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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身奋力扭动缚在十字刑架上的四肢,像被蛛网缠住的飞蛾在做最後扑腾。
铁链哗哗作响,固定身躯的铁钉从骨缝间滑,叮叮当当滚入角阴影。
屍体失去支撑,如烂泥般从刑架上滑。
五官错位的面孔朝上,歪斜的嘴巴仍挂在太阳穴旁,瘫在郑成功与朱嫩宁面前。
郑成功没有犹豫,一把抓住朱嫩宁的手腕:「快走!」
朱嫩宁也从瞬间的僵直中挣脱,扣住郑成功的手臂,两人脚下灵力同时炸开,将身法催至极致。
出第二道石门时,郑成功对几名值守的胎息修士吼道:「跑!别停下!」
四名修士面面相觑,虽不知发生何事,但郑成功脸上渗出的恐惧,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服力。
沿途衙役见郑将军逃命般从地牢深处冲出,不等发话,便跑了起来。
一行人涌出石牢入口,冲到地表空地才陆续停下。
郑成功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便转向朱宁,声音急促:「你去禀报三殿下,我留在这里!」
朱嫩宁鬓角的碎发被冷汗黏在脸侧,眼神却已恢复清明:「不行。你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东西。」
她擡手指向发愣的孙世宁:「速去寻我三哥,告知他有妖物降临此地」
妖物?
在这里?
孙世宁的眼神闪烁,半是慌乱,半是不合时宜的兴奋。
他自幼在北海长大,十几年间从未亲眼见过妖物,这让他生出想要亲眼见识一番的念头。
朱嫩宁见孙世宁这副神情,甩手便是一巴掌,将少年的脸打得偏向一侧:「滚着去!」
孙世宁委屈狂奔。
仍不放心的郑成功,扫了眼几十名凡人衙役,挥了挥手:「你们分头报信,能叫来多少人便叫来多少人!」
衙役们如蒙大赦。
於是,此刻守在石牢地表的,只剩朱嫩宁、郑成功,以及那四名胎息修士。
其中一人低声问道:「郑将军,到底出了什麽事?」
郑成功盯着黑洞洞的石牢入口:「我不清楚。」
「但,随时准备应敌!」
地牢深处。
烂泥般瘫在地上的宁完我,食指弯曲,中指蜷缩,一根一根像节僵了整个冬天的虫豸般苏醒。
指腹摸索踝骨位置,找到碎开的骨片揉捏。
像陶匠揉捏黏土似的,一点一点捏回完整的骨型。
脚踝。
膝盖。
手腕。
肘关节。
被酷刑敲碎的骨全部以机械形式复原。
很快,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行动恢复了自如。
伶人翻过来,又翻过去,检查宁完我的双手,像在检查一件修好的工具。
伶人一手抱肩,一手撑着下巴,歪斜的五官凝为沉思姿态,自言自语起来」二十二年前,我穿越到此界,名夏汝开。」
「原想在绝灵之地潜心修炼,不与任何人产生瓜葛。」
「偏偏皇帝得「真武大帝」传法,命官府发放种窍丸。
「种窍丸乃攻打魔教时缴获,严密封存於宗门禁地。」
「彼时才知,我那爱徒朱幽涧,也穿越到此界,并携有储物灵器。」
「这是种窍丸来源的唯一解释。」
「夏汝开为此界底层凡人,而我那爱徒,却是九五之尊,坐拥天下,掌握前世器物。」
「只是我不知道,他到底带来了多少。」
「我借种窍丸抽取一事,去往京师。」
「这是我的第一次试探。」
「我想知道,他修炼到了什麽境界,具备多少感知手段。」
「令我放心的是,京师地下遍布纸人形状的妖灵,仅具备监听之能,发现不了我。」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再留在大明了。
「安心是一回事,安全是另一回事。」
「我取代传教士邓玉函,前往欧罗巴的途中,想清了一件事力「照我稳紮稳打的修炼进程,断不可能赶上徒儿。」
「一旦徒儿修为恢复大半,必能察觉我的存在。」
「我决定结合欧罗巴的历史与典故,像他以【明界】为蹊径那般,走另一条修真道路。」
「神道。」
「我扮演成他们圣经故事里的耶稣。」
「二十年间,行走欧罗巴各地。」
「用步履丈量他们的山川湖海,用他们的语言对谈他们的心声。」
「我让他们看见我,记住我,聆听我,最终膜拜我。」
伶人的双手缓缓张开,像在对着虚空拥抱。
「整个欧罗巴的国运与香火,系於我身。」
「终於,我於罗马一统教权,晋升至练气。
「出关後,我召来了负责情报的主教,得知我那爱徒,已然突破筑基。」
「我着实担心,徒儿是否将宗门库藏,全部带到此界?」
「不大可能。」
「若他若真具备如此雄厚的底蕴,理应早早发现我的存在,又怎会放任我在欧罗巴二十年?」
「若要找寻答案,我必须主动迈步。」
伶人转过头,用错位歪斜的眼,看向昏死的范文程。
「此二人,我早前借莫里哀之手,对他们施加了【傀】道法术————本意是针对种窍丸做些文章。」
「方才,这具身体遭到【斫木】拷问,触及我施加的禁制,让我的灵识勾连降临。」
「我面临两个选择。」
「其一,就此结束。清除所有痕迹,隐藏自身。」
「其二,引用爱徒前世的座右铭—来都来了」,往前多试几步,又如何呢?」
讲到这里,伶人擡起双手,指尖扣入额角皮肤,像扣住了一件不合身的衣裳。
然後缓缓向下拉去,整张面孔上的五官——
鼻子、眼睛、嘴巴、眉毛、双耳,尽数向下拖拽。
当那只手离开面孔时,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连同两条眉毛与一对耳朵,笔直地竖在脸部正中。
从上到下,间距均等。
伶人放下手,端详片刻虚空,照不存在的镜子。
「目前来看。」
「徒儿境界恢复筑基,实力却低於我此前预想。」
「故他穿越此界,虽携有储物灵器,但绝不是宗门全部底蕴。」
「至少,最重要的仙器与【煎水作冰鼎】,他并未持有。」
伶人手指在空中顿了顿,重新撑住下巴,思考道:「————该不该露面?」
「我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
「他真灵受损,想来也是同样的境况。」
「师徒重逢,平心静气,或许能将前世真相还原————」
伶人沉默片刻。
「待我暴露。」
「若他埋怨在心,我即便无法抵御筑基,但在此界自保,并非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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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那就按这个剧本吧。」
「第一幕——
—」
伶人环顾逼仄石牢,与溅满血污的石,摇了摇头:「此地,不适合作戏台。」
伶人又抚上这张面孔,有些失望道:「卑微之躯,我只能行【异化】之法,削去人」,扮演妖」。」
伶人放下手,像在後台候场的伶人,在登场前最後一次默念台词:「唯有如此,才能发挥远胜寻常胎息的实力。」
伶人朗声念道:「宗门旧事散如尘,异世萍踪认未真。恩怨何须分尔我,且开台口演前因。」
「报幕已毕。」
「亮相。」
甬道幽深狭窄,油灯的火苗齐齐向一侧偏斜。
没有灵光,没有风声,没有地动山摇。
伶人缓缓朝地表而行。
脚步不疾不徐,像乐手敲打大戏的开场鼓点。
石牢之外,月朗星稀。
乌泱决的修士列成阵势,各色灵力明灭不定,将夜色切割成无数明暗交错的碎片。
人人压低呼吸,汇成紧绷的沉默。
最前方,是全副披甲的朱慈绍。
面上没了漫不经心,眉宇间凝着罕见的肃穆。
郑成功立其身侧,尤世威、吴三桂、傅山等分列左右,各领从演武场全数调来的数百名修士。
这些人白日还在擂台上彼此斗法,此刻却肩并肩站在同一阵线,目光齐刷刷地盯在黑洞洞的石牢入口。
另一侧,朱宁与周延儒并肩而立,加上孔友德率顺庆修士列於其後,令修士总数高达七百。
终於。
那东西从石门里走了出来。
月光在他的脸上。
死寂一瞬,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呼。
「这、这是什麽怪物!」
「他的五官怎麽全长在正中间!」
「好强的压迫感————」
「不是练气,可也不是寻常胎息!」
「我有点怕————」
有修士扯开嗓子喊道:「大家别慌!咱们有越境修罗郑大将军坐镇!」
「别忘了,周大人可是胎息之下第一人一—
—」
「有他们二位在,我们什麽都不用怕!」
被称作「胎息之下第一人」的周延儒,面色凝重得像块生铁。
他客居潼川数日,是为给顾炎武与王夫之定罪,逼迫占据重庆的朱慈郎。
方才朱宁派人来请,称大敌降临,他还以为是朱慈烺、朱慈绍兄弟设下了新的圈套。
等他亲眼看清,这个从石门中走出来的东西,揣测瞬间云散。
一种无需思考便能确认的直觉告诉周延儒眼前的东西,足以威胁到他的性命。
故周延儒沉声喝问:「阁下是谁?为何装神弄鬼!」
伶人仰面。
他望着月亮,月亮旁边的星辰,星辰背後的苍穹,询问道:「朱幽涧,你在麽?」
有几个不知是耳朵好还是不好的,脸色瞬间剧变。
「朱由检?这不是筑基仙帝的名讳麽!」
「此人竟敢直呼陛下?」
「他怎麽敢?」
伶人继续道:「朱幽涧,为何不现身见我?」
连听两遍陛下真名,周延儒震怒了。
对崇祯的敬畏,对僭越者的本能排斥,让周延瑞不能容忍有人当着他的面,用这种语气呼唤仙帝!
「好,好一个狂徒。」
周延儒从牙缝里挤出词句,低沉且森然:「今日便拿你的骨灰,来抹潼川的城墙!」
周延儒展动身形,宽大的衣袍无风自鼓,瞬间弹射出成千上万根血管。
但见那些血管脱离了皮肤束缚,在半空中拉长、变细、硬化,表面泛起刺骨的寒光,如倒悬的血色暴雨,径直朝对面伶人穿刺而去。
见状,朱慈绍心中一凛。
这老狗————法术更厉害了。」
朱慈绍见过周延儒出手。
一年前,周延儒还需用三分之二的血管做甩、抽、捆、缚的佯攻,只有三分之一能穿刺杀伤。
此刻,周延儒却能催动血管尽数硬质,没有一根是佯攻,明他的【丝绦锁形诀】已修至大成,满足突破练气的条件—
朱慈绍心念电转的瞬间,万千血管尽数穿透对面身躯。
伶人变成插满血色长管的人偶。
周延儒嘴角几乎要扬起了。
但他看见—
那张垂直排列五官的面孔,没有被摧毁,甚至没有改变表情。
歪斜的嘴仍旧保持诡异的微笑,像在看一个孩子舞剑。
「我道是什麽天骄。」
「原来是奴。」
伶人轻轻吹了一口气。
周延儒的脸色骤变。
某种从内心深处涌出的,接近死亡的直觉,命他不顾一切地暴退。
与伶人身躯相连的上万根血管被硬生生扯断,鲜血从周延儒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狂喷而出,在月光下绽成巨大猩红的花。
周延儒退得及时。
只因留在成千上万根血管断口,在他暴退的同时便从猩红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像绷紧的琴弦。
然後,它们像粉末一样簌簌飘散,连一点声响都没有留下。
周延儒跌在地,衣袍与鲜血混成同色。
朱嫩宁连忙闪至其侧方,一面盯紧对面,一面扔出装有灵米的袋子。
周延儒并未去接。
他死死盯着浑身布满上万个血洞,仍旧岿然不倒的身影,竟被吓得六神无主,眼睛没有半点神采。
「有谁看见他施法了吗?」
「没有掐诀,也没有念咒————」
「天啊,这到底是什麽怪物!」
「【蜃雷】————一定是【蜃雷】让我们出现了幻觉!」
垂直排列的五官缓缓扫过在场七百修士,扫过惊恐的眼神,扫过颤抖的手掌,与明灭不定的灵光。
旋即,伶人千疮百孔的身躯轻轻转圈,像一件被打穿无数弹孔的旧衣裳,被风灌满,非但没有飘,反而起舞弄清影起来。
「你们勉强算我徒孙。」
欧罗巴。
圣彼得大教堂。
伶人面向大明,轻叹道:「怎能行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