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的夜色，比上海来得更早，也更纯粹。
没有了摩天大楼遮挡，那片点缀着零星灯火的阿尔卑斯山脉轮廓，在深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下，显得静谧而又巍峨。
湖畔，一家只有三张桌子的米其林餐厅里，气氛有些微妙。
壁炉里燃烧的松木发出“噼啪”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烤奶酪和黑松露的混合香气。
周致远切下一小块刚煎好的鹅肝，放进嘴里。
那丰腴的油脂瞬间在舌尖化开，香气直冲天灵盖。
但他却有点食不知味！
他感觉自己像是动物园里的珍稀动物，正被两只风格迥异的雌性猛兽，来回审视。
坐在他对面的，是方雅。
她今天专程从苏黎世飞过来，说是为了“视察盟友的战果”。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丝质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露出的一小片雪白肌肤和精致的锁骨链，在摇曳的烛光下，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她端着一杯勃艮第的红酒，晃动着杯中那猩红的液体。
眼神慵懒，却又像X光一样，仿佛能看穿你所有的心思。
而在周致远身边，则坐着刚刚从展馆赶来的陈语柠。
小姑娘明显是精心打扮过，换下了一身工装，穿上了一条香奈儿的白色小洋裙。
头发也做了造型，看起来像个要去参加毕业舞会的公主。
但此刻，这位小公主却鼓着腮帮子，像只受了委屈的仓鼠。
她正低着头，用叉子，恶狠狠地戳着盘子里那块可怜的菲力牛排。
仿佛那不是牛排，而是某个姓方的女人的脸。
“周总，恭喜啊。”
方雅率先打破了沉默，她举起酒杯，对着周致远遥遥一敬。
“日内瓦一战封神，现在全欧洲的财经媒体都在讨论你。”
“说你是来自东方的‘屠龙者’，是BBA百年未有之大敌。”
“我爸今天早上还特意打电话来，说我这笔投资，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划算的买卖。”
“方总监过奖了。”
周致远也举起杯，客气地回应，“运气好而已。
主要还是汉斯老师给力，不然这巴掌也扇不响。”
“运气？”
方雅轻笑一声，抿了一口红酒，眼神变得玩味起来，“能在厕所旁边搭出个银河系，还能把麋鹿测试跑成芭蕾舞表演，这可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周致远，你这个人，太可怕了。”
“你总能在别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拿出最致命的武器。”
“我很好奇，你的牌，到底还有多少？”
“方总监这是在刺探商业机密吗？”
周致远还没说话，旁边的陈语柠突然抬起头。
她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脸上挂着甜美的微笑。
但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里，却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
“我们昌明最大的底牌，就是周致远本人呀。”
“只要有他在，我们就能创造任何奇迹。”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拿起桌上的公用餐叉。
帮周致远盘子里那块已经被他切得乱七八糟的牛排，重新摆了个盘。
还顺手把一小碟黑松露酱，推到了他的手边。
那动作，亲昵，自然，充满了女主人才有的熟稔。
方雅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不易察觉地，停顿了半秒。
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天真无邪，实则段位高得吓人的小姑娘。
心中那股莫名的不爽，又涌了上来！
她放下酒杯，决定不再跟这小丫头片子玩这种“宫斗”游戏。
她从随身携带的爱马仕铂金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周致远，”
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清冷的，属于“女王”的语调，“你赢了面子，但别忘了里子。”
“看看这个吧。这是我的人，刚刚从布鲁塞尔那边搞到的东西。”
周致远接过文件，翻开。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那丝轻松写意，瞬间，就凝固了。
文件的封皮上，印着一个巨大的，由十二颗金星组成的蓝色圆形徽章。
那是——欧盟委员会的标志！
文件的标题，更是充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肃杀之气：
“关于对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纯电动汽车启动反补贴调查的内部草案”
以及另一份，更为致命的：
“关于拟建立进口电动汽车全生命周期碳足迹追踪体系的立法预案”
“这是什么意思？”
周致远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意思就是，”
方雅端起酒杯，看着窗外日内瓦湖上空，那轮清冷的弯月，语气冰冷。
“专利战，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战争，要来了。”
“奥迪他们在法庭上输了，在舆论上丢了脸。
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现在，正试图游说欧盟委员会，动用国家机器。”
“用‘反补贴’的大棒，把你挡在欧洲市场的大门之外。”
“用那个该死的‘碳足迹’，来卡住你的脖子！”
周致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太清楚这东西的杀伤力了。
所谓的“碳足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流氓条款！
它不仅要求你的车在行驶中零排放，还要追溯你造这辆车的每一个环节！
你用的钢材，是在哪个钢厂炼的？那个钢厂用的是火电还是水电？
你用的电池，里面的锂矿是从哪里挖的？挖矿的卡车烧的是柴油还是天然气？
这根本就是一个无法被证明，也无法被证伪的“口袋罪”！
他们可以随时以“你的供应链不够环保”为由，对你征收高额的碳关税！
让你所有的成本优势，荡然无存！
“这不仅仅是针对你，是针对我们所有的中国车企。”
方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同仇敌忾的凝重，“这是他们的阳谋。
打不过你，就改规则，把你踢出局。”
“这是旧帝国，对新挑战者，最无耻，也最有效的绞杀。”
餐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壁炉里的火焰还在跳动，但谁也没有心情再去欣赏那温暖的光芒。
许久。
周致远才缓缓地，将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合上。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灯火映照得波光粼粼的日内瓦湖。
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
“让他们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我正好，缺一块磨刀石。”
“一块，能让我把昌明这把刀，磨得更锋利，更坚硬的磨刀石。”
方雅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短短几秒钟内，就从震惊中恢复平静，甚至还燃起了一丝更强战意的侧脸。
她知道，自己，又一次，低估了这个男人。
他的心脏，是用什么做的？
是钻石吗？
“需要帮忙吗？”
方雅下意识地问。
“不用。”
周致远摇了摇头，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嗜血的冷笑。
“专利战是前哨，贸易战才是主力。”
“既然他们想把战场，从商业，升级到国家层面。”
“那我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规则硬，还是我们神州人的骨头硬。”