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知道侯令是何许人也的不多,但是没有一个人不认识郑泽,他便是上一任的礼部侍郎。
很多人对他的出现大惑不解,他现在应该在督察院受刑才对,最好是被整死才好,怎么会出现在朝堂上?非但没有半分受刑的痕迹,看那身形怎么反而又胖了几分?难不成督察院改做善堂了?
只有对侯氏了解的人在见到郑泽后心都在颤抖,只因郑泽不是别人,而是侯氏曾经的主人!
侯氏祖上是给郑泽祖父养马的,因在一匹惊马上救了当时郑氏的家主得到赏赐,恢复自由身成为百姓,此人那一次的表现又被另一个士族的旁系寡居女子看中,在郑氏的撮合下结成夫妻。
健硕体魄与深厚学识的结合,丰厚的嫁妆再加上郑氏有意帮衬,侯氏迅速开枝散叶,在极短的时间内成为一方豪族,并让子弟四处求学,试图向士族阶级迈进。
侯不疑可以说是侯氏进入士族阶层最好的一个契机,只要不犯错,凭借军中结识的牢固友谊,侯氏便能网罗起属于自己的士族人脉,那时便得到了士族的承认,只要经营得当,三代之内侯氏就会成为士族中真正的一员。
如今这条路被人断了,侯氏看谁都像杀父仇人,只死了那几个如何能消弭心头之恨?
当郑泽找上他们时,侯令毫不犹豫便答应了,他不在乎自己是否被利用,也不在乎政争会死多少人,他只想让更多的人死,死的越多越好。
两人一拍即合,等到王弋拿到郑泽托王芷呈交的计策时都不得不感叹:敢在时代大潮之中扬帆起航的果然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只可惜当风暴过后,历史的长河之中只会留下最闪亮的那几颗星。
既然郑泽已经将刀子递到了王弋的面前,他自然不会犹豫,拿起来便捅出了第一刀。
“郑泽,你有何话说?你要知道,若是敢诬告可是要反坐的。”
“殿下,草民状告御史中丞庞正等七人与扬州袁谭勾结,自去年以来他们频繁与扬州前来行商的商贾接触,足有五十余次之多,草民这里有他们每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以及能够证实的证人。”郑泽不慌不忙,从袖中摸出三本书册举至面前,显然早有准备。
“你胡说!”
“信口雌黄……”
“郑泽,你本就是罪人,有何资格在此状告我等?你的案子结了吗?”
“殿下,臣不明白。郑泽犯下滔天大罪,人证物证确凿,为何还能出现在此处?我等清清白白,一心为国殚精竭虑,凭什么要受他诬告?”
御史们纷纷开口反驳,被点名的那几个更是凑到郑泽身前,恨不得与他一决生死。
郑泽什么场面没见过?根本不在意御史咄咄逼人,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诸位真的清清白白吗?要不要看一看我的证人?那些人可都是你们的家仆啊。”
他的话如同利剑一般击穿了御史的心理防线,直接刺向他们心中最脆弱的那个角落。
几名御史闻言如遭雷击,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郑泽是在诬告,他们没有背叛王弋,也从未想过要背叛王弋,然而他们无法反驳。
江南迁徙过来的士族联系扬州商人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他们虽然背井离乡来到了河北,但是在扬州依旧有一些亲朋好友,连年战乱之后两地好不容易都平稳下来,有了联系后想说的话很多,与商人接触自然非常频繁。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也是一个无法辩驳的口实。
他们从未想过郑泽会用他们的手段来攻击自己,而且做得更加彻底,他们说出了郑氏收到金银的具体数目,郑泽拿出了时间地点。
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如闪电般划过御史的心头,他们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郑泽的家人曾花重金贿赂他们,求得见郑泽一面。
如今看来,那些钱并不一定是给他们的……
政争在分出胜负前从来就是一场无法终止的战斗,他们以为督察院便是一切的终点,万没想到那里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御史的眼神在郑泽与王弋之间来回徘徊,其中包含着茫然、不解、心痛、不甘、怨恨……但更多的则是祈求。
他们希望王弋看在多年兢兢业业的份上放过他们一次,郑泽能在督察院全须全尾的活着,他们可就不一定了。
可惜,斩尽杀绝才是政争的特色,若昨日王弋没有见过周芳,他还内打算将江南士族从御史台中清理出去,如今,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郑泽没有继续攻击御史,而是对王弋说:“殿下,草民只是证人,草民虽没有亲眼看到他们私通外敌,但草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毒杀侯校尉以及十余名中军将士的人正是他们。”
“你有何证据?”
“殿下且看。”说着,郑泽又从百宝囊般的袖子中摸出了一本书册呈给王弋。
郑泽真有证据吗?
他当然没有,不过不要紧,王弋有证据,还是确凿的证据。
王弋随意翻看了两眼,书册中的内容他早已了如指掌,却还是装着一脸阴沉对宦官下令:“大声读出来,让所有人都听一听。”
宦官接过,站在众臣面前大声朗读起来,读着读着,御史中丞范宏的后背就开始冒冷汗了。
书册上记录的是数份口供,受审的不是旁人,正是南城一间铁匠铺的主人和伙计。
那间铁匠铺其实是个江湖贩卖情报消息的地方,根本不做正经买卖,那些人被明镜司给一锅端了,审问的结果中刚好有御史家仆在那里挂单求购消息的内容。
其实这本无伤大雅,江湖中类似这样的交易所有很多,御史们各有各的选择,他们正是凭借江湖中流传的消息才能精准找到各地鱼肉百姓的官吏,毕竟官吏可以派人截杀上告的百姓,却无法截杀所有人,更阻拦不住神出鬼没的江湖客。
可是好死不死,竟然有御史求购中军的消息,这几乎是给了他们致命一击,百口莫辩。
最让范宏揪心的是他并不知道此事,而且他忽然察觉到了一个极其要命的问题,郑泽状告的人都是御史台中考功成绩比较低的人,那些考功靠前的一个都没有。
巧合?定然不是!
这一切都是早已计划好的,去礼部的人已经定下,留下来的只有死路一条。
那么……周公瑾呢?
范宏看向周瑜,却发现周瑜也在看着他,那淡然而又讥讽的眼神不似与同僚对视,而是在看猪狗嬉耍玩闹……
这一刻,恐惧压制了惊慌,庆幸战胜了疑惑。
他忽然 觉得一切都很荒谬,为了权力面红耳赤、为了利益头破血流,一切都荒谬至极。
当朝中重臣站在了君主那一边,所有的纷争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手中仿佛握着无数丝线,随手拨动两下,丝线另一头对应的人便开始起舞,上演着各种可笑的、卑微的、亢奋的表演。
他又看了看身旁的同僚,不禁发出一阵叹息。
御史台左右中丞,他无比庆幸自己只是个左中丞,若不是上面还有人压着自己半头,他也不能确定自己平日里到底有没有动力深入各地明察暗访。
可是事到如今,他唯一能够在心中坚定下来的就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发自本心的热爱、都是悲天悯人的情操,他就是见不得别人受苦,就是见不得有人行恶。
是的,亲密的同僚已不是战友,身处同一战壕之中的战斗已变成了争夺生存空间。
他没有再理会宦官在宣读什么、没有再理会在王座上倾泄怒火的王弋,只是转头低声对那几个没有被波及的御史说:“全都住口,无论发生什么,一句话也不要说,全凭殿下安排。”
他说话并没有避讳其他人,身边的同僚诧异地看着他,想要提问时却已被人从退伍中拖了出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不想做。
苦主、人证、物证、靠山一应俱全,这件案子里无论有多少是非曲折都已经不重要了,案子只是为了达成目的而已,目的达成之后无论过程多么波澜起伏,都会被忽略。
而且郑泽还只是个证人啊,就算王弋追责他也无需承担任何责任,再多的言语只能成为笑话。
御史台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此时他还不知道周芳对王弋说过什么,还沉浸在宦海凶险的怅然之中,等他彻底回过神来时王弋的怒火已经平息。
没了御史台搅风搅雨,填补礼部空缺的事情顺利被定下,范宏本以为这场揪心的朝会至此已经结束,可他不经意的一瞥却发现周瑜的脸色虽然平静,但眼神依旧严肃。
还没完吗?
范宏心中一惊,赶紧集中精神仔细聆听,生怕错过王弋说出的任何一个字……
王弋当然不会就此结束,他计划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一些人?
借着盛怒之后的余威,他捅出了第二刀:“诸位可还有事奏?”
“殿下,臣有事奏。”刑部尚书田丰忽然站了出来,朗声道,“臣等刑部诸多官员历时一年编纂的《商律》已初具雏形,还望殿下审阅。”
“呈上来。”王弋略显疲惫地摆了摆手,装模作样地翻开起来。
其实商律的内容他依旧早已清楚,原本上一次大朝时就应该提出来为学官做掩护,奈何里面有一条内容,他无法和田丰达成共识,便一直拖到现在。
田丰希望王弋组建一个专门执行《商律》的署衙,统管内容包括核查税收、侦缉逃税以及打击走私,王弋对此相当赞同,而且人选都是现成的,潜藏在夔音寺中那部分暂时归甄姜管的明镜司就是最好的人选。
田丰在考察过那些人的能力后没有任何异议,然而在这个署衙的归属上却和王弋产生了争执。
王弋希望在户部成立一个新的司,让那些人归户部管。
可田丰却认为户部掌控天下财富已然势大,把那些人纳入户部就相当于给户部增添了具有军事属性的部门,日后绝对会成为隐患,不如将新的司划归到刑部。
在司隶一战后刑部损失重大,王弋给刑部安排了一支独属于刑部的执法军队,新的司在刑部建立更容易管理和制衡,也说得过去。
事实上田丰的想法才是正确的,问题也不是出在到底该归哪一部统辖,而是出在后宫,出在了甄姜身上。
自从张氏的事情之后,甄姜仿佛失去自我一般不会对王弋有任何忤逆的态度,可谓予取予求,然而在这件事上甄姜却罕见地表态支持田丰。
王弋不用想都知道这肯定是袁薇给出的建议用来讨好他,可他不想见到甄姜是在听了其他人的建议后才会思考,他希望甄姜能够发表自己的意见,哪怕是错的也行。
若一路互相扶持的情感最终沦落为可笑的阶级牺牲,他会非常难过的,偶尔的昏庸并非过错,直到上一次两人对佛经的争论之后他才下定决心在刑部设置一个新的司。
只是,他在王座上一边观看《商律》,一边回忆着自己与夫人的幸福生活,颈鹿将脑袋探过去一查究竟。
一年以来,在士族雄厚的家底运作下,一座座工坊拔地而起,他们早就知道工坊早晚有规范管理的那一天,起初他们都是按照甄姜的工坊为模板建造和运营的,
但是甄姜身后有王弋支招,本身的财力更是一眼望不到边,她能给予工人的待遇是其他人给不了的。
为了竞争,有些人开始不再对外招收成熟的工人,而是招收不要钱的学徒,并且极尽压榨这些学徒,闹出的人命官司可不少,他们希望《商律》之中不要涉及这些,只要单纯规定税收就好了。
当然,也有人看到了荀氏等大家族的做法,咬着牙还在坚持,奈何他们的财力终究有限,他们希望《商律》能限制恶意竞争。
利益从来是你多一口,我便少一口。
竞争之中只有吃了好处和吃亏的人,没有中间选项。
大殿之中虽然还保持着安静,但一场风暴逐渐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