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究竟价值几何,王镇不清楚,他曾试图寻找这个答案,想要知道父亲为何要不惜代价维护天地间数量最多、看起来永远也不会缺少的百姓。
他知道黄巾之乱的可怕,可他不觉得黄巾之乱与百姓有关。
造反的人多了,哪怕在他父亲治下不是也有人因为不满而造反吗?
欲壑是填不平的,他从不指望百姓能自发自觉地避免叛乱,一切还是需要庙堂之中大人物的谋算。
然而,随着他一路北上,想法逐渐发生了改变。
他原本以为世间最凄惨之事除去赵云所说的世道动荡,那对爷孙已经是极限。
可是当泥泞的道路逐渐变得坚硬,最后连痕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身上穿戴的皮裘已无法抵御严寒,趟着连战马都不愿踏足的霜雪,感受着为了不迷失方向在狂暴的北风之中雪晶对双眼攻击的刺痛,轲比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一个人的生命不如一根草。
在这种天气之中不被冻死已是万幸,王镇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人能在如此环境中行军打仗,但是他清楚百姓重逾万金还好,若是轻似茅草是要出问题的……
大帐之中,轲比能正坐在锅子面前小心烹饪着一块羊肉,在这个天寒地冻的地方能找到的调味品极其有限,一撮盐巴提鲜,一捧谷物增香已是全部。
不过好吃的羊肉并不在于调味,火候才是重中之重。
大火猛煮能吊出好喝的浓汤,小火慢炖才能烹出鲜嫩的羊肉。
没有喝过奶的小羊羔肉质细嫩无比,还没有腥膻气,是难得一见的食材,若是一不小心炖烂了可是暴殄天物。
轲比能拿起羹匙浅尝了一口汤水,砸了砸嘴,稚嫩的青年如今已被岁月催成彪形大汉,浓密的胡须包裹住半张脸,随着他的动作,胡须好似他这个中年人一般极少在无用的事情上费力,慵懒地动了动,将他满意的笑容隐藏了起来。
时间刚刚好,按照他的计算,王镇到达时,这只羔羊刚好是最适合品尝的时候,一切都在向着他预想的方式进行着。
事实并没有出乎他的预料,不多时便由士卒跑来告诉他王镇的队伍已然临近,闻言,他扯过披风走出大帐,临行前叮嘱亲卫小心看护锅中的羊肉。
王镇在向导的率领下穿过层层风雪,终于看到了轲比能的大营,瞧见营门口影影绰绰的身影,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任由风雪吹散周身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温度,挺直腰背,催马上前。
“末将轲比能恭迎公子。”望着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十多岁少年,轲比能眼前一亮,大步迎了上去。
王镇跳下战马,笑道:“不曾想这里如此艰苦,我替父王感念将军的辛劳,以及众将士的不易。他日得胜回朝,加官进爵想必父王定不吝惜。”
“公子还是别说了。”轲比能一步跨到王镇身后,扯开披风掩住风雪,沉声说,“公子随末将去大帐吧,若吃了风雪难免会得腹疾。这里缺医少药,公子还是小心一些。”
王镇当然听劝,跟着轲比能向大帐走去,只是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感觉极不真实。
他去过兵部,此次北行身边就有兵部的官员,那些文质彬彬的朝官在兵部之中整日喊打喊杀,口水乱飞争得面红耳赤,可是身边这位统兵的异族将军却心思细腻无比,对人关心有加。
他不得不感叹世人还真是多种多样。
进入大帐的第一刻他便嗅到了那股迷人的浓香,即便有战马代步,抵御严寒也是一件极其消耗体力的事情,香味钻入鼻腔后引得胃部一阵闹腾,迫不及待想要享受一番。
轲比能自然听到王镇肚腹内发出的抗议之声,只听他不动声色道:“公子速速将披风解下,再来篝火边取暖。时辰正好,稍等片刻我等就开饭,沙场简陋,公子便和末将在这里一起吃吧。”
“好,一切全凭将军安排。”王镇解下披风,随手丢在地上,坐到锅边,注意力全被锅中美味吸引。
轲比能轻手轻脚拾起披风,眼神光彩连连,口中不禁呢喃:“真像……”
多年前的时空在他眼前与此时交织在了一起,那时也是在一众鲜卑人之中,也有一位少年站在中央无视掉他们的野蛮与暴躁,以一个上位者的姿态视众多鲜卑头领于无物。
多年过去,那位果然成就了一番伟业,帐下带甲十万所向披靡。
这一次那位派出了自己的儿子,亦如当年一般毫不畏惧走进自己的军帐,仿佛这大营本就是他的一般,万民本就是他的子民。
“时辰到了。”驱散掉眼前的幻想,轲比能拿着木碗走上前,插起一块羊肉递过去,“公子尝尝。这小羊可不好找,昨日刚刚诞下,已将腹内腌臜之物派些干净,鲜嫩无比。”
“看来将军是有所准备啊。”王镇接过木碗,咬了一大口,吃得眉飞色舞,“确实如将军所说,当真天下至美。可惜也只能赶巧,若是我敢在邺城吃上这么一顿,弹劾我的奏章能摞到天上去。”
“公子也怕那些腐儒?”
“哈哈哈……将军莫要小看他们,在我眼中你才像是个儒生。”
“哦?”轲比能顺势坐下,插起一块肉,边吃边问,“也就公子能高看末将一眼,平日里可没人能瞧得上末将这个异族的莽汉。”
“将军有所不知,那些人在朝堂上、我父王的面前都敢动手互殴,一个个身手了得,别看穿着文官的官服,下手极其狠辣,暗自行气想要了结对方的不在少数。将军敢在朝堂上如此吗?殿前失仪,发配都是从轻发落的罪过。”王镇笑着看向轲比能,没等轲比能回答,举了举手中的碗,笑道,“将军可比他们文雅多了,羔羊的滋味甚美。”
“末将……末将……”看着王镇嘴角勾起,眼中却充斥着不加掩饰的杀机,轲比能手中的碗打翻在地,赶忙起身行礼,“末将莽撞了。”
“莽撞也好,别有用心也罢。一顿饭而已,算不得什么。”王镇吃完最后一口肉,擦了擦嘴,扶起轲比能,沉声道,“既然是将军找我来,为何又要试探我?”
“末将不敢……”
“不敢什么?不敢试探我?还是不敢信任我?我又不是洪水猛兽,将军在怕什么?”
“末将……不怕。”轲比能抬起头,直视着王镇的双眼,那股令他恐惧了多年的气势再次缓缓升腾,哪怕眼前之人已非往昔,却更令他心中胆寒。
汉人的人才真的不会断绝吗……
“不怕?”王镇看到了轲比能眼中的动摇,轻笑道,“将军应该害怕才是,若我稍有不慎,所有鲜卑边民的性命可就毁在我手里了。”
“原来公子知道了!”轲比能惊呼出声,难掩心中慌乱,赶忙道歉,“末将失礼了。”
“将军,我知道与否又能如何呢?”王镇再次扶起轲比能,眼中尽是淡漠,“我看到了将军的决心,但将军的决心令我胆寒。”
“公子,末将可是做错了什么?”
“将军,你愿意为了族人舍下全家性命,又敢以羔羊待我。你的决心是甘愿为边民流干最后一滴血呢?还是敢以下犯上呢?亦或是为我父王恪忠值守呢?”
“公子,末将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这是末将一时糊涂……真是一时糊涂!”
“我信将军乃是一时糊涂,要不然我也不会孤身一人与将军对话。可是将军,追随你的鲜卑边民信吗?”
“他们……信。”王镇一句话稳到了轲比能的死穴,他凝重的脸色深处透着化不开的哀伤,“公子,我们每一个人都做好了准备,我们相信殿下是公允的,我们知道该如何让殿下信任我们。”
“将军的意思是……外面近万边民军队,全都不是因为你振臂一呼?”
“公子,末将知道公子的担忧,可情况与公子所想完全不同。”轲比能眼中竟逐渐泛起红色,低声说,“他们是响应末将呼唤而来,但他们并不是为了末将而来。您……若信得过末将,不如随末将走一遭。”
“带路吧。”王镇取过轲比能手臂上的披风,挑了挑头。
轲比能也不废话,当先走出大帐,带着王镇随意走进一间营帐。
王镇刚刚进去,眉头便不由自主皱了起来,看向躺在羊皮毛毡中的士族。
太臭了,即便在这冰寒的时节,这里的臭味也太浓郁了。
“公子来了,还不起身行礼……”
“坐下,全都给我躺回去!”王镇打断轲比能,走上前去查看士卒,不曾想寻着臭味一路查找,摸索到那人小腿时一个不慎,竟然将小腿折了下来。
看着手中的半截小腿以及腐烂发臭、没有脚趾的脚掌,王镇目瞪口呆愣在原地许久。
就在轲比能以为王镇是被惊倒了,想要从他手中夺去那半截小腿时,王镇忽然转身飞起一脚将轲比能踹倒在地,喝道:“你他娘的就是如此领兵的?士卒都如此了,你却不闻不问?还他娘的有心在大帐中吃羔羊?本公子让你吃!”
说着,他一脚又一脚踢了过去。
轲比能任由王镇打骂,躺在地上护住头胸不敢有丝毫反抗,倒是断了腿的士卒见状爬到王镇脚边抱住他的大腿,口里极速说着王镇听不懂的鲜卑话,眼中全是哀求。
“来人,来人!”王镇停住动作,向帐外大吼一声。
几名禁军护卫立即冲进来,举剑就要斩杀那名士卒。
“住手!”王镇止住禁军的动作,“去将向导叫来。不,将工部和户部那几个人都叫来!”
“喏。”禁军冷眼看着营帐中的鲜卑边民,派了一人前去传令,不多时,几人便匆忙跑了过来。
“给本公子译!”王镇扯着向导的衣领,将他拉到士卒面前,“他在说什么?”
“他说……他说……”向导眼神忍不住向王镇手中的断肢看去,差点被吓死,半晌后才磕磕巴巴地说,“他说让您不要怪轲比能将军,他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对吗?”王镇看向几名官员。
还未等官员回应,士卒立即猛猛点头。看来他是听得懂,只是不会说汉话而已。
“看住他,胆敢乱动就给本公子宰了!”王镇指了指轲比能,转头尽量平复好情绪,询问士卒,“你们为何要如此?会死的。”
“已经死了很多人了,我们来时足有一万五,如今只剩下不到八千。”
“就算这样你们还要跟随他征战?他在拿你们的命博取自己的功名利禄!”
“不是的,不是的。”士卒惨笑一声,“将军不是这样的。我们要死人,要多死人才行。我们若是死少了,大王不会相信我们是能信任的人。将军不怕死,我们也不怕。”
“谁告诉你们我父王会这么想?他需要你们的忠诚,却不是以这般行事!”
“啊!大王之子!可我们不死人,我们又能做什么呢?我们不多多的死人,就只能得到大王少少的信任。这是草原的规矩,也是一直以来大汉对我们的规矩。我们的先人为汉人死战才得到大汉的信任,才没有像匈奴那样灭绝,可是即便如此也只能在草原上过着迁徙的生活。如今大王给了我们地、给了我们屋,按照规矩,我们就要死人,死多多的人。”
“这是什么狗屁规矩?”
“这就是汉人定下来的规矩。”轲比能坐在角落中忽然发出无比哀伤的声音,“公子,即便刘宏在位时,鲜卑、乌桓多次出兵为大汉平定叛乱,我们也从不觉得那是大汉需要我们。
那只是一道命令,就像到时间该喂狗了一样。
狗饿了就要吃东西,不吃就只能饿着。
草原出了叛乱,我们就要出兵平叛,不出兵等汉军来了,我们也会成为叛贼。”
“你想说什么?”
“公子,匈奴死绝了、夫余灭国了、高句丽只能苟延残喘、乌桓单于的儿子在太学院读书,辽东曾经十余个小国、上百个部落,可殿下没有承认任何一个藩属。
在您眼中,他们只是因为不尊王命被大军踏平,可是在我们眼中那是无法抑制的恐惧。
殿下说我们是边民,时间久了慢慢就会成为汉人,可是有些人依旧在牧马放羊,依旧过着曾经追逐水草的生活。
您或许无法想象,当末将得知有鲜卑部族叛乱时心里究竟酝酿了何等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