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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21章 萧瑟与纷乱的邺城(六)
    绝大多数人去做一件事是为了得到结果,并且在过程结束前就能得到结果感到开心。

    

    但是有些事情,过程真的很重要。

    

    李牙不愧是能被选做禁军的人,隔着数丈远便在斑驳的树丛间发现了一头卧虎,可狩猎多年的周大却对此事没有一丝开心,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按照常理来说,在这个距离上他们早就已经被老虎发现了,两人又没有刻意寻找风口,老虎若不是想吃了他们,不会在这种距离休息。

    

    一股不好的预感顿时浮现在两人心头。

    

    李牙仗着身强体壮,将弩挂在后腰,抽出盾牌和腰刀一步步靠了过去,周大则迅速爬上一旁的大树,在一个不高的位置弯弓搭箭瞄准目标。

    

    面对老虎这种最顶级的猎杀者,两人不得不小心翼翼。

    

    然而当李牙凑到老虎身边时却不知为何停在那里,周大见状心焦不已,早听说老虎身边总有伥鬼为伴,他猎虎时虽从未见过,却也不敢保证绝对没有,只有想办法提醒。

    

    一支羽箭悄然划过林间,落到李牙脚边。

    

    李牙侧目看了一眼,便转身招呼:“周大哥,你过来看看。”

    

    周大没有做声,盯着李牙看了许久,见不是诱他过去才跳下树枝,来到跟前。

    

    李牙没多想他为何耽搁如此之久,见他过来后翻动着老虎低声说:“死的。”

    

    “死的?”

    

    周大听闻此言,身躯有些僵硬,拧了拧脖子环顾四周,仔细检查了一遍才凑过去观看。

    

    老虎果然是死的,而且死法让他的心沉入了谷底。

    

    没有箭伤,没有激烈的搏斗痕迹,老虎胸口前的护心毛被血液染透冻结在了一起,血迹从喉咙一直延续到腹部。

    

    “老弟猎过虎吗?”周大查看着伤口,随口询问。

    

    李牙苦笑道:“没有,但杀过几个人。这么干净利落的刀法……周大哥,我等还是回去报官吧。”

    

    “老虎体阳,虎血极热,如此才能从喉咙一路流到肚腹。”周大没有回应,自顾自发问,“可是这一刀是如何斩出来的呢?”

    

    “周大哥……”

    

    “老虎喜欢在背后扑杀,转身、后躺、一刀挥出?这要多快的反应?”

    

    “我们还是回去报官吧,这种事我等不能掺合,肯定不是山贼马匪所为。”

    

    “嗯。”这一次周大深以为然,点了点头,起身欲走。

    

    忽然间,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抽搐猎刀弯腰剖开了虎腹,检查一番后,抬起头黑着一张脸,沉声说:“李老弟,我等恐怕是走不了了。”

    

    “为何?”李牙大惑不解。

    

    却见周大从虎腹中掏出一团碎肉丢在一旁,又从里面挑出了一根布条示意李牙看。

    

    “这能说明什么?这只大虫便是入村的那只?”

    

    “对。”

    

    “那又如何?”

    

    “李老弟,我等可是追寻老虎入村的痕迹一路至此,可是老虎能死在这里吗?”

    

    “不能。”李牙的脸色也黑了下来,腰刀回鞘,架起大弩,警戒四周,低声说,“周大哥,我们要是再追踪下去,恐怕……”

    

    “你怕了?”

    

    “我怕什么?我孤身一人,可嫂嫂还在家等你。”

    

    “她在家,我才要去看看。村里人都在家。”

    

    “那就走吧。”李牙向一旁指了指,“痕迹指向那边。”

    

    周大早已看见老虎临死前步履蹒跚的脚印,他擦了擦手上的污渍,深吸一口气,迎着痕迹大步走去。

    

    李牙跟随在他身后警戒,看向他的眼神却异常复杂。

    

    不多时两人便发现了凝结的血迹,顺着血迹的指引又走了一阵,很快找到了搏斗的现场。

    

    周大还想继续查看,却被李牙一把拉住,李牙此时的声音极为凝重:“周大哥,小弟最后一次问你,你是回?是不回?”

    

    “你怎么总想着回去?你若胆怯,自行回去报官便是。哼,想来也对,王芬的兵能有什么胆色。”周大有些恼了。

    

    谁知李牙闻言一步跨到他面前,腰刀抽出一半,刀柄顶在了他的肚子上。

    

    “你要做什么!”周大大惊,作势后退。

    

    不曾想李牙的武艺极好,脚步如影随形,几步便将他逼到了一棵大树前。

    

    李牙的脸上没有对嘲讽的愤怒,只有不属于百姓的冷静,沉声询问:“周大哥,我知道村中有不少老兄弟追随你做过郡兵,郡兵虽不入流,却也是大汉的士卒,杀过黄巾乱贼,有军功在身。你为何说自己的出身不好?

    

    还有,话里话外间,你都觉得这是一个阴谋。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想怎的?是不是你与贼人勾结,被我撞破了?”周大试图激怒李牙,寻机反击。

    

    哪知他早已被李牙看破,腰刀又抽出两寸,顶在他胳膊上,李牙的声音有些冰冷:“周大哥,想要同生容易,可想要让兄弟共死,也要让兄弟死个明白。这些人不是来找你寻仇的吧?”

    

    “我能有什么仇家?”

    

    “说!你若不说,你我之间先分个生死!”

    

    “我……”

    

    “看着我!周大,我告诉你,你休想骗我。”李牙报出了真正的身份,“你脚下踩的这片地,以前都是我们家的。魏郡李氏便是我的出身。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唉……”惊诧过后,周大叹息一声,缓缓道,“我本是郭太守麾下郡兵,很得他信任。然而郭氏残虐,命我加害过许多人。我等实在不忍无辜人枉死,便逃至此地。”

    

    “加害过许多人?”到底是士族出身,李牙一听就明白所谓“加害”是什么意思,残虐恐怕不止是郭氏,还有周大的手段。

    

    “唉,狗日的世道。”李牙收回刀,算是认可了周大的解释,低声说,“周大哥,此行九死一生,若我死了,你定要为我立一个坟墓。我李家族谱和牌位都藏在家中床下,你将它们葬在其中即可,莫要忘了在碑上写下我李氏的大名。”

    

    “你这是何意?”

    

    “此地不用查看了,小弟已知那人是如何杀了大虫。”李牙抬手拍了拍一旁的树干,眼中全是讥笑,“大虫想要从身后扑人,那人察觉后一步、两步至此,飞身跃起,在此处借力跃至虎身,抓住大虫头皮将其提起,一刀封喉。”

    

    “你怎么知道?”

    

    “我不懂狩猎,还不懂武艺吗?王芬懂什么兵事?他选禁军当然选武艺高的。可是以此人武艺,想要斩杀你我恐怕轻而易举。”李牙没有再提报官,而是举起了弩走在前面,示意周大跟上。

    

    所谓不自量力莫过于此,周大明白了李牙的嘲讽,心中第一次萌生了退意。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犹豫,坚定地跟了上去。

    

    人若恶起来能有多恶,恐怕没人比他更清楚,善亦如此。

    

    只有经历过恶的他才知道如今的日子是如何来的,他不知心中那股不甘与执着是否是对王弋的敬意,但他真的不想失去眼下的生活。

    

    一切终要有个尽头,到了天空最顶点的太阳慢慢向大地走去,黑夜亦不是永恒,光明还会照亮大地。

    

    在第四天的时候,两人早已走遍了村子周围的山林,步入山中深处。

    

    他们其实对此行早已不抱什么希望,也不觉得远离道路与山村的大山中会发生什么事情,反而是无法观瞧的村中炊烟令他们的心情愈发沉重。

    

    然而时断时续的线索却引诱着他们向秘密的中心靠拢,一个突兀的脚印、几根不自然折断的树枝都在表明大山深处真的发生了不好的事情,逼得他们不得不硬着头皮厌恶地接受这一份不美好的诱惑。

    

    夜幕再次降临,周大凭借着经验找到了一处树洞,升起一小团火来驱散寒冷。

    

    两人约定好值夜的时间后便沉默地靠在树干上,几个夜晚下来严寒冻结的不止有话题,还有心中那一分不屈。

    

    明日便是最后一天了,他们早已约定好,明日正午前若再找不到什么便立即回村报官,再也不管之后的事情。

    

    其实两人都知道自己的行为无比愚蠢,但这份愚蠢却蕴含着一位经历了最黑暗的岁月活下来的郡兵与一位害怕被清算躲藏了许多年的世家子弟对这个世道最基本的认知逻辑。

    

    赵王是可以信任的,他给百姓带来了好的政策,但官府是不值得信任的,即便他们的村子距离邺城只有不到两天的路,依旧离赵王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而官府恰好也知道这一点。

    

    按照约定,前半夜周大先休息,他在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到身上被压了什么重物,恍惚间嘴巴又被人捂住,刚想抽刀反击之时,却听耳边传来轻嘘之声。

    

    睁开双眼,凭借气味周大感觉捂住自己嘴巴的人是李牙,他伸手拍了拍对方后紧紧握住腰刀,看着不知何时熄灭的篝火安静地等待着。

    

    夜风在山林中游荡,吵得他根本听不清树洞外发生了什么,可李牙又不肯开口,他只能僵硬地苦熬着时间,靠着羊皮与两人的体温在冻死之前熬到了太阳再次露出脑袋。

    

    伴随着晨曦微弱的光芒,他终于知道李牙为何如此谨慎,原来树洞已不独属于他们,不知何时洞口那里竟躺着一个人。

    

    他赶紧摸出一柄短刀,看了看李牙。

    

    李牙了然,靠在树洞一角架起了弩,掩护他前去查看。

    

    李牙察觉有人来的时候是上半夜,不出意外,此人已经僵了,周大拨弄了两下,又探了探鼻息,差点以为这是一个死人。

    

    凭空出现一个死人是很惊悚的事,更惊悚的是这个人还没有死,周大赶紧将人拖到洞中,重新点燃篝火,架起一个小灶煮了些东西。

    

    李牙则蹿到外面搜索了一番,回来后低声说:“周大哥,出现了些痕迹,应该都是高手。”

    

    “多厉害?我们能对付吗?”

    

    “谁知道呢?”李牙不敢断定,只能看着周大施救。

    

    周大在那人身上又揉又搓,等汤煮好后将一锅全都灌进那人肚子里后,叹息一声:“听天由命吧。”

    

    这人衣着不俗,脚上是一双做工精细的厚底鹿皮软靴,锦缎罩着的皮衣皮裤极为合身,不像是一般成衣铺子的货色,特别是周大在为此人揉搓时脱下的外袍,内里黑黄色的条纹让两人咋舌。

    

    也幸亏此人穿得如此厚实,要不然昨夜非得冻死不可,有了周大舒经活血与热汤的加持,大半个时辰后此人竟缓缓睁开双眼。

    

    “你是什么呢?”周大没有客气,见此人醒来,短刀直接架在那人脖颈上,喝问,“怎么独自一人出现在深山之中?”

    

    此人醒来后眼珠四下动了动,完全无视掉脖子上的刀刃,反而看了一眼李牙手中的弩,反问道:“你们又是什么人?”

    

    “找死……”周大闻言大怒。

    

    谁知这人却笑道:“你若真想我死,也不至于救我了。看你们这个样子……内里穿了甲?逃卒?不会,殿下麾下没有逃卒。黄巾出身流民?黄巾恐怕没有如此合身的甲。王芬的逃卒?吕布的逃卒?大汉的旧兵?私藏甲胄乃是重罪,将我带到邺城,我来给你们作保,只要交了甲胄保你们无事。如何?”

    

    “你以为你是谁?”被人三言两语看穿身份秘密,两人大惊,周大手中短刀用力了些,李牙则下意识将弩顶到此人面前。

    

    这人毫不慌张,轻笑道:“扶柳卞氏,卞合。卞氏虽扬名安平郡,但魏郡之人应该也听过卞氏的名声吧?”

    

    周大下意识看向李牙,李牙想了想才点头确认安平确实有个卞氏。

    

    周大见状转头问道:“你一个安平人,来魏郡深山中做什么?”

    

    听闻此言,卞合骄傲的神色立即阴沉下来,冷声道:“与尔等无关。”

    

    “那你便死吧。”周大冷哼一声,抬手就要抹了卞合的脖子。

    

    哪知卞合着实奸诈,他看似周身不能动弹,实则早已恢复不少,屈膝一腿便将周大顶到李牙身上,又立即起身扑了过去,一手按住李牙的弩,一手抬掌推向了周大的下巴。

    

    仅这一击,周大便双眼发昏险些晕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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