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六月十四,丑时赫图阿拉的黎明浸透着苏子河带来的湿冷雾气,丝丝缕缕钻入汗宫厚重的毡帐。努尔哈赤半倚在铺着完整黑熊皮的硬木榻上,两条腿的膝盖处紧紧缠绕着浸透药味的麻布。昨夜梦中翻身不慎挤压了旧伤,此刻髌骨深处仍随着脉搏阵阵抽痛,折磨得他呼吸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枯瘦的手指有些颤抖地划过悬挂在帐壁上的羊皮辽东舆图,目光如同淬火的钉子,死死铆在“扎喀关”那个墨点之上。
“明狗的红夷炮……当真那般骇人?”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风箱在拉扯,帐内浓重苦涩的草药味不仅来自他膝上的敷料,也来自一旁小几上给莽古尔泰准备的、治疗耳疮的药罐。
莽古尔泰就站在榻前不远处,右侧耳朵被肮脏的布条层层包裹,露出的左半边脸因炎症和疼痛而异常红胀。他时不时难以忍受地抬手按压一下耳根,仿佛想阻止那无形蛀虫的啃噬。“父汗,正蓝旗的探子拿性命换回的消息,错不了。”他咬着后槽牙回话,每一个字都牵动着耳部的剧痛,“扎喀关前那片空地上,明军足足摆了十门那鬼玩意儿!炮口粗得能塞进小孩脑袋!昨天他们试炮,一炮过去,关前小土坡上的巨石就跟豆腐一样炸开了花!赵率教那杀才,把通州带来的铁罐头兵顶在最前头,后面紧跟着辽蛮子的藤牌阵,看架势是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
努尔哈赤的手指猛地戳在舆图上,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扎喀关!卡死了辽阳通往萨尔浒的脖子!他们占住这里,咱们的马队就像被掐住了气管,还怎么南下打草谷?!”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不得不弯下腰,捂住刺痛的膝盖,脸色灰败。
“阿玛的胳膊……还吊着呢,创口化脓,太医说没十天半月动弹不得。”接话的是刚掀帘进来的岳托,甲胄上带着清晨的寒露气息,“阿玛让我领着两红旗五千人马,听三叔的调遣。”
努尔哈赤浑浊的目光扫过帐内这几个儿子和将领:莽古尔泰的正蓝旗、德格类的镶蓝旗、塔拜的两白旗,再加上岳托带来的两红旗,七拼八凑,勉强能拉出一万四千多人。他心里明镜似的,这里面真正能披重甲、打硬仗的巴牙喇不足八千,剩下的多是刚从田里、林子里抓来的壮丁,手里的家伙不是削尖的木棍就是锈迹斑斑的破刀。
“不能硬碰硬!”努尔哈赤喘着粗气,胸腔如同破锣,“那红夷炮在平地上发威,咱们的铠甲跟纸糊的没两样!莽古尔泰,你领着正蓝旗和德格类的镶蓝旗,到关前给我摆开阵势,敲锣打鼓,做出要拼命的架势,把明狗的魂儿都勾到前面来!”
他猛地转向塔拜:“你的两白旗,全是骑兵,脚程快!从东面野猪岭那条猎人小道摸过去!那地方险,明狗肯定想不到!给老子绕到扎喀关屁股后面去!他们的炮队、粮草肯定藏在后边林子里,你去,不用死战,放火烧!惊了他们的马,炸了他们的火药车,就算大功!”
最后,他盯着岳托:“岳托,你的两红旗,就在关西那片老林子里藏着!等塔拜在后面闹出动静,关前的明军必然慌乱,要分兵回救,你的机会就来了!冲出来,截断他们的退路,能咬下多少肉,就看你的本事!”他目光森然地扫过每一个人,“都给老子记住!咱们人少,家底薄,耗不起!打了就跑,让他们知道疼,不敢轻易伸出龟壳,就够了!”
莽古尔泰死死按着灼痛难忍的右耳,瓮声瓮气地应道:“嗻!儿臣明白!”他心里憋着火,知道父汗是被那红夷炮吓破了胆,但耳朵里一阵阵钻心的疼让他没了争辩的力气,只想赶紧完事回去让萨满把腐肉剜掉。
辰时,赫图阿拉城外苏子河畔,一万四千多名八旗兵乱糟糟地列队。正蓝旗的黑纛在晨风中无精打采地晃动,莽古尔泰勒住焦躁的战马,右耳渗出的血水浸透了布条,变得黑硬。他看着身旁这些所谓的“大军”,近半人连件像样的皮甲都没有,手里握的弓箭,弓弦松垮,箭镞歪斜。
“都他妈给老子打起精神!”他吼了一声,却因耳朵剧痛导致声音扭曲走调,“到了扎喀关,都看老子旗号行事!没老子的令,谁他妈敢往前多冲一步,老子剁了他的脚!”
德格类的镶蓝旗跟在后头,士兵们背着的干粮袋瘪瘪的,里面只有掺了沙土和麸皮的糜子面炒面。塔拜的两白旗早已悄无声息地向东移动,马蹄都用厚麻布包裹,在沾满露水的草地上留下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岳托的两红旗则消失在西面茂密的灌木林里,冰凉的露水迅速打湿了他们的衣甲。
队伍最后,是努尔哈赤亲自掌握的五千金龙纛旗亲兵,人人盔明甲亮,兵刃锋锐,与前面的杂牌形成鲜明对比。莽古尔泰回头瞥了一眼那一片耀眼的金属寒光,嘴角撇了撇,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怨愤涌上心头——父汗终究还是最信不过自己。
巳时,扎喀关土黄色的城墙在逐渐升高的日头下显得沉默而坚固。赵率教按剑立在关楼之上,望着远方地平线上扬起的滚滚烟尘,嘴角扯出一丝冷峻的笑意。“来了多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身旁的祖大寿举起单筒望远镜,镜片里映出黑压压涌来的队伍,正蓝旗的黑色大纛格外醒目。“看阵仗,一万五六千顶天了,真披甲的我看不到一半。”他放下望远镜,语气笃定,“莽古尔泰的帅旗在最前面,这头瘸腿疯狗,果然亲自来讨打了。”
关前开阔地上,明军早已严阵以待。十门黝黑的红夷炮沉稳地蹲在临时垒起的土垒炮位上,炮口森然指向敌军来路;后面是三十余门佛郎机快炮;再后面,是通州新军玄甲重兵结成的密集方阵;最外层,则是辽人战兵手持的藤牌,牌面上用朱砂粗砺书写的“保家”二字,在阳光下灼灼刺眼。
“照预定方略行事。”赵率教语气平静,“放他们进红夷炮最大射程,先轰他三轮,挫其锋芒,乱其阵脚。”
此刻,关后密林深处,明军的辅兵和炮队护卫正在紧张地给打过试射的炮管用湿麻布降温,旁边堆放的木制火药桶上盖着浸透水的湿麻布。没有人注意到,东面陡峭的野猪岭山脊线上,几百个敏捷的黑影正利用灌木和岩石的掩护,如猿猴般悄无声息地向山下滑降。
午时扎喀关前,莽古尔泰的正蓝旗在距离关墙一箭之地外勉强停住脚步。他望着城楼上密密麻麻的明军旗帜和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右耳持续不断的剧痛和轰鸣让他阵阵眩晕。“吹号!让这些尼堪蛮子开门投降!”他几乎是靠意志力在嘶吼。
低沉的牛角号声在山谷间沉闷地回荡,关楼上却死寂一片,唯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赵率教冷笑一声,举起手中一面红色小旗,向下方的炮队用力一挥——训练有素的炮手们立刻转动绞盘,粗大的炮管微微调整着俯仰角度。
“父汗说了,诱敌为主,别真往上撞!”德格类策马凑近莽古尔泰,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耳鸣盖过。
莽古尔泰烦躁地一挥手,耳朵里的痛苦让他理智的弦绷到了极限。他猛地抽出腰刀,雪亮的刀尖直指关楼:“勇士们!给我冲!拿下关楼,赏女人赏牛羊!”
前排的披甲兵犹豫着、互相推搡着向前挪动,后面的包衣阿哈和壮丁更是脚步踌躇。就在这刹那之间,关前明军阵地上,十门红夷炮猛地喷吐出巨大的火光和浓烟!
“轰——!!!”“轰——!!!”
地动山摇的巨响接连爆开!沉重的铁弹丸呼啸着砸进八旗兵稀疏的冲锋队列中,瞬间炸起漫天泥土、残肢断臂和破碎的兵器!前排的士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扫过,成片倒下!
“撤!快撤!!”莽古尔泰的战马受惊狂嘶,人立起来,他死命勒住缰绳,耳部的剧痛和爆炸的冲击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栽下马背。
八旗兵瞬间崩溃,转身向后狂奔。红夷炮的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这次狠狠砸在了跟进稍慢的镶蓝旗队伍里。德格类咒骂着,再也顾不得阵型,拨转马头就跑,镶蓝旗的溃退比正蓝旗更加混乱不堪。
未时的扎喀关后密林里,塔拜率领两白旗精锐,利用密林掩护,悄然摸近明军设在后方的炮兵阵地和辎重存放点时,正看见不少明军辅兵赤着膊,忙着给灼热的炮管泼水降温,另一些人正从盖着湿布的堆垛里搬运火药桶。
塔拜眼中凶光一闪,打了个手势,身后数百名弓手悄然张弓搭箭,淬毒的箭镞对准了那些毫无防备的明军。
“放!”
箭雨尖啸着泼洒而下!许多辅兵甚至没反应过来便惨叫着被射倒!塔拜一跃而起,腰刀出鞘,嘶声大吼:“勇士们!烧了他们的炮!炸了他们的粮!”
留守的明军护卫队这才惊觉,仓促举着长矛腰刀迎上来。双方在这片狭窄的林间空地上爆发混战。塔拜的人虽少,但皆是精悍骑兵,爆发力极强,一个冲锋便撕开了明军仓促组成的防线。几名悍勇的白旗壮丁抱起点燃的松油火把,疯狂地冲向堆放在一起的火药桶和辎重车!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猛然响起!数个火药桶被同时引爆,冲天的火焰和浓烟翻滚着升腾,连前方扎喀关城楼上都能清晰地看到那不祥的黑红色烟柱!塔拜看着陷入火海的明军后勤区域,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果断下令:“得手了!撤!”
申时,扎喀关后方传来的连续爆炸巨响,让关前正在重整队伍的赵率教心头猛地一沉。他迅速抓起望远镜看向关后,只见浓烟滚滚。几乎同时,西侧山林中杀声震天,岳托率领的两红旗伏兵如潮水般涌出,直扑明军侧后!
“岳托这黄口小儿,倒是会挑时候!”祖大寿啐了一口,“分兵去堵?”
赵率教面色阴沉,却异常果断:“不乱!塔拜最多烧些辎重,动摇不了根本!红夷炮不动!令佛郎机炮队,全部转向西面,覆盖射击!阻断岳托冲势!”
三十门佛郎机速射炮迅速调整射界,炮口接连喷吐出致命的火焰和霰弹!刚刚冲出林地、队形尚未完全展开的两红旗骑兵,顿时被这片钢铁风暴覆盖,人仰马翻,冲锋势头为之一滞!岳托勒住受惊的战马,看着身边瞬间倒下的勇士,牙龈咬出了血——父汗和叔叔们的担忧是对的,明军的火炮,简直是地狱里带来的玩意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