏地、轻微地拍打着他的后背。下到一楼,他没有走向灯火通明的正门大厅,而是拐进侧面一条堆放着清洁工具的狭窄过道,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铁门。
门外是宿舍楼的后院,荒草长了半人高,角落里堆着破损的桌椅。清冽的、带着露水气的晨风立刻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他穿过杂草丛生的小径,从一处半塌的砖墙豁口钻出去,外面是一条罕有人至的背街小巷。
巷子很窄,地面坑洼不平,积着前夜的雨水。他小心地避开那些水洼,步伐加快了些。巷子尽头,连着一条通往城西的柏油马路。
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深蓝褪去,染上了一层灰白,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风比刚才更凉了,带着城市边缘旷野的气息,吹动他额前汗湿的头发,他下意识地拉了拉工装外套的领子,把下巴往里缩了缩。
路过一个早早出摊的早点铺子时,炸油条的香味混合着煤球炉子刺鼻的烟气飘过来。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佝偻着背,用长筷子翻动着油锅里滋滋作响的面团,炉膛里的火苗被晨风吹得忽明忽暗,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动。
陈默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甚至没有朝那个温暖的光源偏转一分。他的脸隐在工装外套竖起的领子和渐亮的天光制造的阴影里,只有脚步,一步一步,稳定地向前。
不能快。快了,显得心虚,仓皇。
也不能慢。慢了,错过时机,徒增变数。
他必须走得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早起赶去自习室抢占座位的好学生,背着不算太鼓的书包,带着一点晨起的困倦和惯常的沉默,融入这座正在缓慢苏醒的城市背景里。
可他知道,书包里装的不是书本,怀里揣着的不是钢笔。
他走向的,也不是洒满晨光的图书馆。
走到青江大学那气派的、挂着毛体校名的正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
刻着“青江大学”四个鎏金大字的球形校碑,在破晓的天光里逐渐清晰,反射着冷硬的光泽。校园里,最早起的鸟儿开始啁啾,远处隐约传来晨练的口号声。
他看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转回身,不再回头,踏上了那条向西延伸、越来越偏僻的马路。
天色,正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前方的路,却仿佛通向一片更浓的、尚未散尽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