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在冬季是个不讨喜的时辰。
起床?天还没亮。
不起?却已到了该要上工的时辰。
居家百姓们倒还好说,长工杂役只能骂骂咧咧从靠着体温暖热的被窝中爬起来,踩着冻硬了的鞋子去干活,哪怕没人关顾他们的生意。
当然,也不只有底层才会这样,上层的老爷们同样要在这个时辰爬起来,尽管老爷们床下有暖炉,靴子是温热保暖的,更衣稀疏都有仆役伺候,但长工们在一些特定的日子对此毫无怨言,甚至会悄悄靠在街边观察路过的一辆辆华贵的马车。
大朝,赵国最大的国事商讨活动,主事以上的实职官员都要参与。
看官员们在冬日赶大朝是长工为数不多能够开心的事情,因为大朝在卯时开启,可老爷们却要在寅时到达宫门前列队。
这么一看,老爷们其实也是一种工,还不如自己活得舒坦,长工们顿时有了些慰籍。
可惜他们不知道老爷的官袍里穿的是厚实细密的皮草,特制的披风兜帽既保暖,又能抵挡风雪。
站在风雪之中一个时辰确实要命,不过藏在袖子里精致小巧的手炉可以提供足够的温暖。
若来时还能饮上一碗加了香料的羊肉热汤,寒冷并不能伤到老爷们分毫。
真正让他们提心吊胆的是身边谦逊温和的同僚,而让他们内心寒冷胜过霜雪的则是皇宫内大殿之中高高在上坐着的那位。
无数人怀念王弋还是个州牧的日子,那时候他的想法很好猜,他要做什么也很好遇见,那时候跟着他的士族得到了极速发展的机会。
不像现在,他们不知道他的想法,也不知道他一系列的动作究竟想要得到什么,即便那些最亲近的臣子可无法看穿他真正的目的。
他们不得不小心谨慎,不得不聚拢在一起组成派系,跟随着某一个人的想法前进。
这不是没有志气,也不是勾结获利,仅仅是为了自保而已。
就像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从他手里夺取权力一般,他也觉得他们手中的权力太多、想法太多了。
交战时,双方折损都是相互的,王弋锅中的羊很肥,他们碗中的鱼很鲜。
天寒地冻,说话都嫌牙会被冻碎的天气里他们尽量减少交流,为了不让脑子冻僵,胡思乱想在所难免。
然而宫门的开合声适时响起,从里面散发出来的权力味道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他们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也不知是为了清醒,还是欲望驱使企图锁定猎物的信息。
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整理好衣冠,将兜帽与披风交给仆役,昂首挺胸向里走去。
怯懦从不属于他们,尽管没有人手上是干净的,但也没有人觉得自己的内心是肮脏的。
一切如同之前的数十、上百次一样,宦官高声喊过章程后便退到了角落之中,王座上的人主俯视自己的臣子,目光温和,神色淡然。
这里的人每一个都是人杰,每一个都才华横溢,每一个都无比忠诚。
至少,他要表现得这般。
“殿下,臣有事奏。臣弹劾礼部主事……”没有一丝预兆,御史台率先开火,火力全开。
十五名御史出列弹劾了礼部十五次,涉及礼部人员二十七人,气势汹汹,大有一击必杀的意思。
事实上御史台确实抱着这个想法,他们不是想让礼部死,而是想一举夺下礼部的半壁江山。
这一击如响彻九天之雷,将三省六部的官员们震得双眼发直,神魂不稳。
没人想到御史台会在这个时候下死手,但王弋眼中的温和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胜似隆冬般的冰冷。
“礼部尚书。如此多的弹劾,你可有话说?”
“殿下,臣……御下无方。”马日磾也懵了,一时间根本找不到回击的方法,只能寄希望于王弋,“礼部掌管古今礼仪,臣不信礼部官员会做出如此行径,恳请殿下明察。”
此言一出,礼部官员们顿时松了口气,只要老大愿意作保,他们不是没有机会。
反击立即开始,三省六部调转枪口,向御史台展开了最诚挚的问候:
“御史台有风闻奏事之权,御史可没有胡言乱语的资格。诸位将条条罪状罗列出来简单,可是证据呢?证人呢?哪怕有一丝佐证呢?没有证据可不叫弹劾,那叫诬陷。不怕连坐吗?”
“弹劾?你们这些御史是不是没睡醒?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节?各部最忙的时候你们跳出来弹劾是何居心?你们是不是故意的?”
“殿下新政推行正是关键,若能成功乃是万世之功!你们不会是和他人有勾结吧?我看你们就是来破坏新政的!”
“都说御史没有朋友。哼,依我看,只有人才能和人是朋友,狗与狗是朋狗,也不知诸位御史家养没养狗,能不能作证我的想法。”
“不为人子啊不为人子。我等劳心劳力、为国为民,有些人却为了一己私欲攻讦同僚。呸!哪有什么同僚!我羞于与这等人为伍……”
一众御史被打得措手不及,他们想过会受到反击,却没想到反击的人竟然不只有礼部。
不过想想到也能理解,礼部官员背景深厚,与各个派系都有联系。
而且他们根本不怕反击。他们是谁?是御史。
御史清流整日除了找茬以外,最熟练的本事就是打嘴炮,岂有害怕之理?
他们顶着其他人施加的压力,一口咬住礼部,死也不松口,大有在今日就将礼部按死的架势。
“殿下,臣有确切证据,礼部主事邹嘉收受贿赂……”
“臣也有证人,证明有人私吞田地……”
果然,御史台打嘴仗是专业的,他们将每一件事都整理得极为清晰,并列举了许多证人证据。
显然,政治攻击一旦开始就没有后退之路了,党争尤甚。
六部官员稍显示弱,眼见就有落败,也不知哪个大聪明忽然领悟到党争真滴,立即喊道:“殿下!臣弹劾御史台相互勾结,结成朋党,有祸乱朝政之嫌!”
虽然大家都是朋党,但党争的有趣之处便在于既不能承认自己是朋党,又必须将对手指认为朋党。
这是一招必杀技,虽然谁先用出来,谁的优势便更大,但是稍有不慎大家都可能玩儿完。
自古以来在朝堂之中,能够解决朋党的除了宦官只有另一伙朋党,可若以这个方式将对手解决了,自己没了价值,小命也岌岌可危。
看来御史台的攻击力确实强悍,不过御史台只想鱼死,哪能看着网破?立即有人站出来反驳:“我等虽都是御史台的同僚,可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们勾结朋党?”
他的话是质问,同样也是个台阶,御史台结党的证据其实是和六部官员结党的证据是相同的,他希望六部官员不要越界。
有人递台阶,注定有人会顺着台阶走下来,听闻此言,六部官员发动的攻击果然少了许多,就连喊话的官员也隐入人群。
奈何终究还是有人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也可能是抱着玉石俱焚的想法,怒吼:“你们这些人大多都是扬州和荆州来的,还说你们不是朋党?你们说不定就有人在暗中联络刘表和袁谭,谁知道是不是在吃里扒外。”
完蛋!
此言一出,原本喧嚣的场面顿时凝滞,所有人要么呆愣在原地,要么退回队伍悄悄观察王弋。
虽说大殿之中宁静异常,但实则朝堂已然失控……
“周公瑾。”
“臣在。”
“你是扬州来的,你是朋党吗?”
“臣不是。”
“诸葛孔明。”
“臣在。”
“你是徐州来的,你是朋党吗?”
“臣不是。”
“荀文若,荀公达。”
“臣在。”
“你们同出一门,还是叔侄关系。你们是朋党吗?”
“臣等不是。”
“你们都不是。”王弋缓缓站起身,忽然大声怒喝,“既然有人说朝中有朋党,你们又都不是,那谁是?难道孤是吗?”
“臣等不敢。”群臣赶忙行礼致歉。
“不敢?不敢结党?还是不敢说?孤到底是不是朋党?”
“殿下怎可能是朋党?”周瑜站出来朗声说,“殿下乃是君,自古君王统御天下,何来朋党一说?”
“那孤就是孤家寡人喽?”
“臣等誓死效忠殿下!”
“你们都是忠臣?那为何要结党?结党意欲何为?田丰、满宠!”
“臣在。”
“御史台弹劾礼部贪赃枉法,礼部弹劾御史台结党营私。那个罪状更重?”
“殿下,两者无可比较。”满宠出列,毫不客气地对两个部门狠狠踩了一脚,“庙堂之上的只言片语,便能搅动天下翻江倒海。双方都是朝中重臣,错无大小,皆是重罪。”
“满伯宁!”
御史们听到这话差点疯了,都在心里骂满宠是个混蛋,礼部官员也好不到哪去,心都在跟着颤抖。
奈何满宠根本不管他们,沉声道:“结党营私是死罪,贪赃枉法亦不惶恐多让,以御史们弹劾的罪状来看,礼部的同僚……”
“也是死罪。”田丰补上了最后一击。
“孤给你们的还不够多吗?”王弋痛心疾首,“是俸禄不够多?还是权力不够多?银钱不够,你们不会张口向孤来要吗?孤的银钱少吗?你们非要惦记百姓手里那一点点?你们就是如此为天下苍生劳心劳力的吗?
亦或是权力配不上你们的才华?那你们倒是向孤展示啊!孤轻慢了人才吗?轻慢了你们吗?你等若有本事,何愁官爵低微?
天下尚未一统,内外忧患不断,你们有得是机会!就不能让孤看一看你们的本事吗!
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查!给孤查个一清二楚!田元皓,此事刑部去办,礼部、御史台必须全力配合!”
“臣领旨。”田丰领下命令,却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事实上绝大多数人都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他们甚至觉得王弋都不在意这件事,毕竟若是真生气了,查案的应该是王芷才对,督察院才是专门调查此案的。
但还是有少数人察觉到了问题。
御史台便很着急,他们为了将礼部打死几乎倾尽全力,若是成了虎头蛇尾的结局,莫说取得周瑜的信任了,想要得到周瑜的承诺都很困难。
另一些人则凭借对官场的敏锐察觉到了机会,中书省的一名官员忽然站出来:“殿下,臣有事奏。”
“你要为他们开脱?”
“殿下已命刑部调查此事,臣毫无异议。”
“讲吧。”
“殿下,臣以为有今日之事,根本在于各位官员的出身。
从古至今,官员大多出自宗族士族,寒门或有机会,但百姓只能徒劳兴叹,毫无出头之日。
自有夏一朝时,君王尚能在在民间寻觅贤臣,只因夏朝国小民寡,夏王可游历全国。
及至商周、五霸七雄,待始皇帝一统天下,国土已有万里,擢选人才只能依靠地方郡县举荐。
再至汉一朝,朝中贤良所举荐多为本乡本县,难有他处,故此,结党之风盛行,即便三五好友相聚亦被称为党羽,自此便有朋党之说,两次党锢,亦由此来。
臣是士族出身,但臣以为此计难以久远,若依旧按部就班,迟早会演变成汉末那般模样,党锢之事不远矣。
臣建议殿下更改擢选人才之策。”
此人说了一大堆,其实没几个人听,就算听完了,大多数也以为他想将科举之事定下来。
算算日子,科举谋划将近一年,也确实改定下来了。
可王弋却不这么想,此人名叫郑援,官居中书舍人,最关键的是此人是他策划学官的关键执行人。
“你有何想法?”王弋眼神深邃,看向郑援。
郑援与他对了个眼神,见默契已达到一致,便笑道:“臣以为应该将太学院的模式在全国推行,建立些不如太学院,却能教导百姓的学院,以此来开拓官员擢选范围。这些学院应为朝廷直接掌控,其官员为学官。”
此言一出,什么结党营私,什么贪赃枉法,统统被丢到了一边。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最后说出目的,没曾想这货第一句便是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