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杨过降世
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不祥的韵律。我坐在逍遥别院医馆的灯下,手中虽翻着杨康递来的最新版《临安疫病防治录》,心思却早已飘远。墨字在烛光下模糊成一片,那些关于伤寒、疟疾、天花的记录,此刻都无法牵动我的注意。
今日是沈静姝的临产之日,按日子算,本该在三天后。但午后杨府忽然来人,说是静姝午睡起身时绊了一下,虽未摔倒,但动了胎气,提前发动了。莲花一早就被请去了杨府,到现在还未归来。算算时辰,已经过去五个时辰了。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青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紧接着是滚雷之声,由远及近,仿佛在屋顶炸开。雨势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瓦片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小石子从天而降。我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窗前。院中的灯笼在风雨中剧烈摇曳,烛火在红纱灯笼里挣扎跳动,光影晃动如人心,忽明忽暗。
一股莫名的不安如藤蔓般缠绕上心头。这不安倒非担忧寻常的难产——以静姝的身体状况和平日的调理,本不该有问题。她怀孕期间一直在我这里定期诊脉,饮食起居都有严格规范,胎位也正,胎儿大小适中。按常理,即便是初产,也应是顺遂的。
但行医多年,我深知生育之事从来不是常理能够完全概括的。那些看似顺利的案例,往往在最后关头出现意想不到的波折。而今日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这电闪雷鸣的夜晚,更是为一切增添了几分不祥的预兆。
“白师祖,您喝口茶吧,暖暖身子。”陆乘风推门进来,手中端着红木托盘,上面是一壶新沏的热茶和两只白瓷茶杯。他见我站在窗前,神色不安,温声劝道,“有李师祖在,必定万无一失。他接生过的孩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从江南到塞北,什么样的情形没见过。”
我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那温度却无法渗透进心底的寒意。茶是安神茶,加了酸枣仁和茯苓,气味清香,但我此刻毫无品茗的心思。
“我不是担心莲花应付不来,”我轻叹一声,目光仍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只是……总觉得今夜有些不同寻常。”
陆乘风也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是啊,这雨下得邪性。白天还晴空万里,傍晚忽然就乌云密布,入夜就这般倾盆而下。按说秋雨不该如此猛烈。”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啪啪作响。那脚步声很急,几乎是在奔跑。我的心猛地一沉,手一抖,茶盏中的茶水溅出来几滴,在袖口晕开深色的水渍。
“师祖!白师祖!”一个年轻弟子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
我放下茶盏,快步走到门边。推门而入的是负责杨府与别院传信的弟子周延,今年才十六岁,平时做事稳妥,从不见如此慌张。此刻他浑身湿透,青色学服紧贴在身上,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不断滑落。他大口喘着气,额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白师祖,李师祖请您立刻去杨府!”周延来不及行礼,急促地说道,“沈夫人情况有变!李师祖说必须请您亲自过去!”
我二话不说,转身抓起早已备好的药箱。陆乘风反应更快,已经冲出医馆去备马车。药箱是特制的,分三层:上层是常用金针、银针、小刀、剪刀等器械;中层是各种应急药丸药散,都用小瓷瓶分装,标签清晰;下层是纱布、绷带、棉花等辅料。这个药箱跟了我二十年,陪我去过无数地方,救过无数人,但今夜,它要去救的可能是我视如己出的孩子和他的妻子。
“边走边说,”我提着药箱跨出门槛,周延连忙跟上,陆乘风已经将马车赶到了院门口。
马车是特制的,车厢宽大,车篷用了双层油布,防水性极好。拉车的是两匹健马,都是蒙古马和中原马的杂交品种,耐力好,速度快。车夫是老陈,五十来岁,脸上有烧伤留下的疤痕,那是十年前一场大火留下的。当年他在杨康治下的清河县做马夫,家中失火,他冲进火场救邻居的孩子,脸被烧伤了。杨康敬佩他的义举,将他收留到别院。老陈驾车的技术极好,即便在这样的雨夜,马车依然能保持稳当。
“白师祖坐稳了!”老陈的声音从车辕传来,带着风雨的嘶哑。他扬鞭一挥,鞭梢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响声。两匹马嘶鸣一声,迈开四蹄,马车在雨中疾驰而出。
车厢里,周延一边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水,一边急促地汇报情况,声音在雨声和车轮声中时断时续:“原本一切都顺利……沈夫人申时开始阵痛,李师祖赶到时,说脉象平稳,产道开得也顺畅……按李师祖的估算,亥时之前应该就能生下来……”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可就在半个时辰前,大约子时初刻,夫人突然昏厥过去!胎心也弱了下去,几乎摸不到!李师祖立刻施针,稳住了夫人,胎心也恢复了一些,但他说情况古怪,不像是寻常的难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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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个古怪法?”我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的铜扣。
“李师祖说,”周延努力回忆着莲花的话,“说夫人的脉象时断时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元气……而胎儿的脉象反而越来越强,强得不正常。他说这不符合常理,母体衰弱,胎儿应该也弱才对……”
我的心沉了下去。这种情况我从未见过,医书上也没有记载。母体衰弱而胎儿强健,这不合天道。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但我立刻压了下去。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雨声太大,几乎要盖过他的声音。马车在街道上疾驰,车灯在雨中只能照出前方两三丈的距离。我掀开车帘一角,外面漆黑一片,只有偶尔的闪电照亮街道——空无一人,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倒映着车灯昏黄的光,随即又被车轮碾碎。临安城在雨夜中沉睡,只有我们这辆马车,像一叶孤舟,在汪洋中奔向未知的彼岸。
从逍遥别院到杨府,平时只需要一刻钟的路程,今夜感觉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每一滴雨都敲在心上。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这些年来所有关于难产的医案,所有相关的记载。
忽然,我想起了一本古籍——《奇症辑要》,那是前朝一位隐士大夫所着,收录了各种罕见的病症。其中有一章提到“胎元夺母”之症,描述与周延所说有几分相似:母体突然衰弱,胎儿反而强健,若处理不当,往往母子俱亡。但书中只说此症极罕见,成因不明,解法只草草记了一笔:“或以真气渡之,强固母元,或可两全。”
真气渡之……这需要深厚的内力修为,而且要精通医理,知道如何将内力转化为生机。放眼天下,能做到的人寥寥无几。所幸,莲花就是其中之一。
马车终于停下。杨府的门房显然早已得到吩咐,大门虚掩着,一个老仆撑着伞在门口等候,见到马车立刻开门引路。
“白师祖这边请!”老仆的声音在雨中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我提着药箱快步走进府邸。杨府不大,是杨康用这些年积蓄购置的一处三进院落,朴素雅致,院中种着几株桂花树,此刻在雨中枝叶乱颤。府内灯火通明,却笼罩在一片紧张压抑的气氛中,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卧房外,杨康正来回踱步,脚步凌乱。他穿着一身青色家常袍子,但此刻已被汗浸透了大半,紧贴在身上。头发散乱,脸上毫无血色,嘴唇紧抿,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恐慌。见到我,他像溺水的人见到浮木般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让我皱眉。
“白师祖!您可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静姝她……她……”
“别急,我先进去看看。”我按住他的肩,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像风中残烛,“你在外面等着,别慌,有我们在。”
杨康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松开了手。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的情景。
我推门而入。
屋内烛火通明,六盏油灯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血腥气与药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产房气味。两名稳婆站在墙角,面色紧张,手足无措。莲花正在床前施针,他背对着门,但我能看到他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
听到开门声,莲花抬眼看来。烛光下,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眼中是我极少见到的凝重——那是面对生死难关时才会有的神色。
“白芷,你来了。”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依然平稳,“你来看这个脉象。”
我快步上前,先查看了静姝的状况。她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胸口的起伏很微弱,几乎看不见。我伸手探她的鼻息,气息微弱但还算平稳,只是间隔过长,像是随时会断。
腹部的隆起已经不再有明显的胎动,这是不祥之兆。正常生产时,胎儿会有规律的宫缩推动,但此刻静姝的腹部几乎静止,只有偶尔轻微的抽搐。
“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我一边问,一边伸手搭脉。
“半个时辰前,”莲花手下不停,金针在烛光下闪着寒光,“突然就昏过去了,胎心几乎消失。我用‘回阳九针’勉强吊住了她的元气,但效果有限。”
我凝神细听脉象。静姝的脉象果然古怪——似有若无,时断时续,像是被什么东西不断抽取,每次刚要恢复一点,就立刻衰弱下去。而更诡异的是,在母体这微弱的脉象之下,另有一股蓬勃有力的跳动,如初升朝阳,充满生机,强健得不合常理。
我换了几处穴位,确认无误。这股强健的脉象确实来自胎儿。
“你也发现了。”莲花沉声道,“母体衰弱,胎儿独强。这不合常理。”
“《奇症辑要》里提到过类似的情况,”我低声道,“‘胎元夺母’之症。但书上说此症极罕见,成因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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