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门生
一、
从桃花岛回到终南山别院时,已是十月底。
汉江两岸的枫叶红得像火,层层叠叠地燃烧到天际。江水碧绿,倒映着红枫蓝天,船行其间,如在画中。但我们无心赏景——两个月不见,不知别院怎么样了。
船在终南山脚的码头靠岸。我们一下船,就看到陆乘风拄着拐杖站在岸边等候。深秋的风已经很凉了,他穿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外面套了件羊皮坎肩,脸颊被风吹得微红,但眼睛很亮。
“先生!白大夫!”见到我们,他快步迎上来,虽然腿脚不便,但步伐稳当了许多。
“乘风,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回来?”李莲花问。
“算着日子呢。”陆乘风笑着接过我们的行李,“前两天收到信,说你们从桃花岛启程了,我就每天来码头看看。今天终于等到了。”
我们跟着他往别院走。离开两个月,这条路似乎有些不同了——路拓宽了些,铺上了碎石,走起来不再泥泞。路两旁新栽了些小树苗,用竹竿支撑着,虽然叶子已经落光,但能看出是桃树和李树。
“这些树是……”
“是孩子们种的。”陆乘风说,“秋天种下,明年春天就能开花。我想着,等路两边都开满花,先生和白大夫回来时,看着也高兴。”
这个心思很细。我看着陆乘风,发现他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怯生生、总低着头的小跟班,而是个眼神明亮、谈吐得体的少年了。
转过山脚,别院出现在眼前。
我愣住了。
离开时,别院只有五间房,一个院子,一片小小的药圃。现在,院子扩大了一倍不止,新建了两排房子,青瓦白墙,整整齐齐。药圃也扩大了,分成好几个区域,虽然已是深秋,但有些药材还绿着,在寒风中挺立。
最让我惊讶的是院子里的人——二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五六岁,正在一个中年人的带领下读书。书声琅琅,透着生机。
“这是……”李莲花也惊讶了。
陆乘风有些不好意思:“先生,白大夫,你们走这两个月,发生了些事。我……我自作主张,收留了些孩子,还请了位先生教他们读书。”
“慢慢说。”李莲花道。
进了正堂,陆乘风给我们倒了热茶,这才细细道来。
原来,我们走后不久,临安那边送来三个孤儿,都是父母双亡、无处可去的孩子。接着,终南山附近也陆续送来几个——有的是家里养不起,有的是逃难来的。陆乘风看着可怜,就都收下了。
“刚开始只有七八个,我想着,反正别院空着也是空着,就让他们住下。我教他们认字,教他们做事。”陆乘风说,“后来人渐渐多了,我忙不过来,就请了位先生——是山下村里的一个老秀才,姓陈,家境不好,愿意来教书,只要管吃住就行。”
“这些孩子的吃穿用度,钱从哪里来?”我问。
“有几个来源。”陆乘风从怀里掏出个小册子,翻开给我们看,“一是临安王府每月送来的例钱,杨夫人特意交代,要给别院一份。二是卖药材的钱——药圃里种的药材,有些可以卖给药铺。三是……是给周边村民看病,收些诊金。四是有些善心人捐助。”
账记得很清楚,每一笔收入、支出,都写得明明白白。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这个月,收入二十三两五钱,支出二十一两二钱,结余二两三钱。”陆乘风指着最后一页,“主要是买粮食、布料、笔墨纸张的钱。孩子们的衣服,是周大娘带着几个大点的女孩做的,省了不少钱。”
周大娘就是最早来的那个妇人周氏,现在负责做饭、缝补。小虎也成了孩子头,带着弟弟妹妹们读书玩耍。
李莲花翻看着账册,眼中露出赞许:“乘风,这两个月,辛苦你了。”
“不辛苦。”陆乘风摇头,“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一天天进步,我心里高兴。”
正说着,外面传来孩子们的喧闹声——下课了。
二十几个孩子涌进院子,看到我们,都好奇地围过来。他们穿着统一的青布棉衣,虽然有些旧,但洗得干净,补得整齐。小脸都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陆哥哥,这是谁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问。
“这是李师父,白大夫,别院真正的主人。”陆乘风介绍,“快叫人。”
“李师父好!白大夫好!”孩子们齐声喊,声音清脆。
李莲花笑了,从怀里掏出包糖——是桃花岛的特产,用各种花果制成的蜜饯。“来,吃糖。”
孩子们欢呼起来,但都没急着拿,而是看向陆乘风。陆乘风点头:“接着吧,要说谢谢。”
“谢谢李师父!”孩子们这才接了糖,高高兴兴地分着吃。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暖暖的。这些孩子,被教得很好——有礼貌,守规矩,懂得分享。
二、
晚上,别院里点起了油灯。
孩子们都睡下了,我们和陆乘风坐在正堂里,听他说这两个月的点点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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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收留孩子,我其实很忐忑。”陆乘风捧着热茶,声音很轻,“怕管不好,怕辜负了先生的信任。但看到他们那么小,那么可怜,就狠不下心赶他们走。”
“做得对。”我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是这么多孩子。”
“可是人多了,问题也多了。”陆乘风苦笑,“有的孩子想家,夜里哭;有的孩子打架,抢东西;还有的生病了,发烧咳嗽。我一个一个解决,有时候整夜不能睡。”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光:“但看着他们一天天适应,一天天变好,就觉得什么都值得了。小虎现在会认三百个字了,还能帮弟弟妹妹们温习功课。二妞——就是扎羊角辫那个女孩,手巧,会缝衣服,会做饭。大壮力气大,帮着挑水劈柴……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长处。”
李莲花静静地听着,忽然问:“乘风,你记得这些孩子每个人的名字吗?”
“记得。”陆乘风毫不犹豫,“二十三个孩子,每个人的名字、年纪、性格、长处、短处,我都记得。小虎六岁,聪明但胆子小;二妞七岁,手巧但爱哭;大壮九岁,力气大但脾气急;小梅八岁,爱读书但身体弱……”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个,每个都说得很准。
我看着这个少年,心中感慨。他才十六岁,自己还是个孩子,却要照顾这么多更小的孩子。而且照顾得这么好,这么用心。
“先生,白大夫,”陆乘风放下茶杯,认真地说,“我……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李莲花问。
“我想……把别院分成两部分。”陆乘风从怀里掏出张纸,上面画着规划图,“一部分还是医药交流,给人看病,研究医术。另一部分,我想正式办个学堂,专门收留、教育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就像我们在临安的学堂那样,教他们读书认字,也教他们些手艺,将来能自食其力。”
规划图画得很仔细。医药区、教学区、生活区、农作区,分得清清楚楚。连哪里盖房子,哪里开菜地,哪里挖水井,都标得明白。
“这需要不少钱吧?”我看了看图。
“钱的问题,我想过了。”陆乘风显然早有准备,“我们可以扩大药圃,种些值钱的药材,卖给药铺。也可以接些治病救人的活,收些诊金。另外……”他顿了顿,“黄岛主临走前,留下一笔钱,说是感谢白大夫救了夫人。这笔钱,足够盖房子、请先生、买书本,支撑学堂半年的开销。”
“你动用了那笔钱?”李莲花问。
“没有。”陆乘风摇头,“那笔钱我一直封存着,没动过。我想的是,如果先生和白大夫同意办学堂,才用那笔钱作为启动资金。如果不同意,就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他考虑得很周全,既想到了理想,也顾及了现实。
李莲花看着陆乘风,眼中露出欣慰:“你想得很周全。那就去做吧。”
“真的?”陆乘风眼睛一亮,“先生同意?”
“同意。”李莲花拍拍他的肩,“乘风,这个学堂,就交给你了。你是第一任山长。”
“我?”陆乘风愣住了,“我……我能行吗?我才十六岁,又没读过多少书……”
“你能行。”我接过话,“这几个月,你把别院管得很好,把孩子们教得很好。我们都看在眼里。学堂交给你,我们放心。”
陆乘风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头:“我一定不负先生和白大夫的期望!”
三、
学堂的事,陆乘风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他就召集所有人——二十三个孩子,周大娘,陈先生,还有几个能干活的大孩子。
“从今天起,我们要盖新房子,建新学堂。”陆乘风站在院中的石阶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新学堂叫‘知行堂’,取‘知行合一’之意。不仅要教大家读书认字,还要教大家做事做人。将来,大家学成了,要帮助至少三个像你们一样的孩子。能做到吗?”
“能!”孩子们齐声回答,声音稚嫩而坚定。
“好。”陆乘风笑了,“那我们开始吧。”
他拿出规划图,给大家分派任务。大壮带着几个年纪大的男孩,去山里砍竹子、伐木头。二妞带着女孩们,帮忙做饭、送水。陈先生负责教课,周大娘负责后勤。每个人,连最小的孩子,都有事做。
陆乘风自己也忙。他腿脚不便,不能干重活,就负责规划、协调、记账。哪里缺材料了,他去买;哪里出问题了,他去解决;谁累了,他去鼓励;谁偷懒了,他去督促。
李莲花和我没有插手,只在旁边看着。我们想看看,这个少年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事实证明,陆乘风很有管理才能。
他请了山下村里几个手艺好的木匠、瓦匠,工钱给得公道,还管饭。材料都是亲自去挑选,既要好,又要省。工期安排得合理,哪道工序先做,哪道后做,有条不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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