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恒生在戈壁里又走了两天。
越往南,地貌渐渐有了变化。纯粹的碎石沙地少了,偶尔能看到一丛丛耐旱的低矮灌木,灰扑扑地贴在沙土上。夜里风大,他找了处背风的岩石凹槽当临时窝,点了堆篝火,烤了点肉干吃。
第三天下午,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稀稀拉拉的绿色。是胡杨林,虽然叶子也黄不拉几的,但在满眼土黄的戈壁里,格外扎眼。
有胡杨林,说明地下有水脉,附近很可能有绿洲或者那个“黄沙集”。
段恒生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走近了才发现,胡杨林规模不小,连绵出去好几里。林中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弯弯曲曲通向深处。空气里多了点湿润的水汽,还能听到隐约的流水声。
他顺着小路往里走,打算穿过林子,看看另一边是什么。
刚走到林子中部,一阵打斗声和灵力波动从前方传来。
段恒生脚步一顿,洞虚灵眼望去。
只见林间一小片空地上,三个穿着统一褐色短打、满脸横肉的修士,正在围攻一个女修。那三个修士都是金丹中期修为,配合默契,出手狠辣,用的法器也透着股血腥气,一看就是常年刀口舔血的匪类。
被围攻的女修一身淡紫色劲装,身段高挑,带着面罩不见容颜,只露出一双眼睛,即便在激斗中,也仿佛带着盈盈笑意。她修为也是金丹中期,但面对三人围攻,明显落了下风,左支右绌,衣袖被划破了几道口子,气息也有些紊乱。
但她的身法很奇特,犹如风中柳絮,飘忽不定,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手中一柄短剑灵光吞吐,剑法刁钻,时不时反击一下,也让那三人不敢逼得太紧。
“小娘皮!把储物戒指交出来!爷几个可以考虑留你全尸!”一个光头大汉一边挥舞着链锤猛攻,一边淫笑道。
“就是!长得这么标致,死了可惜!不如陪哥几个乐呵乐呵?”另一个斜眼舔着嘴唇,眼神猥琐。
女修抿着唇不说话,眼神却冷了下来,短剑一抖,剑光大盛,逼退侧面袭来的一把弯刀,但背后空门已露。
光头大汉瞅准机会,链锤带着呼啸风声,直砸她后心!
这一下若是砸实,金丹修士也得重伤。
女修似有所觉,想要闪避,却被另外两人缠住,眼看就要中招。
就在这时——
“咻!”
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从侧面林间飞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精准无比地打在链锤的铁链连接处。
“铛!”
火星四溅。
那石头看似普通,蕴含的力道却大得离谱。光头大汉只觉得手腕剧震,链锤险些脱手,攻势顿时瓦解。
“谁?!”三个匪修大惊,齐刷刷看向石头飞来的方向。
段恒生扛着铁锹,慢悠悠地从一棵胡杨树后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扔石头的不是他。
“路过,看你们三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的,不太讲究。”他随口说道。
那女修趁机脱出战团,退到一边,略带惊异地看向段恒生。当她的目光扫过段恒生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时,整个人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难以置信,甚至有一丝恍惚的神情。
她死死盯着段恒生,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确定。
段恒生却没注意她的异样,他的注意力放在那三个匪修身上。
“妈的!哪来的臭小子,敢管老子的闲事!”光头大汉揉了揉发麻的手腕,怒骂道。他看不出段恒生的深浅,只觉得对方气息似乎不强,但刚才那一石头力道邪门,让他有些忌惮。
“大哥,跟他废什么话!一块儿宰了!”斜眼眼神凶狠。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瞬间达成共识。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子有点古怪,先合力解决掉再说!
他们不再管那女修,成品字形朝段恒生围了过来,法器上灵光吞吐,杀气腾腾。
段恒生叹了口气。
他就想安安静静赶个路,怎么老遇上这种事。
他放下铁锹,杵在地上,看着逼近的三人:“现在走,还来得及。”
“走你妈!”光头大汉怒吼一声,链锤再次抡起,带着比刚才更猛的气势砸来。另外两人也从左右两侧攻到,弯刀直取腰肋,一把分水刺扎向咽喉。
段恒生动了。
他左脚不动,右脚向后撤半步,身体微微侧转,恰好让过砸向面门的链锤。左手伸出,五指张开,看似缓慢,却在弯刀临身前的一瞬,精准地扣住了持刀的手腕。
“撒手。”
轻轻一捏。
“咔嚓!”腕骨碎裂。
那匪修惨叫一声,弯刀脱手。段恒生顺势一带,将他整个人抡起,砸向侧面袭来的分水刺。
使分水刺的匪修大惊,急忙收招后撤。
而段恒生的右手,在侧身避开链锤的同时,已经并指如剑,点在了光头大汉的肘关节。
“噗!”
一道细微的灵力透入。
光头大汉整条胳膊瞬间麻木,链锤“哐当”落地。他还没反应过来,段恒生那并拢的双指已经下滑,在其胸口膻中穴轻轻一按。
光头大汉眼睛一凸,庞大的身躯软软倒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剩下那个手腕被废的匪修和使分水刺的,吓得魂飞魄散。他们这才明白,踢到了何等铁板!
两人怪叫一声,转身就逃,连掉在地上的法器都不要了。
段恒生没追。
他弯腰,在倒地不起的光头大汉和那个被同伴砸晕的匪修身上补了两下,确保失去反抗能力。然后走到那个手腕碎裂、正捂着伤处惨哼的匪修面前。
那匪修面如土色,跪地求饶:“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小的瞎了狗眼!我们再也不敢了!”
段恒生没理会他的求饶,出手如电,废了他的丹田气海,又在他后颈按了一下,让他昏死过去。
做完这些,他才拍了拍手,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神情复杂的紫衣女修。
“这位……道友,你没事吧?”段恒生客气地问道。对方一直盯着他看,眼神怪怪的,让他有点不自在。
紫衣女修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往前走了两步,离得更近了些,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梭巡,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嘴唇和下颌的轮廓。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眼中水光潋滟,那惯常带笑的脸庞上,此刻交织着激动、欣喜、不敢置信,还有一丝百感交集。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情绪,“你能不能,再叫我一声……姐姐?”
段恒生愣住了。
姐姐?
这个称呼好像很久很久没人让他叫过了。上一次,还是……
他的脑海深处,仿佛有一道尘封已久的闸门被猛地撞开!
一百多年前,云州城外,那个爱笑爱闹、时而妩媚时而豪爽、身负血仇却总把笑容挂在脸上的阴鬼宗宗主……
那个强行认他做弟弟,喜欢捏他脸,在恶郎谷并肩作战,最后被一个神秘白衣老头抓走的……
梅红艳?!
段恒生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眼前的女修。
虽然气质更显成熟风韵,修为也从当年的层次提升到了金丹,但那双仿佛盛着盈盈秋水的笑眼,那熟悉的轮廓,尤其是此刻眼中那促狭和深切怀念的光芒……
与记忆深处那个身影,一点点重合起来。
“你……”段恒生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确定的沙哑,“梅……红艳?姐姐?”
紫衣女修听到这个名字,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但她脸上却绽放出比阳光还要灿烂明媚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沧桑,有感慨,更有无尽的欢喜。
她用力点头,取撒娇和霸道的语气:
“是我呀,笨蛋弟弟!”
“一百多年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