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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42章 萧瑟与纷乱的邺城(三十二)
    “他还在等?”

    

    “老爷,他还在等。小人已经明说老爷您今日不见客了,可是……”

    

    “只有他一个人吗?”

    

    “是。之前还有两人陪同,现在只剩他一人了,就在侧门旁候着。”

    

    “范中丞……如今已是郎中了。范郎中已是耳顺之年了吧?”

    

    “老爷,范郎中今年六十有三。”

    

    “以幼欺老有违礼数,让他进来吧。”周瑜放下书册,叹息一声。

    

    “是。”管事应了一声,去犹豫片刻说,“老爷,门外不止有范郎中一人,还有几个鬼鬼祟祟的在角落里盯着。”

    

    “莫要管他们。”

    

    “喏。”管事不再多言,匆匆而去,不多时便领着范宏进入了周瑜的书房。

    

    见到周瑜后,范宏躬身一礼:“下官拜见督帅。”

    

    “当不得。快快请坐。”

    

    “当得。”范宏没有起身,声音沉闷却嘶哑,“多谢督帅不杀之恩。”

    

    “哼,范郎中这是与某结仇了啊。”

    

    “不,下官特来感谢,情真意切。”

    

    “某看不见得吧。若郎中情真意切,为何如此执着?”

    

    “下官内心惶恐,不敢不如此。”

    

    “坐吧。”周瑜摆了摆手,脸色并不好看,“某从未救过你,也从未想杀过你,惩戒你们的是殿下,你应该向殿下道谢才是。”

    

    “下官当然感念殿下的恩德,只是……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然不知,那便别讲了。”

    

    “督帅说笑了……”范宏又行了一礼掩饰尴尬,良久后才说道,“督帅,您与我等同出江南,理应抱团取暖共谋发展才是,为何要放弃我等?可是我等哪里做错了?”

    

    “你是在怪罪某吗?”

    

    “下官不敢,下官只想想请督帅指一条明路。”

    

    “明路?你可知我最厌烦你们什么吗?”

    

    “请督帅明示。”

    

    “短视。不止是你,江南士族皆如此。”

    

    “皆如此?”

    

    “自汉一朝,朝廷每发政令,尔等皆以先知为荣。扬州距洛阳千里,只要民不生变,自以为尽在掌握,对朝廷政令极尽敷衍,此长久之计?”

    

    “可……可是汉四百年皆如此啊……我等替天子牧民……”

    

    “那是你等祖先替天子牧民!”周瑜大怒,拍案冷喝道,“民之生计,衣食住行。你自己数一数,你在江南时管过多少?黄巾横生、天下大乱之际,尔等不在江南避祸,反而跋山涉水来到中原是为何?有什么比黄巾更可怕?”

    

    范宏听完不禁冷汗直流,答案他心知肚明,却无言以对周瑜。

    

    比过境如蝗灾的黄巾更可怕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自己。

    

    宗族在和平时期令他们强大,赋予了他们权力,可在战乱时期成了要他们命的尖刀。

    

    长江天险阻隔住了北岸百万黄巾,却无法阻挡南岸上千人一伙儿的宗贼,温良恭俭让在乱世之中成了天大的笑话。

    

    昨日还谈天说地的密友,今日就会温上一壶酒,找一个良善人家,公然率领家仆闯入,检查每一个角落,让那一家人死得整整齐齐。

    

    范宏他们选择周瑜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周家有成为宗贼的实力却选择了离开江南,没对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动手。

    

    如今看来只是周瑜不屑于对他们出手,甚至不屑于与他们同处一地。

    

    “督帅,前路茫然,下官只想请督帅指一条明路保得全家安宁,日后下官定鞍前马后,万死不辞。”范宏起身,一躬到底,丝毫不在意眼前年轻人的年纪只有自己的三分之一。

    

    “某救不了你们,你们只能自己救自己。”

    

    “督帅!”范宏闻言激动不已,上前两步,纳头便拜。

    

    哪知周瑜动作极快,一个闪身便绕到其身后,冷声道:“想要胁迫某?做梦。送客。”

    

    说罢,他倒是先一步走出了书房。

    

    不理书房中的纷乱,信步来到一间偏厅,随手拨弄了两下琴弦,古琴发出了一阵幽鸣,音色极好,可他却总觉得声音有些不对,坐下来反反复复调试了半晌也不称心意。

    

    “吾儿。”不知何时,周老夫人的声音响起,“莫要在作弄琴了。心不宁则音难合。”

    

    “母亲。”周瑜起身行了一礼,抬头想要说些什么。

    

    周夫人却想先一步:“吾儿为何心绪不宁?可是那范中丞说了什么坏话?”

    

    “没有,孩儿只是不屑与其为伍。”

    

    “哦?他们做了什么?能让吾儿如此唾弃。”

    

    “天下未定,他们却只知争权夺利,甚至逼得殿下不得不以诈谋求局势稳定。一国之主,却要以小人行径以图大局,何其荒谬!天下未定啊,天下未定……”

    

    “既然如此,吾儿为何还要见他?”

    

    “孩儿以为他会有所改变。”

    

    “他改变了吗?”

    

    “孩儿不知。”周瑜苦笑,“若无这些纷乱,孩儿如今恐怕已经率军打回家乡了。”

    

    “吾儿可知为何心绪不宁?”

    

    “母亲?”周瑜闻言有些愕然。

    

    周夫人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极其骄傲地说:“吾儿聪慧,他们愚笨。吾儿胸有大志、腹藏良谋,他们鼠目寸光,只知争名夺利。吾儿心绪不宁,只因吾儿乃国士,上思报效君主,下虑黎民苍生。只是以如今局势,殿下尚需忍辱负重,吾儿以为凭一人之力可平天下否?”

    

    “母亲教导得是,孩儿明白了。”周瑜无奈,行礼敷衍。

    

    周夫人却不见怪,笑道:“都是乡人,既然他们愚钝,吾儿不妨点拨一二,莫要落了他们的颜面。”

    

    “母亲?”周瑜闻言大惑不解,要知道家里最看不起那些小门小户的就是他娘。

    

    周夫人不做解释:“速去,亲自去。你乃殿下左膀右臂,当为殿下分忧。”

    

    “好吧。”周瑜只得答应,起身向府外走去。

    

    范宏的速度倒是挺快,被赶出周府后似乎真的没脸久留,等周瑜出府后左右寻了一圈竟然没找到,无奈之下他只得沿途快步追寻,试图在范宏回家之前将他截住,否则找到府上实在是太丢脸了。

    

    今日朝堂之上大量的人事变动和对《商律》的争辩并没有消磨掉一年一度百官互殴的热情,可一天之事压缩到半日,下朝不免晚了些,此时天色已暗,距离宵禁不远,街上除了零星几个匆忙赶着出城的人以外,格外空荡。

    

    天明的时候天气还算不错,无风无雪,随着太阳步入地平线,寒风逐渐鼓噪起来。

    

    周瑜有些后悔出来得匆忙连一件披风都没穿戴,只能顶着风雪一路紧赶慢赶,然而眼见距离范府不远依旧没有看到范宏的身影,他已经开始在忤逆母亲与丢下脸面之前徘徊了。

    

    谁知就在此时,路旁小巷之中一声惊呼令他骤然停下脚步,眼神死死盯了过去。

    

    “你们是谁?大胆!”

    

    是范宏的声音。

    

    周瑜心中一沉,提起气息,三两步便冲了过去,刚好看到几道人影扛着一个扭动的破布袋向小巷深处走去。

    

    “蠢货!”

    

    骂了一声,他贴着墙边跟上几人,瞧见墙角一个突起后纵身一跃借力飞到半空。

    

    听到响动的几人赶忙转身查看,殊不知周瑜早已跳到他们身后,还未落地,双手便抱住一人脑袋,用力一拧,解决掉一人。

    

    随后他抢入其余几人身前,仗着几人被范宏牵制腾不出手,出手极其狠辣,肋下、喉间,全是杀招,顷刻间便将几人解决,没留下一个活口。

    

    他眼见着范宏摔落在地,布袋中发出一阵闷哼,顺手摘去后,范宏起身强忍着疼痛摆出一个防御见架势,口中大喝:“宵小受死!”

    

    “范郎中,某在你身后。”周瑜将范宏转过来,一边替范宏整理衣冠,一边抱怨,“天黑路滑,范郎中以后还是沿着大路走才好,万一跌倒,连个救护的都没有。”

    

    “周……周督帅?您怎么在这?”

    

    “他们是谁?”周瑜没有回答,反问,“可是你得罪了什么人?”

    

    “下官……毕竟是御史,坏了许多人生财之路,有些仇家是难免的。”

    

    “既然范郎中比谁都清楚,今日为何还要来问某?”

    

    “督帅这是何意?下官清楚什么?”

    

    “还记得前几日你们在某府上说过什么吗?因为难以周转家用,你们收了他人的钱。当初你们算得好好的,现在如何?”

    

    “这……下官没想到殿下会放过郑侍郎。”

    

    “放肆!郑侍郎无罪,何须殿下放过?你们本就没安好心,还不能让别人沉冤得雪了?”

    

    “是是是,此乃我等的罪过。”

    

    “你等的罪过?你等的罪过就是太过傲慢。你们不是清流,御史才是。殿下要的是清流御史,既然你们不愿受清流的苦,有人愿意担御史的罪。”

    

    “唉……下官明白。”

    

    “明白什么?”周瑜越看范宏越生气,冷冰冰丢下一句,“利弊乃一时之盟,唯壮志生死与共。”

    

    “利弊……壮志……”范宏反反复复念叨着,忽然似乎领悟到了周瑜的真意,看着早已远去的身影赶紧追了上去,高呼,“督帅留步,督帅留步!”

    

    “还有何事?”周瑜停下脚步,看着踉跄跑来的范宏,沉声道,“某言尽于此……”

    

    “多谢督帅指点,下官无以为报。”范宏在周瑜面前停住脚步,匆忙行了一礼,压低声音,“督帅,刚刚绑走下官的人不是下官的仇家。”

    

    “是与不是又能如何?与某何干?”

    

    “督帅,此事确实与您无关,却与殿下有关,与水军有关。”

    

    “你说什么?”周瑜一把拎起范宏,喝道,“休要妄言!说清楚!”

    

    “督帅……下官……下官听他们说要带下官去见一个人……”范宏费力挣脱,赶紧说道,“下官做御史中丞时极少调查小事,所调查的都是大案,因为罪责被抄家灭族的罪犯数不胜数。若贼人真是下官仇家,不会只绑了下官,一定会痛下杀手。下官怀疑……可能是扬州使节……”

    

    “你可有凭证?”

    

    “下官没有。但那几个贼人的口音不似中原人,倒和你我有些相似。可若是江南的士族有事想要找下官商谈无需如此,下官想来想去,只有扬州使节才会用这种方法。而且……下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如实招来,不可有半分遗漏。”

    

    “呃……喏。今日殿下清算御史台,那几个人死有余辜,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他们真的想向中军下手。只是……中军出事之时我等……那几个人还没来得及动手呢,只是想打探一些消息而已,甚至还没联系到人手……”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啊。下官是御史中丞,一些事还是知道的。”

    

    “速速随我入宫面见殿下……”

    

    “督帅且慢!下官入宫……不合适吧?”

    

    “有何不合适?”周瑜眼神一凛,冷笑道,“范郎中不是明白了某的指点吗?事到临头为何又胆怯了?”

    

    “没有没有。”范宏赶忙摇头,咬牙道,“下官畏惧殿下威严,若有莽撞,还请督帅护持一二……”

    

    “少说废话。”周瑜一把拉住范宏急匆匆返回家中,准备妥当后立即乘车进入王宫。

    

    年关将至,大臣们都在谋划着如何战个痛快,王弋自然也懒得理政,他将大大小小几个老婆聚在一起,简单讲述了一些朝臣之间的恩怨矛盾后开了个盘,赌在几日后的宴会上朝臣们战斗的胜负。

    

    袁薇并不赞成王弋这么做,宫中人多嘴杂,若是传出去难免会被朝臣斥责,对王弋的名声不好。

    

    直到王弋将王林押了上去,明确表示第二日宴会时他将为王林举办一次同龄人的比武,届时他和朝臣们都会下注赌孩子们的胜负,袁薇这才收了劝谏之心,当仁不让地在自己儿子身上下了重注。

    

    全家难得有如此温馨的时刻,八九个孩子在王镇的带领下做着各种游戏,王林则在父母面前耍了一套拳证明自己的实力,只可惜王弋还没看完王林的表演就被宦官叫去见周瑜了。

    

    原本王弋的心情还不错,等到听完周瑜的讲述和范宏的分析之后冷笑道:“这几日实在忙碌,竟把他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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