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天山雪莲
从西夏兴庆府出来,我们并未急着赶路,而是沿着河西走廊慢悠悠晃荡了两个月。
这一路穿过河西四郡——凉州、甘州、肃州、沙州,仿佛在时光长河中逆流而上。凉州城外的古战场,野草萋萋中还能看见断戟残戈;甘州石窟里,佛像慈悲的目光穿越千年;肃州关隘前,戍卒的号角声苍凉依旧;沙州莫高窟中,飞天壁画衣袂飘飘,似要破壁而出。
每到一个地方,我总会背着药篓去城外采药。河西走廊虽然干旱,但祁连山雪水滋养的绿洲里,生长着许多中原罕见的药材——肉苁蓉寄生在梭梭树根上,形似男根,是补肾壮阳的圣药;锁阳埋在沙土深处,要掘地三尺才能挖到;还有甘草、麻黄、枸杞,都因日照充足而药性更烈。
李莲花则像个闲散的文人,有时在客栈里读书写字,有时去市集淘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他在敦煌买了一套完整的《金刚经》拓片,在酒泉淘到一块刻着西夏文的玉佩,在张掖换来几卷吐蕃僧人抄写的医书——虽然看不懂文字,但里面的草药图谱对我很有用。
我们白天各自忙碌,傍晚在客栈汇合,点上两盏油灯,我整理药材标本,他研究淘来的古籍,偶尔交换几句见闻。窗外是塞外苍茫的月色,窗内是温暖的人间烟火,这样的日子,简单而充实。
“你说你像个好奇的孩子,”有一晚,李莲花放下手中的吐蕃医书,笑着看我整理刚晒干的肉苁蓉,“见到什么都想停下来看看。”
我将肉苁蓉按品相分门别类,头也不抬:“那是因为每个世界的人都有不同的活法。你看凉州那些茶马商人,风尘仆仆却眼神明亮;甘州石窟里的画匠,手指粗糙却画出最精美的佛像;肃州关隘的老兵,守着边疆一辈子,说起家乡时眼里有光。看多了,才知道天地广阔,人生可以有很多种模样。”
他走过来,帮我将分好的药材装进不同的布袋,动作熟练:“所以师父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书里的道理是死的,路上的见闻才是活的。”
“那你呢?”我抬头看他,“这一路你在看什么?”
李莲花将最后一块肉苁蓉装好,系紧布袋,才缓缓道:“我在看人心。看那些商贾如何权衡利益与道义,看那些官吏如何周旋于朝廷与百姓之间,看那些僧人如何在佛法与俗世中寻找平衡。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庙堂也不只是勾心斗角,寻常百姓的日子,才是这个世界的底色。”
他说这话时,眼神悠远,窗外的月光落在他侧脸上,让那张温润的面容显出几分哲人的深邃。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逍遥书院,他也是这样教导青舟他们的——武功可以护身,医术可以救人,但真正能改变世界的,是对人心的理解与尊重。
两个月后,我们终于抵达天山脚下。
已是仲夏时节,江南该是荷花满塘、蝉鸣聒噪的时候了,这里却依然能望见山巅皑皑白雪。雪山巍峨连绵,像一列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脚下的土地。山脚下倒是一片葱郁——雪水融化汇成溪流,滋养出大片草甸。牧民的毡房像散落的白色蘑菇,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雾气融为一体。羊群在草甸上缓缓移动,远远传来牧歌的调子,悠长又苍凉,用的是我听不懂的语言,但旋律里那种对天地自然的敬畏与依恋,却是相通的。
我们在山脚下的小镇找了一家客栈。客栈掌柜是个汉人,姓赵,五十多岁,在这住了三十年,对天山了如指掌。
“二位是要上山?”赵掌柜一边给我们倒奶茶一边问,“这个时节上山可不太平。”
李莲花接过奶茶——奶香浓郁,带着淡淡的咸味,是地道的塞外风味:“掌柜何出此言?”
赵掌柜压低声音:“前几日还有几个中原来的武林人士,说是要寻什么灵鹫宫,到现在都没下来。我劝他们别去,他们不听,说什么‘生死符’发作,非找到解药不可。我看那些人杀气腾腾的,可不像是去求医问药的。”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我问得随意,舀了一勺酸奶——这是用马奶发酵的,酸得人皱眉,但回味甘醇。
赵掌柜指了指西北方:“往博格达峰那边去了。灵鹫宫就在那一带,但具体位置没人知道。传说那地方有进无出,只有被童姥邀请的人才能找到。”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
看来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又在蠢蠢欲动了。童姥的“生死符”控制着那些人,每三年必须服一次解药,否则生不如死。这些年童姥深居简出,解药发放不如以往及时,有些人怕是熬不住了。
“多谢掌柜提醒。”李莲花放下茶碗,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我们只是来采药的,不去危险的地方。”
赵掌柜收了钱,还是多叮嘱一句:“采药也要小心,天山有些地方邪门得很。前年有个采药人,说是在一个冰洞里看见会发光的雪莲,追进去就再没出来。后来有人去找,只找到他的药篓,人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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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发光的雪莲?
我心中一动,但没多问。
当晚,我们在房间里研究银川公主给的地图。地图画在羊皮上,已经有些陈旧,但墨迹清晰。山脉走势用简练的线条勾勒,只在某处标了个小小的红圈,旁边用娟秀的小字写着:“缥缈峰,常人难至,有缘者自能见。”
“缥缈峰……”李莲花用手指描摹着那个红圈,“这名字取得妙,虚无缥缈,似有还无,确实是童姥会选的风格。”
“怎么找?”我问。
李莲花将地图卷起:“明天上山再说。童姥既然留下话‘有缘者自能见’,想必设了阵法或机关。你我都是逍遥派传人,总能找到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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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轻装上山。
赵掌柜给我们准备了些干粮——馕饼、肉干、奶酪,还有一壶马奶酒。“山上冷,喝点酒暖身。”他好心道。
我们谢过他,踏上上山的小径。
起初还有牧民踩出的路,两旁是茂密的云杉和冷杉,树干笔直,枝叶苍翠。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香。偶尔能看见松鼠在枝头跳跃,或是雪鸡在草丛里觅食,见人也不怕,歪着头好奇地打量。
越往上走,路越陡峭。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杜鹃灌丛。这个季节杜鹃已谢,但枝头结着小小的果实,红艳艳的,像一颗颗红宝石。再往上,连灌丛也没有了,只有贴着地皮生长的苔藓和地衣,在岩石缝隙里顽强地扎根。
走到午时,我们在一处山坳里休息。李莲花掰开馕饼,夹上肉干和奶酪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馕饼硬邦邦的,要就着水才能咽下,但越嚼越香。
正吃着,前方忽然传来打斗声。
我们对视一眼,放下干粮,悄声潜过去。
声音来自一处悬崖边。三个穿着各异的中年男子正在围攻两个白衣女子。那三个男子一看就是江湖中人,刀法狠辣,招招致命。两个白衣女子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冷峻,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但显然落了下风,身上已多处挂彩。
“梅剑、兰剑,识相的就交出解药!”一个使鬼头刀的大汉狞笑道,“童姥那老妖婆多年不见人,怕是早就死了!你们守着灵鹫宫有什么用?”
“放肆!”叫梅剑的女子厉声道,“童姥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另一个使判官笔的瘦子阴恻恻道,“等拿下你们,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开口!”
眼看两个女子就要不支,李莲花低声道:“是灵鹫宫的人。”
我点头:“救不救?”
“救。”李莲花话音未落,人已如大鹏般掠出。
他的身法太快,那三个江湖人只觉眼前一花,手中的兵器就脱手飞出。鬼头刀钉在树干上,判官笔插在岩石缝里,第三个人的链子枪更是寸寸断裂。
“谁?!”三人骇然变色。
李莲花负手而立,衣袂飘飘,神色淡然:“光天化日,三个大男人欺负两个小姑娘,不嫌丢人?”
“你是什么人?敢管三十六洞的闲事!”使鬼头刀的大汉色厉内荏。
“三十六洞?”李莲花挑眉,“乌老大、桑土公、安洞主他们,没告诉你们灵鹫宫不能惹吗?”
三人脸色大变。乌老大等人是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首领,这些年被童姥的“生死符”折磨得服服帖帖,早就严令手下不得招惹灵鹫宫。这几人显然是新入伙的,不知深浅。
“你……你怎么知道……”瘦子颤声问。
李莲花不再废话,衣袖一挥,一股柔和的劲风拂过,三人如遭重击,踉跄后退数步,气血翻涌。
“滚。”他吐出一个字。
三人哪还敢停留,连兵器都不要了,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去。
梅剑、兰剑这才松了口气,收剑入鞘,朝李莲花行礼:“多谢前辈相助。不知前辈尊姓大名,为何要救我们?”
李莲花从怀中取出童姥留下的天山令牌:“逍遥掌门李莲花,携夫人白芷,前来拜会童姥师姊。”
两个女子见到令牌,神色骤变,对视一眼后同时单膝跪地:“原来是掌门师叔驾临!弟子梅剑(兰剑),拜见师叔、师婶!”
“起来吧。”李莲花虚扶一把,“童姥师姐可好?”
梅剑起身,恭敬答道:“童姥正在培育雪莲的关键期,已有三月未出冰莲谷。但她吩咐过,若师叔到来,可直接前往。请随弟子来。”
她们在前引路,我们跟在后面。穿过一片密林,前方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断崖宽约十丈,底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唯一连接对岸的,是一条藤索桥——用粗大的野藤编织而成,桥面只有三尺宽,在风中轻轻摇晃。
桥那头,隐约可见一片被云雾笼罩的山谷,那就是缥缈峰了。
“师叔请。”梅剑踏上索桥,如履平地。
兰剑紧随其后。
李莲花握住我的手:“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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