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郎当天没排到，当晚就睡在衙门口，直到第二天又排了好久，才又拿到一张免徭役的帖子。
这就是以防万一给他爹准备的。
这几日，江南城的街坊邻里都在议论徭役的事，刘掌柜却总不当回事，每日照旧在铺子里拨弄算盘，嘴里还念叨着刘小郎那十两银子买的纱料至今没见动静，定是打了水漂。
刘小郎只说纱料在染坊改色，得过些时日，心里却暗自把两张免役帖用油纸裹了好几层，藏在房间桌子的暗格里。
时间就这么飘飘悠悠的度过了几日，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太大变动，可是江南城的氛围却是压抑的不行。
刘掌柜这几日肉眼可见的嘴上起了大泡。
周边的人都劝他买，可他依旧嘴犟，眼见着免徭役的帖子越来越贵。
直到第七日清晨，街上疯了。
先是听见有人哭喊，接着是铁器碰撞的声响，刘小郎扒着门缝一看，只见几个穿着皂衣的官差扛着铁链，正踹开隔壁卢家的门。
卢家的前几日还说没必要买帖子，此刻他家的几口男丁被官差像拖猪一样拽了出来，他婆娘抱着官差的腿哭，却是被一脚踹开了。
“白大人有令！三日内交不上免役帖，十六至六十岁男丁一律入营！”
官差的吆喝声震耳欲聋，夹杂着笑意：“帖子涨到五十两一张，要买买，不买就拉走！”
五十两？
刘小郎心里一咯噔，昨日还听人说涨到了三十七两，这才一夜就翻了这么多？
他回头看向屋里，他爹刘掌柜正端着紫砂壶走了出来，听见动静皱着眉问道：“大清早吵什么？”
“爹，官差抓人了！”
刘小郎拉着他往门缝里凑了过去，低声说道：“帖子涨到五十两，还说三日内不交帖就强征！”
刘掌柜起初还嘴硬的说：“吓唬人的，朝廷哪能这么不讲理……”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对门的杨掌柜被推搡了出来，老杨都五十八岁了，竟然，竟然也收？
“老杨！”
刘掌柜失声的喊了一句，老杨跟他是多年邻居，秉性也差不多，两人都没把这次服徭役当回事儿。
此刻老杨抬头看见他，脸上全是惊慌失措的样子，他没想到这次的年龄竟然征到六十！
六十岁啊！
放在大梁都算耄耋老人！
刘掌柜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眼睁睁看着杨掌柜被官差提溜着，死死扒着门框，嘴里反复喊着：“我都五十八了！朝廷有规矩，五十以上免征啊！”
“规矩？白大人的话就是规矩！”
官差狞笑着，一脚踹在门框上，呵道：“三日内交不出帖子，管你五十八还是五十九，照样捆去服徭役！”
说罢，官差从怀里掏出一沓帖子，像是逗狗一样的在杨掌柜面前晃了晃，见他伸手想碰，又直接缩了回来。
杨掌柜凄厉叫了出来，他身后还有一串儿子呢，全都嚎啕大哭起来。
刘掌柜浑身一激灵，后颈的冷汗顿时就顺着衣领淌下来了，他死死攥着刘小郎的胳膊，用力到指头都白了，咬牙道：“快！快回屋！”
刘掌柜脚步踉跄，直接冲到了屋里，没管他婆娘担忧的问询，直接一把掀开装银锭的木匣，哗啦一声，好些碎银滚落出来，噼里啪啦的落在桌子上。
“不够……”
他手抖的厉害，数了好几遍，心里不住的埋怨自己，前两天为什么要去进新货，这下可好，手上能用的现银根本没那么多！
“把库房里那匹云锦当了！还有去年收的那对玉簪子，快！”
刘小郎正想跟他爹解释，他已经买了帖子，就听见门外传来杨掌柜的哭喊，大声叫着：“老刘！老刘救我！”
是了，杨掌柜家里更骇人。
他婆娘娶的多，又格外喜欢造人运动，儿子生的也多。
那家人的光景他清楚，三房婆娘不算，膝下竟有七个儿子，最大的三十二，最小的才刚会跑，如今他家够年纪的，至少有五人！算是杨掌柜自己，那得六个人！
就算按照朝廷的规矩，六个人也得去三个服徭役的。
寻常年月里，光是每日的嚼用就够骇人的，如今要凑至少三张五十两的帖子，无异于要他的命。
而且……看这些官差如今的模样，倒像是不管不顾的抓人了！压根都不管服徭役的规矩！
恐怕没有六张纸人家都不认！
“爹，您先别急……”刘小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外面更凶的呵斥打断了。
官差冷喝一声：“杨老财，别装死！你家七个带把的，五个在年纪范围，加上你这老东西，六个都在征役名册上，识相的就赶紧掏钱，不然全给你捆去服徭役！”
刘掌柜跑过去扒着门缝偷看起来，看见杨掌柜被两个官差架着胳膊，衣服前襟被撕开个大口子，上面还有几个吻痕。
“我真没有啊！”
杨掌柜杀鸡一样叫了起来：“前儿刚给第四个下了聘礼，家里老三又去赌坊赌了不少，家底早掏空了！求各位爷宽限几日，我这就去借，就是砸锅卖铁也凑！”
“都他娘娶第四个了还要老子们宽限？等你借到钱，老子们的差事都凉透了！”官差从腰间解下铁链，呵骂出声：“先把你这当爹的锁了，看你儿子们救不救！”
刘掌柜皱着眉头，低声骂道：“这老东西，竟然是拿钱去娶第四个婆娘了？”
铁链死死缠住杨掌柜的手腕，他听到刘掌柜的声音从门板后传来，猛地朝刘掌柜这边挣了挣，浑浊的眼睛里迸出精光，叫道：“老刘！老刘救我！”
“我知道你手里有闲钱，反正你就一个儿子，你先借我三百两，算我欠你的！等我有钱了就还你，利钱加倍！”
刘掌柜往后缩了缩，眉头拧了起来。
若是前两天的话他还能拿出银子，可现在他大头都在货上，他现在都自身难保了！
见刘掌柜没应声，杨掌柜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又喊道：
“老刘！你就当积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