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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24章 萧瑟与纷乱的邺城(八)
    “督察,外面有人找您。”

    

    “找我?”听闻有人寻找,王芷相当疑惑,“谁?什么底细?”

    

    “不知……”

    

    “不知?还有督察院不知道的官员?你们懈怠了啊。”

    

    “督察恕罪,下官真的不知。那几人不是官员,只是普通百姓,说是要报官。”

    

    “百姓报官到督察院?又是哪个郡县私加赋税了?你让他们进来吧。”左右闲着无事,王芷也好奇百姓是怎么知道督察院的。

    

    谁知前来通报的官员闻言面露难色,说话犹犹豫豫:“督察……这……不太方便……”

    

    “怎么?还要本官亲自去请?”

    

    “两人看着像猎户,拉着一辆车,一定要见您一面。”

    

    “一群废物。”

    

    “督察,两人箭术相当了得……”

    

    “了得又能如何?”王芷起身向外走,路过官员身边时冷喝,“区区两个人,你们都不愿意为殿下效死吗?说你们是废物不对?”

    

    自从王芷破获了袁薇遇刺一案后便从刑部重新调回督察院,过程非常低调。

    

    只是沮授对督察院的管理非常松散,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在这里许久,尽量维持着督察院原来的架构,并且收缩了督察院对外的监控,将力量集中起来对抗朝中对督察院的诘难。

    

    他这一套有利有弊,在他任上督察院的权力确实没有被削弱,但收缩监管就意味着地位丧失,以往只手遮天的督察院官员自然不会高兴。

    

    王芷回到督察院后立即将策略改变成她之前的,使得督察院又回到了那个令人谈之色变的存在,而在抓捕行刺袁薇的逆贼时督察院的行事风格极为霸道,没有个任何人留颜面,甚至连荀攸和田丰都被请来问话。

    

    督察院回归的提示直接而又暴虐,王芷在一夜之间便将沮授辛苦建立的名声摧毁干净,如今几乎没什么人愿意与督察院产生交集。

    

    她来到督察院门外,看到一群官吏手执刀剑弓弩围着两个打扮朴素的百姓如临大敌,两个百姓倒是无所畏惧,还煞有介事摆出了个配合的姿势与官吏们对峙着。

    

    他们身后停着一架板车,没见到拉车的畜生,应该是两人拉进来的,上面被布蒙着,也不知里面装了些什么。

    

    “听说你们要见本官?”她拨开人群,来到两人面前,面对闪烁着寒光的弓弩毫无惧色,“你们知道督察院是什么地方吗?若说不出所以然来,你们全家都要受连累。”

    

    这两人正是周大和李牙,两人完全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督察令竟然是个女人,对督察院的职能更是不了解,看着王芷那淡然而又冷漠的眼神,出于民对官天生的惧意,两人一时间竟真说不出话来。

    

    不过他们说不出话,还是有人能说出来的。

    

    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后,板车上的麻布陡然掀开,从车上钻出个人来,打量了她一眼,行礼道:“下官蒙学书吏卞合,见过督察令。”

    

    “蒙学书吏?你们来此做什么?”王芷嘴上发问,眼神却扫到了板车上。

    

    车上是一堆碎肉,上面还盖了张虎皮,这个卞合应该就是藏在碎肉下悄悄进的城。

    

    事情没有出乎她所料,却也没有按照她的想法发展。

    

    只见卞合脸色骤然暗淡,没有状告什么作威作福的地方官吏,而是伸手从车上抽出来个东西举在胸前,叹息道:“督察令,下官有冤!”

    

    “放肆!”

    

    见到此物后一众官吏面色大变,两步上前将王芷隔在身后,作势要将几人拿下。

    

    原来卞合拎出来的是一具极其残破的尸体,样子确实不适合在人前展示。

    

    可这里毕竟是督察院,出品的尸体比这具惨的数不胜数,王芷蹙着眉头再次拨开人群,问道:“此人是谁?你又有什么冤?”

    

    “此人也是蒙学书吏。”卞合小心地将尸体用虎皮裹好,沉声说,“蒙学书吏乃是殿下钦点正九品学官,受殿下旨意,我等十七人前去平原郡赴任,刚出邺城不久便被人截杀,只剩下官苟活,以及这半具同僚的尸首。我等誓死要执行殿下旨意,若死在任上也是命数如此,可如今遭此毒手……”

    

    卞合说了一大堆,王芷却根本没在意,她的注意力全在“殿下钦点正九品学官”上。

    

    杀官!

    

    若真是有县令鱼肉乡里,有人告上大理寺、刑部,甚至是御史台都没问题,督察院也不会刻意去接管这样的案子。

    

    可若涉及到杀官,督察院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个案子搞到手,看来这个卞合不简单啊。

    

    她看了一眼卞合,打断道:“你们是从哪个门入城的?”

    

    “南门。”

    

    “来人,将南门当值的守城士卒、军侯、都城令全部抓起来,不要走漏一个。

    

    你们几个,带上证物随本官来吧。”

    

    王芷将几人带到督察院办公的地方后,详细询问了一番,卞合显然听说过王芷的名声,描绘得更加详细,甚至将打斗时双方的出招都尽力讲述了出来。

    

    王芷听完后感到汗毛倒竖,沉着一张脸叫来十几名护卫护送,带着卞合进入了王宫求见王弋。

    

    王弋这些天一直在揪心扬州的事,甘宁和王召玩儿了个大的,以一个补给海岛做诱饵,埋伏掉了袁谭将近一半的水军主力。

    

    这本是一件好事,但是甘宁出手着实有些没轻没重,他担心袁谭打急了和水军展开消耗战,高强度作战下水军的补给将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甘宁可以不要,但他不能不提前做出准备。

    

    当他得知王芷求见后还很疑惑,心道最近士族和官吏都相当老实,年关将近督察院应该是业务淡季才对,王芷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来见他。

    

    可当他见到卞合之后脑子差点当场宕机,看都不看王芷一眼,喝问:“卞仲业,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卞合听到王弋唤他的名字心中很是高兴,他在众多书吏中只能算是平庸,武艺不是最好的,学问也不是,上次王弋召见他们时,他连与王弋对话的机会都没有,没想到王弋能记住他的名字。

    

    然而随即他的心便沉入谷底,满腔委屈化作悲愤,双眼通红,热泪盈眶,高呼:“殿下,臣有负所托,有负所托啊……呜呜……”

    

    理性的人能成就大事,感性的人却能铸就传奇。

    

    卞合表现出来的坚韧、狡诈、怜悯等等所有的特质都是为了心中那个目标不得不展现出来的,如今见到了王弋,见到了目标的核心,他像个孩子一般只想将自己遭受的不公发泄出来让人为他做主,他连行礼的力气也无了,跌倒在地放声大哭,不能自已,抽噎着竟连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王弋见状只能看向王芷,王芷不知王弋的秘密计划都做了什么安排,便复述了一遍卞合的悲惨经历。

    

    王弋听完后一把扯下腰间宝剑丢给王芷,命令中饱含杀机:“去查,孤要知道所有的细节。”

    

    “遵旨。”王芷接过宝剑,心却在颤抖。

    

    她早已过了那个遇到大事会产生慌乱感的年纪,但这是她第二次拿到王弋的宝剑,象征着赵国至高权力的宝剑,如今的赵国已今非昔比,这柄剑的重量与从前全然不同,稍有不慎就可能将她压死,即便是她也会心跳加速。

    

    “吕邪,选二十禁军跟随阿姊,将孤的马车也一并牵去。”随身佩剑也无法抑制王弋的愤怒,他再次为王芷手中的权力加码。

    

    这么多年来,他其实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知道自己所面对的对手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可是随着他从试探到伸手抢夺,士族们的反扑一次比一次激烈,一次比一次出乎他的预料,一次比一次丧心病狂。

    

    区区九品学官的损失对他来说不值一提,这些忠诚的人才被杀甚至也能接受,但是,他无法接受士族竟然敢在邺城附近动手。

    

    修缮道路、清查田亩、扶持畜牧、改革官制等等,他迄今为止一系列的政策其实只为了一件事,那便是集权。

    

    想要集权,就必须让自己的命令能够传达到民间,如今他派遣的官员死在自己眼前,这和政令不出皇城有什么区别?更何况这些人杀的还是学官?

    

    “传荀彧、田丰、沮授、马日磾、刘晔、刘巴、荀攸、袁涣……入宫见孤,无论他们在做什么,让他们立即前来。”王弋一口气吐出了二十几个名字,三省六部的高官全在其中,比小朝会的参与者都要齐全。

    

    宦官们哪敢有丝毫犹豫,只恨爹妈少生两条腿,有些武艺不错的连行气都用上了,要不是宫中礼仪限制,他们能飞起来向外跑。

    

    吩咐完后,王弋这次却没有压制心中的怒火,席地而坐,一把揽住卞合的肩膀,时而安慰、时而怒骂、时而惋惜……勉勉强强将卞合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断断续续地又听了一遍卞合的经历。

    

    等到卞合情绪稳定,爬起来向他行礼时,他招招手轻声说:“坐过来,也是难为你们了。唉……可惜了忠义之士不能施展才华。你知道他们的遗体都在何处吗?我不能让他们暴尸荒野之中,他们值得与我葬在一处,值得将名字留在我的灵堂之内。”

    

    听到这话,卞合的泪水又流了下来,苦涩摇头道:“臣不知。我等不敌贼人,有人被擒获,有人战死,我等四散奔逃,武艺好的孙离与赵仲留下来拖延,臣运气好找到一处树洞,又被两名猎户所救才得以逃出生天,其余人恐怕……”

    

    “你放心,我会将他们的遗体找回来,若实在找不到,他们的功绩也会被记下,名字留在我灵堂之内,收我子孙祭拜。”

    

    “多谢殿下恩典……”

    

    “这是他们应得的。唉……”王弋叹息一声,眼中满是怅然,嘴里却说道,“你应该知道此次是谁动的手,你想让我如何处置他们?”

    

    “殿下……”听闻此言,卞合如遭雷击,犹豫良久才开口,“殿下,臣求您法外开恩……”

    

    “还是放不下吗?”

    

    “都是臣的家人,恶贼有之,可难免会有无辜……臣怎能眼看着他们……受牵连。”

    

    “罢了,我不杀他们,一个也不杀。”

    

    “殿下怎能如此?作恶的……”

    

    “我当此事没有发生过,无论多少书吏亡命,我都不会牵连他们的宗族。”王弋摆了摆手,声音骤然变得冰冷,“但是,此事不代表到此为止。我会将所有的学官都招回来,如果还有活着的,你们便暂时不要去赴任了。”

    

    “殿下,我等不怕死!我等愿为殿下效死,区区挫折,岂能挫了我等志气,令我等折腰?”

    

    “不怕死不代表要去送死,我也不能让你们白白死去,我要给你们一个交代,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等他们回来之后,便由你领头,将死讯送去各家,并从他们各自的宗族之中再挑选一人接替他们的任务。”

    

    “殿下……”

    

    “孤就是要让他们看看,孤前行的意志势不可挡,所有追随孤的人终会得到回报,所有阻挠孤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臣……明白了。”

    

    “去吧,你先住在典客署,随时等我的旨意。这些天好好修养,既然你无惧挫折,那便养好精神再战一场,这一次我会为你们准备好战场。”

    

    “多谢殿下。”卞合闻言打起精神,行礼离去,盘算着王弋险恶的计策,心中复仇的快感高昂而又澎湃,终于冲淡了一些悲伤。

    

    卞合虽然心情好了许多,可王弋的心情愈发沉重,卞合走后更是一张生人勿近的面色。

    

    直到诸位大臣陆续到齐,他脸上的寒霜才稍微溶解了一些,行礼过后,他直言道:“诸位,我有一问,你们有谁知道学官之事吗?我等相识多年,此次我不是大王,你等亦不是臣子,哪怕是风闻也好,有谁知道吗?”

    

    一众大臣闻言神色不同,有些人相互对视以眼神交流,有些人则暗自思索,片刻后还真有人站出来说:“殿下,臣倒是听说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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