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宁波，北仑港。
力劲集团的特级车间里，焊花飞溅，机器轰鸣。
那是工业时代最悦耳的交响曲。
周致远戴着安全帽，正蹲在一个刚刚浇筑好的混凝土地基旁，手里拿着图纸，和几个满身油污的工程师比划着。
这里将是那台吨“工业怪兽”的底座。
为了这个底座，他们已经向下挖了整整十五米，灌注了数百吨的高标号水泥，只为了能承受住那雷霆万钧的一压。
“周总，按照这个进度，地基下周就能干透。”
力劲的总工扯着嗓子吼道，“液压系统已经在调试了，只要地基一好，咱们就能开始组装！”
周致远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说话，兜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不是电话，是孙晓峰发来的视频弹窗。
周致远眉头微皱。
他跟老孙交代过，除非天塌下来，否则别在他下工地的时候打扰他。
他擦了擦手上的灰，接通视频。
屏幕那头，孙晓峰的脸惨白如纸，背景是昌明上海总部的会议室，大屏幕上正播放着一场新闻发布会的直播。
“周总……天，真的塌了。”
孙晓峰的声音都在发抖，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您快看……启元集团……就在刚才……”
周致远心里“咯噔”一下。
他接过旁边助理递来的平板，点开了那个直播链接。
……
直播画面里，是金碧辉煌的上海中心宴会厅。
舞台中央，站着的不是方雅，而是她的父亲，启元集团董事长——方建国。
这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还在酒桌上跟周致远称兄道弟的商界泰斗，此刻却一脸严肃，身后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科技感的全新Logo——
“天元”。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来宾。”
方建国的声音浑厚有力，透过屏幕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为了应对新能源时代的挑战，启元集团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推出全新的高端智能电动品牌——天元。”
“首款车型‘天元S1’，定位中大型旗舰轿车。”
说到这里，大屏幕上出现了一辆造型犀利、极具攻击性的轿车。
周致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辆车的尺寸、定位、甚至设计风格，都跟昌明即将改款的“探索者”，以及正在研发的“凌云”轿车版，高度重合！
这是……竞品？
不仅是竞品，这是贴身肉搏的死敌！
但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诛心之剑。
方建国顿了顿，继续说道：
“为了给用户提供最顶级的智能体验，我们决定——”
“放弃自研路线。”
“天元品牌，将全系搭载——华威（Huawei）ADS高阶智能驾驶系统，以及鸿蒙智能座舱！”
轰——！
周致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周围嘈杂的机器声瞬间消失了。
华威？
那个国内最强的科技巨头？那个在智驾领域跟昌明“昆仑”系统咬得最紧的对手？
启元选择了华威？
那昌明算什么？
那份《联合实验室协议》算什么？
那个所谓的“昆仑”共创计划，算什么？
就在周致远愣神的功夫，直播画面里，方建国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同时，我们也将在电池领域引入多元化供应商。”
“除了蜂鸟能源，我们还将引入宁德时代的麒麟电池，作为天元的高端选配。”
“我们认为，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才是对用户最大的负责。”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周致远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
十分钟后。
周致远走出了车间，来到了海边的防波堤上。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拿出那个加密手机，拨通了方雅的电话。
他的手很稳，但指节已经发白。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
方雅的声音传来。
依旧是那种标志性的清冷，但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疲惫。
“给我个解释。”
周致远没有寒暄，也没有愤怒的咆哮。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像这深不见底的大海。
“我正在宁波，给咱们的压铸机挖地基。”
“我把蜂鸟最核心的配方都给了你们。”
“我把星辰OS的代码接口都给你们敞开了。”
“结果，你在上海开发布会，告诉我你们要跟华威结婚？”
“方雅，这就是你说的——盟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只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周致远。”
方雅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是个成熟的商人，你应该懂。”
“启元是一艘航母，是年销五百万辆的国企巨头。我们的身后，有几十万员工，有国资委，有无数双盯着我们的眼睛。”
“我们不可能，也不敢，把身家性命全部押在你一家创业公司身上。”
“可是我们签了协议！”周致远咬着牙，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怒意，“联合实验室呢？昆仑计划呢？那都是废纸吗？”
“那是预研。”
方雅冷冷地打断了他。
“联合实验室还会继续，技术交流也会继续。”
“但是，‘天元’是我们要拿来冲销量的王牌。现阶段，华威的方案更成熟，名气更大，供应链更稳。”
“你的‘昆仑’是很强，但它只在你的车上验证过。”
“启元输不起。”
“所以，我们选择了更有把握的路。”
“这就是商场。没有背叛，只有——利弊权衡。”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刀，精准地插进周致远的心里。
利弊权衡。
好一个利弊权衡。
周致远握着手机，看着远处波涛汹涌的海面，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以为那是惺惺相惜。
他以为那是并在作战。
甚至在某个瞬间，他还以为那是……某种超越了商业的情谊。
原来，在大象的眼里，蚂蚁终究只是蚂蚁。
哪怕这只蚂蚁举起了一片树叶，大象也只会觉得有趣，而不会把自己的脚踩在树叶上。
“好。”
周致远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
“我明白了。”
“方总监，谢谢你给我上的这一课。”
“这一课，价值千金。”
说完，他没有等方雅的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要将它捏碎。
背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但他不知道的是。
在电话的另一头。
上海，启元集团总部。
方雅挂断电话后，并没有像她语气中那样冷酷。
她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那张巨大的红木会议桌。
桌子对面，坐着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还有两位穿着深色夹克、面容严肃的中年人。
那是国资委派驻的董事代表。
桌面上，放着一份名为《关于防范民营资本渗透及数据安全风险的指导意见》的红头文件。
“小雅，你做得对。”
方建国坐在主位上，脸色有些灰败，看着女儿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如果不引入华威，如果不搞这个平衡……”
“上面的调查组，明天就会进驻昌明。”
“到时候，那个姓周的小子，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用一个‘背叛’的名声，换他一条活路。”
“值了。”
方雅没有说话。
她转过椅子，背对着所有人，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她的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指甲几乎要折断。
眼泪，无声地滑落。
“周致远……”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恨我吧。”
“只有恨，才能让你跑得更快。”
“等你真正强大到谁也动不了你的时候……”
“我再把这杯酒，还给你。”
……
宁波的夜，冷得刺骨。
周致远回到车间的时候，工人们还在干得热火朝天。
他们不知道上海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所谓的盟友已经转身离去。
他们只知道，这台机器造出来，就能拿奖金，就能造出世界上最牛逼的车。
“周总，您回来了？”
刘相尚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刚才有个技术难点，咱们的模具钢强度好像差点意思……”
“加钱。”
周致远打断了他。
他的脸色平静得可怕，眼神里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火焰。
“用最好的钢。用最贵的工艺。”
“刘董。”
周致远看着那台正在逐渐成型的钢铁巨兽。
“我们没有退路了。”
“那个所谓的‘盟友’，已经把梯子撤了。”
“现在，只有这台机器，只有我们自己手里的技术，才是我们唯一的依靠。”
“给我把它造出来。”
“我要用它，狠狠地，砸碎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的——”
“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